时间社会学

这种意想不到的僵局的出现，有许多原因：首先，伯格森不正确地把质性时间与他的去空间化联系在一起。他自己曾经在《物质与记忆》一书中发现过“具体的空间”，这种空间是质性的，并因此不同于量的空间。从这一点似乎就可以得出，“紧张”和“伸展”既可能是量的也可能是质的。不过，他继续按照延续密度的不同程度，去空间化的状态来领会，因此，过度简化了他自己曾经预见到的种种问题。

第二，伯格森是他的连续主义（continuism）的受害者。尽管存在这样一个事实，即，质性时间的异质延续似乎包含着不连续的环节，但是，伯格森永远不会把它们看作是现实的。在伯格森所说的延续中，既没有什么开始，也没有什么结束。延续的密集程度也被包含在这样一种过程的持续之中，延续的阶段之间既不相互分离也不相互对抗。缺乏现实的非持续性，这就妨碍对多样性的时间的认识。正是在这里，一直隐匿在伯格森思想中的一元论威胁显现出来了，首先是心理学的一元论，然后是活力论的和精神主义的一元论，最后是神秘主义的——神论的一元论。在他的最后的著作—《道德和宗教的两种渊源》（Les deuxsources de la morale et de la religion)—之中，伯格森注意到他试图用单一的运动来统一在质的延续中展开的所有实在的困局。这样，尽管他起先是要颠覆永恒的王座而确立人的时间的地位，他又不得不作出一种新的尝试，用“生存的永恒”来调解，而这让我们想起普罗丁和奥古斯丁。

第三，伯格森固执己见，在他的著作中，有时把现在看作时间的一个方面（《意识的直接材料》），有时把过去看作是时间中决定性的方面(《物质与记忆》)，有时又说未来决定了时间的面貌（在《创造进化论》中谈到世间的未来，而在《道德和宗教的两种渊源》中又说到其他世间的未来)。这些观点阻碍了他研究现在、过去和未来的可能的多种结合以及不同的意义。现在，这些方面中的每一个都能支配其他方面，或者被投射到其他方面中。未来可以成为现在，甚至是过去，过去可以被投射到未来，现在可以成为过去，而过去也可以成为现在。这种重要的变化造成了时间的多样化，而伯格森却没有看到。这是因为，不管他总是使用的任何东西，用来发展以前所接受的一般哲学主题的质性的延续，

时间社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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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时间分析没有什么关系。

最后，伯格森拒绝承认，科学的“构造”，作为这些科学在操作上的参照系，包括它们的概念化的时间，能被建立在已经体验和把握到的质性的时间表现形式的基础之上。不同科学的种种不同的时间，在他看起来，总是与质性的延续以及完全空间化的东西相对抗。因此，当伯格森拒绝承认科学所建构的种种时间自身就承载着质性时间的胚芽的时候，他就砍断了时间的多样性（multiplicity）（在批评非连续主义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与包含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之中的时间的多元性（plurality）之间的桥梁。此外，很有趣的是，不论加斯滕·巴什拉（GastonBachelard）这位科学方法学家还是让·皮亚杰这位心理学家，都表达了对这样一个事实的惊愕，即，伯格森从不相信他能够从爱因斯坦的理论中学习某些有关时间的东西。在以下这个问题上，伯格森受到了打击，这就是时间和空间是怎样在多样的空间一时间和爱因斯坦的时间一空间中被弄到一起的。为什么伯格森在为时间多样性的理论准备了基础之后，他自己却没有向前进一步，真正形成这一理论，真实的原因概括地说，就是他不具备辩证的心灵结构。没有什么比时间问题更需要那种辩证的方法了。

事实上，所有的时间特征，都只能辩证地来理解：“非持续的持续”与“持续的非持续”，相继中的延续与延续中的相继，过去、现在和未来，有时被计划到彼此之中，有时彼此支配，有时还被彼此还原，“量的一质的”与“质的—量的”（量自身以广度和强度的形式表现出来），同质性的异质，稳定一变革与变化着的稳定性。巴什拉很好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以此作为他的一本书的标题，《时间的辩证法》（Ladialec-tique de la durée）（1936年）。如果把辩证的超经验主义的方法（互补性、互蕴涵、模糊性、视角的分化与互易）应用到伯格森的发展之中，我们就能直接认识到时间的多样性。不过，伯格森的努力仍然是我们达到这一目标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

当代物理学中的时间问题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对解决时间多样性的问题作出了怎样的贡献。爱因斯坦证明，在物理学中，有着各种各样的参照系，也存在多种时间，运动的速度是与选择这些参照系之一的观察者的观察点相对的。那就是说，除了别的方面以外，宏观物理学的时间并不对应于微观物理学的时间，力学的时间不是热力学的时间，天文学的时间也不是物理学的时间。但是，因为时间与空间之间的联系，关系着时间-空间和空间一时间的结构（二者都是被量化的和持续性的)，所以，时间与空间之间过于狭窄的联系，不容许爱因斯坦揭示它不仅是被应用于不同时间的测量的差别的问题，而且也是在这些时间中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质的区别以及不同的关系的问题。

第二章 时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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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量子力学的注意力转到这一点上。除了别的方面以外，量子力学揭示电子的非持续的放射在某一无法进行量化测量的时间内得以产生，时间与能量之间的联系被那些连其节奏都无法测量和把握的种种时间间隔所切断。在这些条件下，科学理论家就说“物理学中存在着许多种时间，它们之间存在着不同的关系”。这种状况在巴什拉的Ladialec-tique de la durée(《时间的辩证法》)一书中得到了最好的阐述：“如果到现在物理学家的时间看起来还像是唯一的、绝对的，那是因为物理学家首先被置于一种特别的实验的境界。时间的多元主义是与相对主义一同出现的。对于相对主义而言，存在多种时间，它无疑是和这些多样的时间相对应的……但是，多样的时间并不保持绝对的延续。延续是相对的。不过，在相对主义的种种学说中，延续的观念仍然把连续当作是一种显著的特征。在量子力学中，不再如此。在种种学说的同化过程中所遭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来自这样一个事实，一种质的变化是「根据]某一位置中的一种变化……来解释的。我们都能看到，在这里，持续是……一种非常贫乏的假设……这样，我们也就能够假设，量子力学需要那种非持续的延续概念，这种延续不具有……由持续的轨道所产生的连锁反应（d'enchanements illustrées）这种特性”（强调为原文所有）。①

不同的科学中时间的多样的表现形式

但是，如果时间的多样性把它自己强加于自然科学，那么，我们怎么能在社会科学中对它采取例外的态度呢？事实上，在社会科学中，时间的冲突尖锐得多，也更令人震惊。现在，我们必须回答在别的地方简要陈述过的第三个问题：“社会时间和多样的社会时间”的含义是什么？这些时间的特殊性是什么？我们承认只属于各种运动着的集体的现实社会时间，或者只属于作为社会学中的操作性的参考框架来建构的时间的特殊性和多样性？或者，在根据情况而能被体验、觉察、表现、符号化和概念化的时间中，以及在有时能被量化的时间中，这种特殊性和多样性同样得到承认？

时间社会学

(① Bachelard, Gaston (1936) La dialectique de la durée. pp. 90 —91. 本 书参考文献遗漏了该书版本信息。此处页码可能是指英文版页码。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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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生命的自然的时间、物理学时间、天文时间、有生命的自然的时间、植物和动物的生命的时间、各个物种和有机体的时间、人体的时间、心理的时间以及包括在心理时间之内的集体心理时间、彼此精神上的心理时间、个人的心理时间，以及带有思想上的情绪化或自发性色彩的心理时间等等，它们的意义都是什么呢？我们能够区分的种种实在领域存在于非常不同的时间之中，因为它们运动的发散和集中与它们的特殊性相关。在所有这些领域中，现在、未来和过去之间，持续与非持续之间，延续与相继之间，质的与量的之间等等，都是有区别的。在物理学的实在（physicalreality）之中，现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的区别总是被消除。在星体的实在（realityofstars）中，过去和未来掩盖了现在。在生物学的时间（biological-time）中，时间是不可逆，过去、现在和未来彼此对抗，同时，非持续性和质性的东西在提高。在人体的时间(time of the human body)中包含着心理和社会时间的踪迹，与到目前为止所提到的其他时间相比，在这一实在领域之中，时间更带有非持续的和质的特点。这里，现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的关系的突然变化有时是明显的。在心理的时间（psychic-time）中，总是充满着各种意义，现在因为打破了与过去和未来的联系而得到突出，等等，因此，在不同的科学开始建构它们的研究对象在其中得到安置的具体操作性时间框架之前很久，与不同实在领域的直接联系就把时间的多样性强加于我们。在由不同的科学所做的适合于它们的研究的时间构架中，实在的这些最初的趋势就得到了显露和概念化。从这一观点出发，我们能够作出如下判断：

（1）宏观一物理学—时间与微观—物理学-时间并不对应，第一种时间与概率和大量的数字计算联系在一起，与量化的相继有着切近的联系，而第二是电子辐射的时间，它的相对的持续，如果我们可以对此进行假设的话，那么，就只是假设性的。

第二章 时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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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力学的时间与力学的时间并不对应，与宏观一物理学的时间也不对应。关于热现象的强度的这一时间，提出了热现象的衰减问题，与过去相比，更突出未来和现在，同时表明自己与力学时间相比更是质性的。

(3）天文学的时间不能被还原为任何由物理学所建构的时间。它在本质上是一种假设性的时间，与接近无限的光距相关联。在这里，现在被忘却了，仅有过去和未来。

(4）化学的时间不同于天文学的时间，也不同于物理学的时间。现在被投射到过去和未来之中，强调从非持续到持续以及从持续到非持续的过程。

(5）在地理学的地层时间中，正如迈克尔·苏里（Michael Souri)在他的书Letemps（《时间》)①中所陈述的，过去和持续得到强调，但是，并没有因为量而把质给完全牺牲掉。它像天文学的时间一样，也是-一种高度假设性的时间。

（6）生物学的时间（在这里，又能区分植物学时间和动物学时间）明显不能被还原为任何前述时间。这里，它是一个累积性时间的跳跃进程问题，是由种种非持续所打断的时间，是生命的时间，在这里，不可逆性和未来宣布它们存在的权利，同时，在这里，质性的东西开始居支配地位。M. 勒孔特·德诺伊（M. Lecomte de Nouy）在他的书 Letemps et la vie（《时间与生命》）（1936）中，对这一生物学的时间的特殊性做了深入的说明。不过，他没有区分由植物和动物生命所构成的现实时间与由作为一门科学的生物学所建构的时间之间的区别。他也还没有准备好去关注生物学的时间与人的身体的生理学时间之间，以及作为现实的时间与由生理学和人类学所建构的时间之间的区别。

(7)在这一时间之中，因为他涉及人的身体，不仅生物学的方面得到了考虑，而且还涉及心理学的和社会学的方面。这是属于人的身体变化的时间，以及人的年龄的时间。现在，正如马塞尔·莫斯（MarcelMauss)在他的了不起的研究“Les Techniques du corps”（身体的技巧)①中所已经表明的那样，人体的某些运动是从社会中产生的，呼吸、走路、“保持直立的举止”的技巧，生殖的技巧，吃饭、划船的技巧，甚至睡觉的技巧，等等，也都如此。人的生命周期也深深地被社会实在所渗透。他的“年龄”是由社会界定的，而且根据全球种种社会的类型而发生变化。人的和社会的意义，渗透到体质人类学所建构的时间之中，强调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断裂关系。年龄上的不同，个体在寿命上的变化，也包括在这些因素中的突然变化的可能性，都是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这种非持续性中出现的。

时间社会学

① Souri，Michael（1938)，Le temps. pp. 15—20. 本书参考文献遗漏该书版本信息。——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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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时间的问题

① 重印 于 Mauss, M. (1966) Sociologie et Anthropologie (2™ edn),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pp. 365—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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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时间

第三章 时间、技术和社会①

雷德哈卡马·马克吉

人的行为和价值受社会的限制。人扮演由社会为他选定的角色，以及从社会为他创造的小的生存环境中得到他有限的价值归属。无论是他相对稳定的地位还是处在变化之中的状态，都是动态社会过程中的种种事件，他只是属于这一动态过程，处于吝啬的自然和无法改变的命运为他选择的有限领域中的一个有活力的伙伴。这一动态过程既包含社会的连续性，也包含社会变迁，而且还与时间的概念有着内在的联系。

我们可以看出，生活和社会中的时间，是与闪闪发光的星空中的时间非常不同的东西。天文时间是统一的、同质的，以某一不变的速度永不停歇地流动，是一个属于数学家的神话。存在于人的世界中的现实的、具体的和客观的时间，首先是与他对生活过程的节奏的体验联系在一起的，而生活过程是在与环境的关系中展开的；其次，也与他对集体活动的节奏的体验有关，他自己的活动是在社会适应的过程中与集体保持同步的。

生命世界中存在着一个法则，即，在合适的温度界限之内，温度每增加10℃，有机体中的物理一化学过程和生物过程，就会以一个近似的常数（通常是2到3倍）增速。这就是著名的范托夫公式（Van'tHoff'sformula)，它构成适应环境变化的过程中新陈代谢速度普遍变化的基础。新陈代谢的速度调节着生物学的时间，因而生物学的时间随着年龄而发生变化。对于老人来说，时间似乎过得快，因为太阳时的数据（theso-lar time envelope）相对来说是不变的，而生理时间，就相应的速度的比例来说，更快一些。根据勒孔特·杜诺伊（1936），举例来说，40岁的父母和一个10岁的孩子，孩子的一年所代表的生理时间从量上说与父母的三年是一样的。

① 选自 R. Mukerjee (1943), ‘Time, Technics and society', Sociology and Social Research, 27, pp. 255—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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