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马克思：文本及其思想 第9卷 政治经济学批评的逻辑建构

性，本身就是一个伪问题。

在这种资本构成生产基础的情况下，劳动本身也只有被资本占有和吸收才是生产的。自为地存在于工人身上的劳动，如果只是同资本相对立，就必然是非生产的；作为工人活动的劳动，由于只加入了形式上发生变化的简单流通过程，也是非生产的。生产劳动和资本生产力是互为前提的和相互依存的。资本构成了生产劳动的前提，而劳动的生产性又转化为资本的生产性。从上述认识出发，马克思批判了关于资本的非生产性的几种典型观点。

首先，以资本的一切生产力是生产劳动的倒置和换位为依据，提出保存雇佣劳动和扬弃资本的诉求，是自相矛盾的。持这种要求的人恰恰忘记了生产劳动和资本劳动力的相互关系。一方面从资本的方面来看，它在本质上就是这种倒置和换位；另一方面从劳动的方面来看，雇佣劳动本身以资本为前提因而也是这种变体，是把劳动本身的力量变成工人的异己力量的必然过程。

其次，资本因作为物质的东西而不是生产的这个观点，忽视了资本作为生产关系的表现的实质。持这种观点的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如李嘉图、西斯蒙第和萨伊等，不仅没有正确认识到作为经济范畴的资本的实质，而且在资本是否是物质这个问题上摇摆不定。他们先是想到了资本的物质实体和资本作为原料；后来在意识到这种物质要素不能把资本变成资本的情况下，将资本说成是价值；最终又认识到资本终究是一种与价值不同的规定，便再次回到了资本在生产过程中的物质形态。例如，李嘉图把资本看作生产新劳动时的积累劳动，即单纯的劳动材料或劳动工具；又如，萨伊甚至将资本作为劳动工具的独立性视为对资本的索取权，提出所谓“资本的生产性服务”的概念。这些重复性论断并无任何深刻的地方，根本不可能表明资本和劳动所发生的彼此相互联系又相互区别的关系。即使撇开资本不谈，马克思对劳动的如下理解就要比李嘉图等人的高深得多：“劳动与资本对立而作为主体出现，即工人只是在劳动的规定上出现，而劳动并不是工人本身…在这里已存在着工人同他自己的活动的联系、关系，这种关系决不是“自然的”，而是本身已经包含着某种独特的经济规定。”①

政治经济学批判的逻辑建构

①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2版，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69.

272

最后，“资本有价值，劳动在生产”①的论点，只是一种同义反复。蒲鲁东的这个观点无非是在说“价值是价值”，因为资本本身就作为设定为交换价值的规定；无非是在说“劳动就是劳动”，因为劳动除了生产以外什么都不是。在这里，判断的主词不过是宾词的别名，这种逻辑上的同义反复根本不能反映劳动和资本之间的关系。

以上关干资本的简单生产过程的全部分析，不过是以资本的物质方面为出发点。资本自身作为交换价值的形式规定性，虽然没有进入这个过程，但仍然是存在的。从资本的形式规定性方面来看，资本的简单生产过程就是价值自行增殖的过程。

三、资本的价值自行增殖过程

诚如马克思所言：“凡在过程开始时不是作为过程的前提和条件出现的东西，在过程结束时也不可能出现。但是另一方面，一切作为前提和条件的东西在过程结束时必然会出现。”②根据这种“前提辩证法”，不难得出以下结论：由于资本同劳动相交换的过程的结果即产品，是资本的物质要素融入其中，同时又被生产和再生产出来，所以，这个过程的前提就是资本；由于这个过程的结果是资本的物质内容，即它作为使用价值而存在，所以，这个过程的前提就是资本的形式规定性，即资本作为交换价值的存在。概而言之，资本的价值是生产过程的前提。

当价值作为主体出现时，资本的简单生产过程同时就是价值自行增殖过程，即预先存在的价值的保存和倍增；与之相一致的是，资本和劳动的不同职能。这些内容并不难以理解。同样，劳动如何增加使用价值这个属于简单生产过程中的事情，也是一目了然。①既然创造出更高的使用价值已经作为前提而事先明确，因此，价值自行增殖过程的关键不在于此，也不在于劳动为个人即生产者创造更多的使用价值，而在于劳动如何为他人创造更多的使用价值，更在于劳动如何能创造出比预先存在的交换价值更高的交换价值。要言之，就是剩余价值的产生问题，以及由此延伸而来的剩余价值、不变价值和再生产的价值之间的区别，剩余价值的一般概念和形式规定，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及其方法等问题。

第五章资本一般及其生产总过程(上)

①“我们说劳动具有价值，并不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商品，而是因为我们假定它隐含着价值。劳动价值是一种循果溯因的类比说法。劳动的价值和资本的生产性一样，是一种虚构。劳动从事生产，而资本获得价值，因此，人们为了简略起见，把两步并作一步，便说成劳动价值；这样做丝毫不违背语言的规则；可是，理论家们却不应该把这看成一种事实。”(蒲鲁东.贫困的哲学：上卷.余叔通，王雪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99.)

②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2版，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62.

273

从“1857—1858年手稿”的原貌来看，马克思关于上述问题的探讨分散于整部著作里，在笔记本III-VII中都有所涉及，缺乏一定的逻辑性，甚至不乏前后重复、稍显烦琐的内容。鉴于此，笔者在这里不再按照手稿的叙述顺序进行分析，而是根据马克思本人所提供的思路和线索(《资本章计划草稿》和《我自己的笔记本的提要》)做一种逻辑建构式解读，并对其中的核心论点做凝练和概括，以清晰且完整地展现马克思的思路。

(一)资本价值自行增殖的必然性

我们首先来看资本价值自行增殖的必然性，这部分内容主要集中于笔记本II第17-20页。马克思分析说，就其表征的社会关系即形式规定而言，资本不是由劳动对象（工具与原料）和劳动构成的，而是由价值从而价格构成的。在生产过程即劳动过程中，资本的各个组成要素只是经历了物质变换，而没有任何价值的变化。它们从活动的、过程的形式开始，到在产品上凝结成静止的、客体的形式为止；他们过去表现为产品的基本的互不相干的先决条件，现在则成为产品本身了。因此，产品的价值只能等于已经对象化在生产过程中的一定物质要素的价值总和。这个等式就是：产品价值=原料价值+劳动工具中已消耗部分的价值十劳动价值。

政治经济学批判的逻辑建构

①“劳动是合乎目的的活动，因而，从物质方面来看已经事先确定：在生产过程中劳动工具是实际用来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而原料无论是由于化学的物质变换还是由于机械的变化，它在变成产品时取得了比它原有的使用价值更高的使用价值。”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2版，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70.]

274

资本的价值保持不变，决不意味着它的物质存在形式变换没有意义。相反，这种物质变换即生产过程的完整性，是资本价值自行保存的唯一条件；否则，原料、劳动工具和劳动就白白消耗掉了。生产过程的完整性已经包含在资本实际成为使用价值的条件中，因而成为资本的价值自行保存的前提而存在。另一方面，正是由于资本在生产过程中从而在产品中作为价值自行保存，生产过程才是资本的生产过程。由此可见，“产品价值=资本价值”只是分析判断，而不是综合判断。①它只是表明，在生产过程中预先存在的资本价值分解为一定量的价值，以便作为单纯的价值总和再现于产品中。

为了形象地说明这一点，马克思特意举了纺纱的例子。假定资本最初在价格上是100塔勒，不管是50塔勒的棉花十40塔勒的工资十10塔勒的纺织机，还是60塔勒的棉花+30塔勒的工资+10塔勒的纺织机，最后都存在于价格100塔勒的棉纱上。②100塔勒的这种再生产是通过物质生产过程来实现的纯粹的自行保持不变。在这里，发生的只有价值的运动，它从作为整体或统一体经由数量分割到表现为一个总和。所谓“总和”，就是在产品本身中并不存在的。只是由生产行为中发生的分割所造成的加总的规定。

实际上，在生产过程中，除了数量上的简单分割和加总之外，还有形式上的要素加在价值上，而这种价值要素又表现为生产费用。“也就是说，生产过程本身的要素不是在它们的物质规定性上保存下来，而是作为价值保存下来，这些价值是在生产过程以前就已具有的存在形式上被消费的。”③因此，“产品价值=资本价值”和“产品价格=生产费用价格”，是同一个分析判断命题；它只是表明了资本价值在生产行为中自行保存，即资本价值的纯粹同一性。

第五章 资本一般及其生产总过程(上)

(①)按照康德的说法，分析判断是指判断的宾词只说明判断的主词所包含的内容：而综合判断是指它的宾词会给主词添上主词没有包含的特征

在“1857-1858年手稿”中，马克思阐释资本的价值自行增殖过程时经常使用这个例子，后来干脆把货币单位都直接省略掉了。事实上，这种例证法并非马克思所独有，而是政治经济学家们的常用手法。这种方法以其形式的直观性，达到了理论深入浅出的效果。尤其是在李嘉图等人将剩余价值和利润混为一谈的错误做法已经深入人心的情况下，马克思更加需要用例证法来解释其剩余价值理论中难于理解的地方。

③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2版，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76.

275

然而，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家们常说的产品价格取决于它的生产费用，并不是在产品价格等于生产费用价格的意义上使用的。他们理解的生产费用是大于原有资本的东西。他们所提供的公式是：产品价格=原有资本价格+利息+利润。①在这里，产品价值要大于资本价值。若非如此，他们就无法解释劳动创造出更多的价值。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个公式的合理性，有的经济学家如乔治·拉姆塞(GeorgeRamsay)指出，如果利润不是预先存在的，交易就不可能完成。在马克思看来，这种说法错误地将生产和交换混同起来了。简单流通只是把价值设定为等价物，无从说明价值的增加。重要的是，从资本的生产过程来看，产品价值大于资本价值，只有价值被理解为使用价值而非交换价值才存在；这就意味着资本发生的只会是物质变化，而不会是经济变化。很明显，通过产品价值大于资本价值这种方式来实现资本价值的自行保存，同资本的概念即设定的交换价值相矛盾。

在产品价值等于资本价值、产品价格等于生产费用价格既定的情况下，唯有找到上述等式中被忽略的线索，才能解释清楚劳动如何创造出更多的交换价值。马克思为此找到了两条线索：一条是资本作为劳动相对立的存在；另一条则是生产风险的存在。他指出，前一种存在要求自为存在的资本即资本家能够作为非工人而生活。他必须将原有资本中的一部分拿出来去换取满足其生活需要的使用价值，因而属于生产上的非生产费用。如果资本的价值只是自行保存的，而不是自行倍增的，就会被资本家消耗殆尽，整个生产过程也会停滞。另一方面，生产风险必须得到补偿，因生产力提高而不断发生的资本贬值必须得到补偿，这是政治经济学常识。如果资本的价值不是自行倍增的，这些补偿就无从谈起；如果资本的价值不是自行倍增的，就意味着否认生产风险从而生产过程的存在。假定资本价值的不倍增，就是假定资本不是生产的实际环节和特殊的生产关系，也就是假定资本不表现为生产条件和生产费用不具有资本的形式。一言以蔽之，资本价值的单纯保存而不倍增，是同资本的本质相矛盾的。这就是说，资本价值自行增殖是必

政治经济学批判的逻辑建构

①“当有人说某商品的生产费用或必要价格=110时，他是这样计算的：原有资本=100(就是说，例如原料=50，劳动=40，工具=10）+5%利息+5%利润。”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2版，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75.]

276

然的。

随着剩余价值作为资本生产过程的结果被揭示出来，整个资本的简单生产过程就被完整呈现出来。这样一来，就能够清楚地看到作为生产过程结果的资本本身从而资本一般的前提。马克思在此以插叙的方式①将这个前提总结为以下几个：(1）生产一般，它是一切社会状态即人类所共有的无历史性的一般物质生产过程；(2）简单流通，就其总体和要素来说，它本身已经是一定的历史产物；(3）资本，它是具有非历史性的生产一般和具有历史性的简单流通的统一。这里很清楚，资本一般不是生产一般的规定；相反，只有分析完资本所赋予生产一般及其规定的各种特殊性即历史，才能够抽象出生产一般和交换价值。当生产一般只是作为资本的要素出现时，才能够显示出它的规定的历史性即特殊性。就像对各个特殊资本的抽象把握中会显示出资本的一般历史前提一样。鉴于此，马克思开始对“五篇结构”的构想进行初步反思，认为只有完成对资本的生产总过程的全部阐述时，生产一般和交换价值一般等的全部规定才能显示出来。

(二)剩余价值的产生过程及其实质

对于马克思来说，反证出资本价值自行增殖的必然性，只是表明资本在生产过程中产生了比它预先存在的价值要多的价值，即剩余价值。他下一步要证明的，必然是资本价值实现自行增殖的过程，也就是剩余价值的产生过程。

按照交换价值的一般概念，产品价值即资本价值就是对象化在资本上的劳动时间。后者表现为由分别对象化在原料、工具和劳动价格上的劳动时间所组成的总额。其中，对象化在原料和工具上的劳动时间始终保持不变，它们只是改变了自己的物质存在方式。只有对象化在劳动价格上的劳动时间从而一定量的对象化劳动，被资本用来同性质不同的东西，即一定量(时间）的活劳动相交换。这种生产过程中的交换不是等价的，并且活劳动时间要大于劳动价格中的对象化劳动时间①；否则，就不存在资本的生产过程了，要么是交换在简单流通中就完成了，要么是连简单流通的过程都不会发生。

第五章 资本一般及其生产总过程(上)

①马克思在这里(笔记本Ⅱ第20-21页）插叙了体现其研究思路及其变化的几段重要内容，主要有：资本一般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的主要环节和因素；资本原始积累和资本积累的区别和联系：资本一般的前提：资本一般和生产一般的本质区别。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2版，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79-281.]

277

实际上，资本同劳动相交换，从作为其结果的劳动价格这个规定来看，对于工人是简单交换，但对于资本家必须是非交换，因为他得到的价值必须大于付出的价值，也就是资本的价值增殖。如果资本家付给工人的劳动价格所象征的劳动时间，与工人加在资本上的劳动时间相等，资本家就只是用交换价值的一种形式交换了它的另一种形式，也就只是资本价值的自行保存，没有起到自为存在的资本的应有作用；而工人压根就没有进入简单的交换过程中，因为他已经事先从资本家所付的报酬中得到了他劳动的产品；资本家也就成了“为普鲁士国王干的”(pourle roi de Prusse)②。

正是劳动价格中的对象化劳动和活劳动的区别，活劳动时间大于劳动价格中的对象化劳动时间，产生了剩余劳动和剩余价值。

鉴于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家们不管是古典政治经济学家，还是现代新的经济学家在理解剩余价值的产生问题上的困难性③，同时为了便于人们容易理解剩余价值的产生，马克思使用了假设例证的方法。他说，假定维持工人一个工作日的生存正好需要一个工作日，这就意味着工作日同它自己的产品相交换，从而资本毫无存在的意义。资本价值的自行增殖从而自我保存更是无从谈起。为了自我保存，自为存在的资本即资本家只能劳动。这样，资本和劳动、工人和资本家就没有任何区别。原料和工具也不再是资本的物质要素，后者对前者的所有权只是名义上的了。

与此相反，假定维持工人一个工作日的生存需要少于一个工作日(比如，半个工作日)，这就意味着资本家只支付给劳动价格半个工作日，便得到了对象化在产品中的整个工作日。剩余价值就产生于这多出来的半个工作日中。正是没有任何东西同这多出来的半个工作日相交换，表明了使资本家成为资本家的不是交换，而是资本；有了资本就能够不付出任何等价物而占有了剩余价值。资本价值自行增殖的原因亦在于此。剩余价值和等价物的区别不仅在于前者是超过后者的价值，而且还在于等价物的一般概念只是价值同它自身相等，剩余价值决不会从等价物中产生，因而不是源于流通，而是必须产生于资本的生产过程中。此外，这多出来的半个工作日，对于工人是超过他维持生命所直接需要的强制劳动或剩余劳动。工人维持生命所需要的劳动则是必要劳动。要言之，剩余价值和剩余劳动只是同一个事物的不同表达而已。

政治经济学批判的逻辑建构

①从工人同劳动相交换的过程来看，劳动价格中的对象化劳动时间就是维持工人生存的必要产品所必需的劳动时间。而且，对象化在活劳动中的劳动时间原本就大于劳动价格中的对象化劳动时间。在前者中除了后者外，还有工人为了获得一定的劳动能力（熟练劳动能力）或某种特殊技能而耗费的劳动时间。资本的生产过程中所涉及的活劳动还只是劳动本身即直接的劳动能力，而不是熟练劳动能力。剩余价值的产生与熟练劳动能力无关。

②这里是“白干的”的意思。

③从“18571858年手稿”的叙述顺序来看，马克思是阐释完剩余价值的实质之后，插入了对这一内容的深入剖析(笔记本III第24一27页)。因为这部分内容的插叙性在马克思本人这里是极为明确的，所以，笔者将这部分内容统一整合到剩余价值学说史的部分中，在本书第六章做相关的解读和分析，在此不再赘述。

278

与价值的所有形式一样，剩余价值的背后也是一定的社会生产关系。它不仅具有一切价值(交换价值）的实质，表征着彼此独立的个人互相间的全面依赖，而且还反映出工人对资本的人身依赖关系和对资本家的依附关系。这种依赖关系和依附关系是较为不平等的：工人通过劳动本身创造出剩余价值，却只能得到维持其生存、满足其直接需要的生活资料；资本家仅仅是占有资本而不劳动，反而得到了全部剩余价值。相较于以交换价值和货币为中介的交换所带来的人的全面异化，剩余价值所表征的个人的现实悲惨境遇显然要严重得多，前一种情况毕竟“仅仅是”整个生产关系和交往关系对于全部个人都是异己的。扬弃这种悲惨境遇的难度，也远远超过了消除全面异化，后者只需要使全面异化发展成为人的发展的极大制约即可，也就是异化本身的发展“孕育着”消除它的可能性。

不只是如此。如果从单纯使用价值和单纯生存的观点来看，剩余价值的实质即它所表征的社会生产关系并不明显，甚至被完全掩盖，反而彰显出资本的历史使命中进步和“伟大”的一面：不断产生出剩余劳动以推动社会财富的不断积累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从而带动整个社会的进步和发展。特别是当资本的本性作为无止境的致富欲望及其唯一实现这种欲望的条件融入它追逐剩余价值的生产过程中的时候，上述进步性和“伟大性”表现得更为明显。正如马克思所描述的那样：“资本作为孜孜不倦地追求财富的一般形式的欲望，驱使劳动超过自己自然需要的界限，来为发展丰富的个性创造出物质要素，这种个性无论在生产上和消费上都是全面的，因而个性的劳动也不再表现为劳动，而表现为活动本身的充分发展，而在这种发展状况下，直接形式的自然必然性消失了；这是因为一种历史地形成的需要代替了自然的需要。”①

第五章资本一般及其生产总过程(上)

279

资本的历史使命的进步性和“伟大性”表现得愈明显，剩余价值的实质就被掩藏得愈深。摆在马克思面前的任务和使命，不仅仅是明辨资本历史使命的损益，将剩余价值的实质从诸多积极的表象中剥离出来，更是要扬弃剩余价值所表征的个人的悲惨境遇。在他看来，上述目标只有在资本成为社会生产力发展的桎梏和资本历史使命的终结的地方，才能开始谈论。在前一种情形下，资本是非生产的，且不再是发展社会生产力的重要关系。后一种情形则需要满足以下条件：（1）剩余劳动成为从个人需要本身产生的普遍需要；(2）普遍的勤劳，历时资本占有劳动从而占有普遍财产的漫长岁月，重新发展成为新的普遍财产的源泉；（3）普遍劳动由于资本的本性不断地驱使社会劳动力向前发展而达到极为发达的程度，从而推动“劳动的社会”的形成和发展；这样的社会既只需用较少的劳动时间就能占有并保持普遍财产，又将科学地对待劳动的不断发展和愈发丰富的再生产过程，从而使个人不再从事那些可以由物来替人从事的劳动。

(三)不变价值与再生产的价值

如前所述，在资本价值自行增殖的过程中，资本中的劳动部分，即直接同资本相交换的活劳动产生了剩余价值。接下来的问题是：资本中的其他部分，即实现在原料和工具上的劳动，又发生了怎样的价值变化呢？从简单的生产过程来考察，劳动通过工具的传导作用在原料上并使之具有使用价值。这种原料的使用价值又是如何被保存到产品中的呢？此外，使用价值只有在交换中才具有交换价值。可是，彼时的资本生产过程中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交换行为。那么，这部分的交换价值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同样，工具所消耗的也只是使用价值，而不是交换价值。进一步追问，工具和原料作为资本的组成部分是否要由劳动来补偿价值呢?

政治经济学批判的逻辑建构

①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2版，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86.

280.

上述疑问可以用前文所举的例子形象地表达出来。100塔勒的资本=50塔勒棉花+40塔勒工资+10塔勒工具。40塔勒工资=半个工作日的对象化劳动，而资本让工人劳动一个工作日，也就是实际创造出80塔勒的价值和40塔勒的剩余价值。在工具和原料的使用价值没有通过交换转化为交换价值的情况下，资本家用100塔勒的资本实际上只生产出80塔勒的价值，他亏损了20塔勒。这就意味着根本不存在资本的价值增殖。这个表面上的矛盾，只能由劳动再去创造大于20塔勒的价值去解释。另一方面，40塔勒的剩余价值不足以补偿60塔勒的原料和工具的消耗。由此可见，原料和工具的价值不是由劳动来补偿的。

如果我们从另一个公式来考察，棉纱价值=50塔勒棉花十10塔勒工具+80塔勒劳动价值=140塔勒。一个工作日对象化劳动=80塔勒。此时，工人只有一个工作日，并且不能在一个工作日中劳动两天，工人显然无法在80塔勒之外再创造60塔勒。究竟该如何解释这种表面上的矛盾呢?

在马克思看来，回答上述问题并不困难，只需用劳动过程来考察简单生产过程即可。

从劳动过程来看，劳动首先需要有减轻劳动的工具和由劳动体现在其中并且赋予其形式的原料。在简单的生产过程中，作为物的原料的形式易逝性用作制造出物的有用性。如果不是棉花本身预先有了纱的形式，工人就不可能生产出布及其更高的使用价值来。当棉花逐步变成纱、布、印染布和衣服等形式时，既将棉花的实体保存在这些形式中，又使物质因越来越适合消费的需要而越来越有用，直至取得直接成为消费品的形式。物质的消耗及其形式的扬弃成为人们的享受，这意味着物质的变化就是物质使用本身。由此可见，简单的生产过程就是生产的前一阶段不断被后一个阶段保存下来，就是旧的使用价值因创造出来的更高的使用价值而保存下来。换句话说，旧的使用价值只有作为使用价值被提高，才具有存在的意义。

“正是活劳动通过使未完成的劳动产品成为下一步劳动的材料，才保存了这种产品的使用价值。”①然而，活劳动的这种作用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动的。它只是由于按照劳动本身的目的对原料进行加工而不断使之成为新的劳动对象，直到劳动产品最终形式的完成为止。也就是说，不用增加新劳动，只需活劳动行为本身就能使劳动产品的旧使用价值保存下来。“由于劳动产品成为新劳动的原料，重新被当作有目的的活劳动的物质对象性，作为产品的劳动便得到保存，或者说，劳动产品的使用价值便得到保存，这种保存在简单生产过程中就已存在。”①要言之，活劳动即劳动本身使原料的使用价值最终被保存到了产品中。原料的使用价值的保存，同时也是过去对象化在原料上的劳动，而不是活劳动增加的对象化劳动被保存下来，因而原料中所包含的劳动时间量即交换价值也被保存下来了。

第五章 资本一般及其生产总过程(上)

①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2版，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330.

2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