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工厂

我所在的第一家打金公司规模很大。我猜公司拥有至少1万个打金账户。我所在的工作室有40个人轮班打金，有些人白天上班，有些人夜里上班。所以我们可以做到每周7天、每天24小时不间断地打金……我感觉每天都很疲惫。你可以想象，我每天至少要打金10个小时，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总是看着同样的场景和同样的角色，令人身心俱疲。①

正如这名工人所说，打金任务往往是单调乏味、令人疲惫的。每一班持续10个至12个小时。虽然一些工人本身就是忠实玩家，但这份工作还是很难让人乐在其中。就算一些活动涉及比较复杂、激动人心的游戏功能，但多数工作内容仅限于做一些非常简单的任务。和大部分游戏一样，《魔兽世界》拥有一些被视为“打金区”的区域，因为在这里活动能让用户在相对较短的时间里积累金币或其他物品。这里经常出现金农的身影。观察金农在数字场景中的工作，你能明显体会到打金的重复性和单调性。大多数情况下，金农可以反复利用一个有利可图的功能或系统漏洞。令人惊讶的是，许多金农在闲暇时仍然热衷于这个游戏，尽管他们报告称，自己的工作既单调又累人。一名游戏工人指出：“你试试一周六七天、每天12个小时来回点击同一个东西，就能明白这是否是一个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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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博客 Eurogame,金农 Nick Ryan, 2009 年 3 月25日， http://www.eurog-amer.net/articles/gold-trading-exposed-the-sellers-article?pag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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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泽拉斯的政治经济

《魔兽世界》可能是全球最知名的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自从2004年发布第一版以来，这款游戏深刻地改变了网络电子游戏的格局。在游戏每月超过1000万玩家订阅的背景下，许多玩家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沉浸在游戏的数字世界中。游戏成了许多玩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并迅速上升为一种文化现象。自2004年发布以来，《魔兽世界》不断扩张，15年间已吸引了超过1亿名玩家。如今，游戏在全球不同地区的服务器上运行，有11种语言可用。所有玩家都要支付订阅费，为发行商动视暴雪带来了数十亿美元的赢利。该公司的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拥有约9600名雇员，包括多个业务部门，为商业模式各异的各个平台发行了数量众多的游戏，包括《使命召唤》(Call ofDuty)、《命运》(Destiny)、《小龙斯派罗的大冒险》(Skylanders)、《暗黑破坏神》(Diablo)、《糖果传奇》(CandyCrush Saga)和《农场英雄传奇》(Farm Heroes Saga)。《魔兽世界》是其中最赚钱、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还经常以其他文化产品的形式出现（比如电视剧、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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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注册《魔兽世界》之后，必须首先设计一个角色。该角色是玩家在电子游戏中的化身，通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成长，拥有自己的经历、特定功能和数字外观。《魔兽世界》的背景是一个名叫艾泽拉斯（Azeroth）的奇幻世界，各种类型的人类和非人类角色都有可能存在。大多数角色要么属于联盟，要么属于部落。游戏的背景就是两大派系的持续冲突。进人艾泽拉斯之后，游戏玩家作为这个神奇世界中的数百万居民之一，就开始了自己的生活。玩家可以打怪、探索地图、完成“任务”。和大多数角色扮演游戏一样，玩家的目标是在各个维度上培养他或她的角色，发展力量、灵敏度、精神和耐力之类的属性。随着《魔兽世界》的发展，如果没有其他玩家的帮助，前进就会变得越来越难。因此玩家联合起来形成了公会，也就是游戏中的基本社会单位。组成公会的玩家群组人数不等，有的不到10人，有的超过160人。大家通力合作，通过聊天工具交流协作，完成具有挑战性的任务。

评估角色的指标非常复杂。在游戏的各个关卡中，角色必须收集力量、经验、武器、坐骑（在游戏中非常重要）以及更多的东西才能晋级。要想获得武器和护甲之类的物品，关键在于游戏内的货币——金币。金币可以从各种生物和其他玩家那里劫掠，也可以通过采摘草药、开采金属或捕鱼等活动获得。角色的数字劳动成果均可以在拍卖场所交易。享受游戏的程度通常由一个人的数字财产决定，但这些财产必须通过完成不那么令人愉悦的任务才能获得。虽然游戏的大部分内容是复杂的，且往往需要合作和有趣的活动，但单调枯燥的重复性动作也是《魔兽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在级别较低的关卡中，提升角色的任务是游戏体验的一大特点，而且“许多任务往往是机械且重复性的，接近于泰勒主义，具有流水线的性质”——数字文化学者斯科特·雷特贝格(Scott Rettberg）评论道。①在《魔兽世界》中，要想积累金币和财产、提高等级，几乎没有办法躲开那些费力的部分。玩家认为这个体制是公平的，因为不存在捷径，所以游戏中的财产可以代表玩家投入的时间和拥有的技能。但对于那些为“刷任务”而倍感沮丧、想要赶上朋友们的玩家，或是那些渴望拥有强大角色的人来说这样的机制就是一个问题。反过来，这个问题也为职业金农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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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Rettberg. "Corporate Ideology in World of Wareraft.”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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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地下经济

撤开后来引入的一个限制性功能不谈，《魔兽世界》官方不允许玩家使用游戏内的货币和道具来换取真金白银，以便为所有用户提供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这为《魔兽世界》和其他拥有类似封闭虚拟经济的游戏奠定了基础。打金的方式多种多样，经典的方法是通过玩游戏赚取游戏内的货币—《魔兽世界》的货币被称为“金币”。金农登录游戏后可以使用他或她的角色执行某些任务。《魔兽世界》的典型任务就是杀死一群敌人，敌人会掉落金币和其他有价值的道具。金农捡拾道具后可以将其储存在角色的账户中。通过各种平台和中介，这些金币稍后会被出售给愿意投资购买数字金币的玩家。另一项服务被许多玩家称为“练级”。提供这项服务的游戏工人要培养角色达到不同的游戏等级，并积累力量、技巧、武器和金币，之后再将账号交给买家，从而节省买家通过较低等级所要花费的时间和努力。第三种更复杂的打金方式是将60个游戏工人聚集在一起，组成一个高水平的玩家群体，作为“雇佣军”出售给《魔兽世界》的客户，在最后的关卡中充当与终极怪兽战斗时需要的支持力量。

在谷歌上简单一搜，就能发现许多出售《魔兽世界》金币、其他游戏货币、数字物品，甚至是成熟角色的网站。德国市场的领导者MMOGA.de就是这种网络商店之一，它能够提供各种各样的游戏服务，声称拥有超过700万的客户。针对《魔兽世界》，它能够为各种服务器提供金币，还能提供各种可能的交易和等级提升方法。平台承诺：“为了快速达到预期目标，你的角色只能由职业玩家进行升级。”广告还接着声称，这些职业玩家“不会使用可能威胁您账号的第三方程序或机器人”。①2016年，一家外国公司以3亿欧元的价格收购了MMOGA公司。②这样的数额——以及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笔交易的事实——表明该行业虽然收入颇丰，但在很大程度上属于地下产业。原因在于这些平台一直处在法律监管的灰色地带。虽然《魔兽世界》和其他游戏的发行商明确不允许出售金币兑换钱财，但具体的法律规定并不明确，因为在出售虚拟物品或虚拟货币兑换真实货币方面，大多数国家的法律都很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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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平台往往充当了金农与客户之间的桥梁。“我们就像一家证券交易所。通过我们，你既可以买进，也可以卖出。”某游戏工作室的创始人艾伦·邱（AlanQiu）表示：“我们可以把不同的工作外包出去。有些人说，我想从1级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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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摘自MMOGA.de,https://www.mmoga.com/content/Intenmediation-Process. hanl, accessed September 13, 2014.

②博客 Online Marketing Rockstars, Torben Lux, 2016 年 6月13日, https://omr.com/de/exklusiv-mmoga-ex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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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级。我们可以找人来做这件事情。”①对于许多没有多少空闲时间的玩家来说，这是一个颇具吸引力的选项。在《魔兽世界》中，要想达到最高等级，一个人平均要花费数百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会从数万名金农手中购买金币，再通过零售平台进行转售。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属于出口商。”另一家出售虚拟物品和虚拟货币的大型平台的雇员在揭秘公司的商业模式时指出：“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些货物是虚拟的，且交易过程是在数字环境中进行的。”金币农场的所有者，甚至是中介平台最终都获得了最大的利润。

由于打金在全球范围内都属于地下行业，因此很难估算其收人。史蒂夫·班农的老公司IGE在鼎盛时期的虚拟商品销售额从3亿美元至100亿美元不等。③当时该行业的运营还比较公开。IGE希望能与一些规模最大的游戏发行商达成协议，却从未实现。发行商很快开始针对打金采取更加严格的措施。IGE将业务转移到了国外，其美国分公司与不满的玩家达成和解，《魔兽世界》的虚拟物品遭到禁售。国外的分公司设法稳定下来，几年来一直是数字金币和其他物品最受欢迎的在线商店。但由于一些不明的原因，公司在抛售这些业务后下线。这段动荡的岁月加强了打金的地下经济地位，令行业在整体规模和发展方面的可靠数据和信息更加难以收集。一些平台试图专注于中介角色，将大部分风险推到了实际从事打金劳动的网站，也就是游戏劳动力所在的数字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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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纽约时报》某打金农场所有者（参见 Barboza,“Boring Game? Hire aPlayer")。

②某中介平台雇员，摘自博客 Eurogamer，Nick Ryan, 2009 年3月25日, http://www.eurogamer.net/articles/gold-trading-exposed-the-sellers-article?page=3.

③参见 Dibbell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an Ultra Rich Online Gaming Empire"; Heeks, "Understanding 'Gold Famming' and Real-Money Tr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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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民工

多年来，打金劳动力的构成已经发生了变化，因为一部分初代工人（大部分是曾在网吧里打金的学生）如今都开设了自己的工作室，并越来越多地雇用来自偏远地区的民工。某打金农场的所有者解释称，他们“更喜欢雇用年轻民工，而不是大学生。这份收入对学生来说不算丰厚，对来自农村的年轻民工而言却颇具吸引力”。一些金农在进入蓬勃发展的城市之前曾是真正的农民。在《魔兽世界》的网络空间中，他们第二次成了外来民工。

2011年，碎片式自制纪录片《金农》(Goldfarmers)为我们了解数字劳动力的生活提供了难得的视角。这部妙趣横生的低成本纪录片不仅洞察了几家游戏工作室的工作条件，还关注了打金劳动力的另一个方面。纪录片特别关注民工在游戏中的体验，以及他们与西方玩家的互动——这些接触通常是充满敌意的。《金农》中出现的一名游戏工人指出：“如果他们知道你是金农，会说你无权待在这里，甚至会无缘无故地攻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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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许多西方玩家会使用金农的服务来推进游戏，但《魔兽世界》的主流文化是不赞成商业打金和以真金白银买卖金币的。这种行为被认为是作弊，违背了游戏精神和游戏内的经济体系，一些玩家认为这样做会导致游戏内的通货膨胀。因此，金农的行为经常受到攻击。这些数字工人知道打金会激起许多西方玩家的仇恨，其中一些工人自己也是充满激情的玩家，明白自己的工作会干扰其他玩家玩游戏。《金农》中出现的一名工人解释道：

职业玩家通常会待在一个地方，反复杀死同一个怪物，这样就能持续得到金币。这就是他的工作。他还要承受来自老板的压力，所以他必须待在那里。如果其他玩家来到这里，他别无选择，只能与他们对战。因为他必须工作，压力很大。我们确实会对普通玩家产生影响……如果你们在游戏里看到一个打金者，希望你们能够理解他的工作，给他一点儿空间。他会非常感激的。他不会去其他地方打扰你。他只需要一点儿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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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兽世界》的世界里，打金已经变得非常种族化。由于身体特征并非网络游戏种族化的出发点，所以金农的主要标志就是一种特定的游戏风格，或者说游戏中的劳动。在许多情况下，金农很容易被发现。他们经常待在同一个地方，通过执行相同的任务来赚取金币。角色的这种行为方式表明，他们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工作。有时候，就连待在可能要打金的地方，他们都有可能招致种族主义的攻击。因此，打金劳动已经严重种族主义化，而这些种族主义的形象和口号反过来又加剧了人们对打金行为的强烈反对。

有些工人的唯一任务是将金币交给买家在游戏中的角色，或是吸引新的客户，不过需要警惕敏感的玩家和游戏管理员——暴雪公司在游戏内的“警察”。这些金农经常被比作线下接头的毒贩。在西方玩家的想象中，这种人几乎总是以民工的形象出现。在聊天频道投放低价换取金币的广告是引起玩家对金农产生不满的根源。这些广告促使暴雪公司引入了反垃圾信息系统，使得在游戏内部进行推销变得十分困难。在《魔兽世界》中，金农会被视为在其他玩家的游戏空间中工作的非法移民。在整个游戏地图中，人们总是会以种族定性的方式来区分合法的“休闲玩家”和不受欢迎的“金农”。那些名称由数字组成或看上去不“西方”的角色经常会遭到怀疑，被其他玩家搭讪时没有反应的人也一样。西方玩家甚至会成立“义务警员”组织，追捕“金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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