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工厂

例如，脸书的内容审核团队分布在20个国家，包括罗伯托所在的柏林办事处，以及拉脱维亚、肯尼亚等国。但脸书声称，印度和菲律宾是其最重要的外包地。除了脸书，包括YouTube和推特网(Twitter）在内的所有主要平台都会通过埃森哲(Accenture)或高知特(Cognizant)等承包商将内容审核任务外包给菲律宾。菲律宾拥有大批有资质的工人，其中不少人都拥有大学学位，英语技能良好(因为英语是该国的两种官方语言之一)。相对廉价且有资历的劳动力是业务流程外包书写“成功故事”的基础。在此过程中，菲律宾还取代印度，成为全球客户服务的中心之都，变身为吸引大量IT劳动外包工作的“磁石”，而内容审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①

除了语言技能，客户服务中心和内容审核工作还需要一定的文化水平。在这一点上，菲律宾的殖民历史和后殖民时代现状成了该国参与全球竞争的一个特殊因素。Microsourcing公司作为西方社交媒体内容审核工作的主要供应商之一，赞扬当地数字工人的优势是工资较低但受过良好教育，且忠厚老实、勤勤恳恳，还提到菲律宾“作为美国曾经的殖民地，全国约有90%的人信仰基督教，文化非常‘西化'”。据该公司所说，与菲律宾人合作“感觉几乎像与美国人或澳大利亚人一

1数字工厂

①Bajaj. "A New Capital of Call Centers."

216

起工作一样”。①

菲律宾之所以能成为西方企业内容审核的热点地区，其原因包括先后被西班牙和美国殖民的历史，以及后殖民时代来自美国的影响（比如语言和教育体系)，同时该国通过半导体和其他电子产品打入了全球市场，拥有流动性极强的劳动力（以菲律宾水手和护工为例）。菲律宾与美国有着紧密的文化联系，该国所有的学校都会教授英语，且通常带有美国口音(这一点对客户服务中心的工作至关重要)。菲律宾每年的大学毕业生人数为50万，其中大多数人都熟知美国文化，经常去美国工作或学习，为需要高水平文化知识的内容审核等IT工作提供了丰富的劳动力资源库。此外，由于曾被西班牙殖民，菲律宾人口大多信奉天主教——在涉及文化价值观的问题上，尤其是有关色情片之类的极端案例，外包工作或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完成的任务。某些内容审核工作相对简单，比如为图片分类，但许多任务要求高水平的能力。内容审核员必须根据一套复杂的规定、外国法律标准和不属于他们自身文化的准则与品味来工作，有时还要用到外语。②这个过程是虚拟移民的又一实例：工人留在自己的国家，却要依据另一个国家的文化、法律和时间节奏来工作，而且和真实世界中的移民一样，他们还要面临多种文化、社会和法律问题。

1第4章|隐形的工厂：社交媒体

①摘自网站 Microsourcing,https://www.mictosourcing.com/why-offshore/why-the-phulppines/.2020年1月19日访问。

②Roberts, "Digutal Refuse."

217

菲律宾拥有许多大型的内容审核服务供应商，比如迈睿(曾经的欧唯特)、TaskUs和Microsourcing，以及一些规模较小的工作团队。这些公司雇用的工人人数有时估计有数百万人。按照菲律宾的标准来看，许多内容审核员与从事IT、客户服务行业业务流程外包工人的工资都很高。他们大多是大学毕业生，通常为中产阶级或出身贫苦的女性，工作地点多为马尼拉地区的大型办公室，也有一些在全国其他地区新建的科技园区（许多IT和业务流程外包机构所在的地方)。在现代的IT商业园里，许多内容审核员拿着优渥的工资，在配备了空调的办公室里工作，和业务流程外包部门的其他数字工人共享空间和社交社区。

但内容审核工作值得人们特别留意，因为工人经常要面对不属于其文化的黑暗面，许多人在情感方面难以忍受。不少审核员每天要审查6000张图片或1000段视频，其中很多都包含残暴行径或色情内容，会给人造成心理创伤与困扰。一名为推特网承包商工作的审核员告诉《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Post)的记者：“下班时，我的大脑已经筋疲力尽，甚至无法思考。”这名在马尼拉工作的审核员回忆道，他偶尔会梦到自己成了自杀式爆炸或车祸的受害者，并据此得出结论：“要做这份工作，你必须是一个坚强的人，并且非常了解自己。”①有些雇员们报告称，他们患上了抑郁症和睡眠障碍，甚至出现了心理或性方面的问题。还有一些年轻员工在观看了大量的儿童色情片后，发现自己很难让子女与他人单独相处。②你很难预测这些劳动形式会给工人带来什么样的长期影响、因为没有人对内容审核人员造成的长期心理影响进行过实质性的研究。

I数字工厂

218

尽管菲律宾能够提供与西方标准相比较为廉价的劳动力，但内容审核依旧是一种需要资质的劳动，需要解决比较复杂的问题。将内容审核工作外包至菲律宾要比外包至更落后一些的国家（即工资水平更低、可以通过众包工作平台将工作外包给工人的那些国家）成本更高。由于大多数社交媒体平台对自己的内容审核体系高度保密，因此我们很难估计相关工作有多少是通过众包完成的。举个例子，众包工作平台泄露的一份手册证明，脸书曾通过众包形式进行内容审核。但情况是否如此、以及在多大程度上仍旧如此还很难说。不过，各众包工作平台上的大量工作都属于不同形式的内容审核范畴，表明很大一部分内容审核工作仍旧是由全球各地的众包工人完成的。许多众包工人也报告称，他们的工作显然属于某种内容审核体系，要么是判断“直播案例”用于质量把控，要么是为了训练算法审核内容。

1第4章1隐形的工厂：社交媒体

①摘自《华盛顿邮报》引言(参见Dwoskin,Whalen, and Cabato, "Content Moderators at YouTube, Facebook and Twitter" )。

②Chen, "The Laborers Who Keep the Dick Pies and Beheadings out of Your Facebook Feed."

219

成为构架

内容审核劳动突显了社交媒体平台实际的劳动密集程度。这些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异质化数字工人隐藏在用户的视线之外，持续清理着社交媒体。他们几乎无缝地融入了平台的算法结构，构成了脸书等社交网络背后复杂构架的一部分。这些劳动力既包括大型企业法务部门高学历、高薪资的专家，也包括世界各地大量不稳定的外包工人群体。后者尤其可以被描述为数字泰勒主义的另一个实例。他们的劳动被紧密地融入了算法的体系之中，由计算机系统来组织，填补了人工智能的空白。其工作内容多半是高度重复甚至了无趣味的，但对情绪的要求很高，而且是在不稳定的环境下进行的。工作的执行者不管是柏林的叙利亚难民，还是马尼拉的年轻毕业生、突尼斯的众包工人，抑或是北美农村居家工作的母亲，内容审核任务形成了复杂多面的国际分工和地理格局。其工作不限于脸书以及其他社交媒体，还包括各种各样的网站，比如开设了评论板块的报纸、聊天室、在线游戏，允许互动的约会网站，以及某些由用户生成内容、需要人工审核的内容。然而这些“数字清洁工”

I数字工厂

220

却是互联网政治经济(尤其是社交媒体)中最不为人所知的组成部分。

与其收人和重要性相比，脸书和谷歌等公司的直接雇员很少。但是让平台成为可能的恰恰是处在这类核心劳动力周围的工人。不管是在软件还是硬件基础设施中，程序员、评估员、硬件工程师和内容审核员的工作都被隐藏了起来，融入基础设施之中。他们的劳动大多是承包、分包的，甚至要在自己的家中完成，其特点是受到严格的控制和约束。因此，这些人的工作既是工厂空间激增的标志，也是数字资本主义下许多场所功能持续的标志。

内容审核工作是平台努力成为日常生活关键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对脸书和谷歌而言。许多平台的战略核心是将自身融入日常生活，成为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这种战略视野对脸书和谷歌来说尤为重要，对亚马逊等公司也一样。最后，在剑桥分析公司的丑闻带来持续的负面新闻后、脸书“平台即基础设施”的战略也是其用户基数没有下降的原因之一。①尽管存在各种负面新闻，但全球社交网络的用户数量还在持续增加，并且越来越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

1第4章1隐形的工厂：社交媒体

①Helmond, Nieborg, and van der Vlst, "Facebook's Evolution: Development of a Platform-as-Infrastructure."

221

结论：平台即工厂

1数字工厂

1916年，伯利恒钢铁公司(The Bethlehem Steel Company)来到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Baltimore)。当时该公司已成为美国最重要的钢铁和造船业公司。它在巴尔的摩东南某半岛上的麻雀角(SparrowsPoint)购买了钢铁厂和房产，还在附近购置了农田，开始为自己的工人修建城镇，并以爱尔兰的邓多克(Dundalk)为其命名。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邓多克吸引了许多外来民工前往工厂就业，截至20世纪60年代已经成长为一座人口逾10万人的城镇。①此时的伯利恒钢铁厂正处在实力的巅峰，是世界上最大的钢铁生产商和造船公司之一。到了20世纪中叶，公司雇用了数十万名工人，为金门大桥打造钢结构部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最激烈的时期，每天能生产一艘船，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是伯利恒小城的核心。②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来的工厂逐渐被全国各地的其他工厂取代，比如巴尔的摩综合工厂在鼎盛时期曾雇用过3万名工人。

弗雷德里克·W. 泰勒（Frederick W.Taylor）为伯利恒钢铁公司的成功做出了关键贡献。这位科学管理之父于1898年加入伯利恒钢铁公司，工作内容是解决公司的机器容量问题。

①Rudacille, "In Baltimore, Visions of Life after Steel."

②Loomis, "The Sinking of Bethlehem Steel."

224

当时泰勒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的合理化战略和管理技术引起了工厂所有者和管理者的广泛兴趣，他通过对工人和劳动过程的精确研究而推动合理化生产的努力也得到了广泛关注。伯利恒钢铁公司成为泰勒最重要的研究对象和最重要的著作的例证背景。《科学管理》(ScientificManagement)一书的核心部分是“被我们称为施密特的男人”的故事。在这本书中，泰勒以伯利恒钢铁公司生铁处理工人为例，描述了他以各种形式的训练和激励技巧进行的实验。①这是泰勒管理理论发展的重要一步，其基础是在劳动过程中对信息进行系统性收集，管理层垄断相关信息，并严格控制工人的每一个行动。计划与执行的分离，任务的分解与标准化以及对工人的精确监督，不仅对工作流程的合理化至关重要，而且还被视为系统性打破工人抵抗的尝试。

科学管理或泰勒主义经常被描述为泰勒在伯利恒和其他生产机构工作的产物。相反，有人可能会说，这只不过是给美国和欧洲各地已经发生的某种发展趋势起了一个名字。泰勒采用的管理技术只能在技术发展、劳动分工日益明确、生产过程进一步社会化的背景下才能产生。泰勒主义在多大程度上是泰勒天赋的产物，还是说它只是更广泛的社会技术发展的结果，这一点仍不得而知。①无论如何，泰勒和伯利恒钢铁公司的名字如今都标志着工厂制造业发展的一个关键步骤。它将劳动力纳入资本之下，使工厂进入了社会的中心。

|结论|平台即工厂

① Taylor. The Principles of Scientific Management, 41.

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