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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订单履行中心的劳动力面临的挑战。他们被分为假日帮手、正式工和每6个月续签一次定期临时合同的临时工。在德国，这种做法最多只允许延续两年。在此之后，按照《劳动法》的要求，亚马逊要么永久地雇用他们，要么让他们离开。令大多数工人感到惊讶的是，12月22日，亚马逊管理层就开始通知第一批雇员考虑他们的未来。已有两年工龄的员工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签订永久合同，要么寻找新的工作。到12月月底，人们清楚地看到，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后者。只有35名工人获得了永久合同，许多人拿到的是为期1个月至6个月的新临时合同，其余人则被告知立即离开订单履行中心。其中一个没有续约的工人回忆道：“假期过后，他们以15人至20人为一个小组，通知大家必须离职，还增加了安全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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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Amazon zieht positive Zwischenbilanz der Weihnachtssaison." press re-lease, December 20). 2013, https://amazon-presse.de/Logistikzentren /Logistikzentren-in-Deutschland/Presskit/amazon/de/News/ Logisukzentren/download/de/News/Logistikzentren/Amazon-zieht -posutive-Zwischenbilanz-der-Weihnachtssaison.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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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甚至无法与同事们告别。”①

圣诞节到来前的几周，订单履行中心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关于布里斯朗订单履行中心有可能关闭的传闻不绝于耳。亚马逊近来在波兰和捷克共和国(the Czech Republic）开设新订单履行中心的举动进一步加剧了这一传闻。许多工人和工会会员认为，新的订单履行中心也是公司对德国各机构持续罢工的一种回应。2013年4月，亚马逊在德国最大的订单履行中心—贝德赫斯菲尔德（BadHersfeld)订单履行中心发生了第一次罢工，共有1100名员工参加。从那时起，这家物流巨头遭遇了长达数年的罢工浪潮的打击，与各地的服务业联合工会就集体谈判、更高的薪酬和更好的工作条件等问题发生了激烈冲突。

布里斯朗并没有出现任何罢工。虽然前一年夏天举行的首次工会选举对服务业联合工会来说是一个小小的成功，但工会组织认为，布里斯朗还没有为罢工做好准备。持临时合同的工人尤其不愿罢工，他们害怕此举会减少其签订新合同的机会。似乎是为了支持这一假设，订单履行中心的管理层拒绝与活跃在工会和职工委员会中的工人续签合同。“参加职工委员会完全是我的合法权益，但我感觉自己受到了惩罚。我认为亚马逊想要营造一种恐怖氛围。”一名因合同无法续签而与亚马逊对簿公堂，6个月后败诉的工人表示。①自纠纷开始以来，亚马逊就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强硬的反工会雇主，与许多德国企业采取的较为合作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从试图阻止订单履行中心组织工人活动、成立工作场所组织，到在波兰和捷克共和国开设新的订单履行中心，再到精心发布新闻稿，宣布订单履行中心劳动力自动化方面取得的进展，亚马逊采取了咄咄逼人的态势，拒绝向工会和罢工工人有所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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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一次政治会议的外围对亚马逊布里斯朗订单履行中心工人的采访，201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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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持续的冲突正是我研究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劳动力的背景。配送中心是物流系统的关键场所，仍旧高度依赖人力。这种劳动力的组织与管理方式是数字泰勒主义的一种体现。在接下来的章节中，劳动场所将发生变化，与传统工厂的相似度远低于亚马逊配送中心。也就是说，亚马逊配送中心与传统工厂仍存在较多的相似之处，二者在劳动过程的动员性、灵活性以及对全球化和数字化流通系统的融入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订单履行中心的空间配置与诞生泰勒主义的工厂有些相似，因此可以作为讨论数字泰勒主义的恰当起点，甚至可以说，它们与众包工作平台有着与20世纪初的工厂一样多的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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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对柏林亚马逊布里斯朗订单履行中心某被解雇的工人的采访，201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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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斯朗订单履行中心与亚马逊在全球各地的订单履行中心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它们往往都位于交通设施便利的城市中心附近（布里斯朗距离柏林约30千米)，所在地区通常备受高失业率、低经济发展水平的困扰。除了上述特征，这些地区还能提供丰富的廉价劳动力和低价房租，当地政府往往也愿意拿出巨额补贴进行基础设施开发，以吸引亚马逊的业务。

布里斯朗的灰色工厂式建筑分为6个小厅，占地面积6.5万平方米，按照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的标准测量单位来看，相当于10个足球场的大小[亚马逊最大的订单履行中心位于亚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Phoenix)，占地面积为28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中储存着1500万件商品]。大多数订单履行中心都会悬挂一张巨大的海报或印刷品，上面写着“努力工作，享受乐趣，创造历史”的口号。这只是大多数订单履行中心众多的共同特征之一。根据各地条件和法规的不同，订单履行中心通常实行轮班制，雇用1000名至4000名工人。德国的订单履行中心一般在5点30分至23点30分比较活跃；夜班在大多数地方都很少见。英国的亚马逊配送中心与此正好相反：在那里夜班属于标准操作程序的一部分。

布里斯朗的工人大多来自周边地区。该地区以高失业率著称。大部分工人在入职亚马逊之前都从事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在被当地的就业中心送去订单履行中心前通常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业经历。在这种情况下，不工作会导致失业救济金的减少。据针对不同订单履行中心的报告称，亚马逊会系统性地利用就业中心的补贴（这些补贴是为了让失业者重新融入职场生活而设立的)，在补贴到期后解雇领取补贴的工人。当地工人中包含一小部分外来民工，其中一些人来自西班牙和土耳其，还有少数人甚至每天都要花数小时从邻国波兰通勤上下班。大多数订单履行中心起初都会从周边区域吸引工人。较老的配送中心说明了这个圈子是如何随着时间不断扩大的，因为大多数订单履行中心都表现出了较高的员工流动率。亚马逊有时甚至会被迫使用公交系统接送70千米以外的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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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斯朗的每一个班次都以主管的一番简短的激励演讲拉开帷幕。这些主管被称为“领导”，或者根据订单履行中心的等级制度，用公司的行话叫“区域经理”。演讲的内容几乎只关注绩效和目标。每一件进入、改变位置或离开订单履行中心的物品都会被精确地登记。每个工人团队都有一个当日要达到的配额。工人在上岗之前，必须“佩戴徽章”，还要通过机场式的安检扫描仪。配送中心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规范化和标准化的——指示牌会指导工人使用扶手，黄色标记会指出通过订单履行中心的正确步行路径。许多工人感觉，他们有义务严格遵守的那些规定是在以高人一等的姿态对待他们。但从亚马逊的角度来看，标准化是其商业模式的关键元素，而订单履行中心的流程已经被优化到了最精细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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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条形码和扫描仪的节奏工作

从外观上看，布里斯朗的特色是物流公司DHL红黄相间的卡车和集装箱。它们会将货物运往配送中心，再送往顾客手中。亚马逊依赖德国的多家企业，但DHL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家。2002年，DHL被前国有垄断企业德国邮政收购，成为全球最重要的物流公司之一。它的中心货运机场之一：哈勒-莱比锡（Halle-Leipzig）与布里斯朗相邻。欧洲最重要的集装箱港口汉堡港距离布里斯朗也不太远。专家估计，德国七分之一的包裹都是由亚马逊寄出的，因此DHL和其他物流供应商极度依赖与亚马逊的良好关系。这常被亚马逊用来在价格和优先权方面对供应商施压。

送达的货物会从卡车上卸下，经过首次扫描，在“人仓月台”进行拆箱。如果这些包裹都是标准尺寸，便可通过订单履行中心众多的传送带开始转移。这些传送带如同一张延伸的网络，遍布整个订单履行中心。下一站是“接收”区。工人们会把货品分成单个物品，检查它们是否存在破损，并再次扫描。亚马逊要求供应商和第三方商家在投递商品时，在投递箱和投递物品上都加上条形码。所有订单履行中心都要受到条形码逻辑的控制。“订单履行中心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条形码，包括我在内。”一名工人解释道，“扫描仪的‘哔哔’声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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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工作的声音。”①

1974年6月26日8点01分，俄亥俄州特洛伊的马什超市收银员莎伦·布坎南（Sharon Buchanan）扫描了10包箭牌多汁水果口香糖。这标志着通用商品条码（UPC）的首次商业化应用。如今，这种条形码仍旧是大多数扫描技术的基础。条形码系统基于莫尔斯电码，自20世纪40年代以来就已经存在，但直到布坎南使用的激光扫描仪被发明出来后才开始大规模生效。不过，关键点与其说是技术的发明，不如说是生产商和零售商之间的技术标准化。在以哪种条形码体系为标准的问题上，行业条形码选择委员会曾有所分歧。对于他们的努力，委员会前主席艾伦·哈勃曼（Alan Haberman）表示：“这一小小的进步……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框架，改进了规模、速度以及服务，在减少浪费的同时提高了效率。这个不起眼的小进步就像一座倒置的金字塔的塔尖，一切都由它扩散开来。”③如今，每天都有数百万家公司以各种方式扫描数十亿份条形码，识别运输、邮寄和个人购物过程中的物品。这种为机器而非人眼设计的条形码是代码与标准化力量的显著例证。亚马逊的订单履行中心证明，条形码不仅是一种识别技术，也是物流媒介技术的典范，有助于在时间和空间中追踪物体的动向（如下文所述，还可以追踪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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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柏林对亚马逊布里斯朗订单履行中心某工人的采访，2015年5月。

②关于二维码的历史，可参见 Nelson, Punched Cards to Bar Codes.

③引自Dodge and Kitchin, “Codes of Life," 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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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一家订单履行中心，所有商品都要在“接收区”进行扫描，录入库存数据库。第一次到达订单履行中心的货物还要进行精确地测量和称重，其结果将由全球订单履行中心共享。扫描之后，接收区的工人会把商品放入“大手提袋”(Totes)——这是公司的行话，指无处不在的黄色塑料箱。这些箱子构成了订单履行中心的基本物流单元，被搬上传送带后会被转移至“存放区”，由那里的工人放进手推车，分拣后摆放在订单履行中心各处的货架上。

订单履行中心使用的存储系统不遵循任何肉眼可见的逻辑。商品似乎是被随机摆放在未被占用的货架上，而不是分门别类地放在指定区域。虽然有条理的存储系统能把各类商品分配到指定区域（比如一个区域放书，另一个区域放玩具)，但在随机存储的订单履行中心，系统不存在这样明显的逻辑。书籍可能会紧挨着平板电脑、牙刷和玩具车。随机存储对亚马逊这样的公司尤其有吸引力、因为它们的库存数量很少，但产品种类繁多，而且订单往往会将不同类别的产品组合在一起。除这些因素外，随机存储的普遍优势还包括能够更加有效地利用自由空间、灵活应对产品范围的变化，且由于相邻的产品往往不同，因此很少会出现拣选错误。

随机存储并不依赖知道库存位置的员工，而是依赖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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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亚马逊的软件系统知道每件商品的储存位置，可以引导工人找到它们。万一遇到软件出问题或断电的情况，随机存储就会立刻陷人一片混乱，什么也找不到。但当一切运行正常时，随机存储既能提升存储能力，还能优化仓库操作的整体效率。在布里斯朗订单履行中心，每个货架位置都带有一个特定的条形码，装卸工可以使用手持扫描仪扫描货架条形码和商品条形码。从这里开始，软件就能准确地知道产品的储存位置。只要订单履行中心周边的某个网络购物者看上了这里的商品，它就能很快被取走。

一件商品可能会在货架上存放几分钟、几天、几个月或几年，同时在亚马逊网站上列出并准备出售。当一名顾客决定通过亚马逊主页购买某件商品后，软件就会将订单发送给相应的订单履行中心。大多数情况下，中心的下一组工作人员(拣货工)只需几个小时即可启动。履行中心的工人有时还可以根据订单的数量猜测外面的天气，因为下雨时订单量往往会增加。和装卸工一样，拣货工的设备也包括一台手持扫描仪和一辆手推车。他们会推着手推车在拣货区的货架间穿梭——在订单履行中心，空间内的行进路线都是由软件指令决定的，它能够提供待取商品的位置。拣货工到达货架时必须进行扫描，拣取商品后也要扫描，然后将商品放进手推车。

扫描仪及隐藏的软件都是物流媒介的一部分，这些媒介在组织劳动、提高效率方面非常重要。亚马逊对其运营背后的软件始终保密。由于订单履行中心使用的多数软件都申请了专利，所以查询其专利登记材料能为我们提供理解配送中心算法管理规则的重要线索。2004年，亚马逊提交了一份“以时间为基础的仓库行动图”专利申请。通过跟踪在订单履行中心穿梭的拣货工，该软件旨在生成订单履行中心的时间地图。通过收集工人在可识别位置区域行进所需的时间，点与点之间的行进时间信息聚合生成了一张时间图。这张图之后会成为订单履行中心算法管理的基础，被用于“安排物品分拣、评估雇员表现、组织仓库物品存储”等多种用途。①这些时间图将订单履行中心打造成一个受速度和效率控制、由算法组织起来的“时空”。②手持扫描仪等联网可穿戴设备会指引工人在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穿梭，为旨在提高劳动效率的时间研究开辟了新的可能性。这是一项由弗雷德里克·泰勒(FrederickTaylor）主导的著名研究。弗兰克（Frank）和莉莉安·吉尔布雷斯(Lillian Gilbreth)的工时研究对其进行了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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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拣货是订单履行中心最艰难的工作。在扫描仪节奏的指引下，一些工人每次轮班要走超过20千米的路程。某些订单履行中心的工人所持的扫描仪还有倒计时功能，明确规定了他们到达下一个拣货点的秒数。莱比锡订单履行中心也曾尝试过使用这些计时器，但引起了一波投诉与抗议的浪潮。被迫弃用。于是，布里斯朗订单履行中心也放弃了引入计时器。①尽管如此，和订单履行中心的大多数工人一样，拣货员也有明确的绩效目标，每小时需拣货60次至180次不等。亚马逊称，这一目标来自员工的早期或平均表现。但对工人们来说，这些标准看上去十分模糊，似乎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提高。莱比锡订单履行中心的一名拣货员称：“一旦你达到了自已的目标，第二天或下一个小时就会收到更高的任务目标。我找过主管一次，他让我用运动员的精神来对待这种情况。”②布里斯朗的工人也讲述了类似的情况。通过扫描仪，管理层对每个工人每一秒钟的表现都了如指掌。领导和区域经理还会定期拿着绩效表找员工谈话，要求他们保持节奏或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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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Time-based warehouse movement maps." US Patent 7243001 B2 2007, Amazon Technologies, Inc., Janert et al., https://www.google.com/ patents / US7243001.

②Lyster, Learning from Logistic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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