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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额、目标和其他关键绩效指标（KPI）不仅对物流过程的流动性管理至关重要，对集体和个人层面上的劳动管理也十分重要。订单履行中心的基础是对每个动作进行实时的精细监控，关键绩效指标则构成了看似客观的参数，可以对劳动力进行衡量和分析。不过，布里斯朗及其他订单履行中心用手持扫描仪、软件系统收集数据的方式表明，工人的劳动配额并不透明，而且还在不断变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们变成了加速工具：配额一旦达标，就会发生变化，因为所有人都希望比平均水平表现得更好。正是由于这种不合逻辑的特点，才使得管理者能够通过“反馈谈话”展开微观管理，并加强对剩余价值的利用。关键绩效指标在订单履行中心的微观经济中起着决定性作用，是算法管理和标准化程序看似中立、抽象的量化逻辑的一部分。正如一名工人所说：“一切都是标准化的，唯一改变的是表现分数。”①然而，关键绩效指标的力量恰恰来自非客观性。在亚马逊，个体工人、团队、经理和整个订单履行中心都要通过绩效指标相互竞争，并陷人持续竞争的模式中。“让每个工人的表现都优于平均水平”，这样不合逻辑的要求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通过看似客观的量化，实现劳动力管理中蕴含的恒定加速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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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柏林某政治网络活动外围与亚马逊莱比锡订单履行中心某工人的对话，2015年12月。

②在柏林某政治网络活动外围与亚马逊莱比锡订单履行中心另一名工人的对话，201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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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描仪及其标准化程序支配着订单履行中心的空间行进路径，几乎完美地展现了以算法管理为特征的空间生产，以及社会空间实践与软件的共同构成。扫描仪不允许工作过程中出现任何偏差。另一名工人称：“有时路线真的非常荒谬、不合逻辑，但你无能为力，因为你必须遵循扫描仪的指示。有时我感觉，即便任务不多，它还是想让我保持忙碌。”①拣货工的处境为数字泰勒主义的核心特征提供了典型案例：通过颠倒技术与人类劳动力之间的关系，将人力插入复杂的算法机器之中。拣货工是软件的执行主体，按照软件决定的路线在订单履行中心的编码空间内穿梭。杰西·莱卡瓦利耶(Jesse LeCavalier)曾从建筑的角度出发，对沃尔玛展开过深入的研究。他在描述这一过程时指出：“计算机系统能够控制环节，却缺乏执行命令的敏捷度和对成本效益的考量。这些工人构成了计算机系统的有机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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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对柏林亚马逊布里斯朗订单履行中心某工人的采访，201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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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件与手持扫描仪等基础设施代表了整合过程中的一个特殊步骤：让人类劳动受制于软件逻辑。亚马逊英国鲁奇利(Rugeley)订单履行中心的经理这样描述使用扫描仪拣货的过程：“你就像某种人形机器人。如果你也这么认为，这就是人类的自动化。”③马克思在他的著作《机器论片段》(FragmentofMachines)中提到过自动化，并预言了机器的自动化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工人只是大型机器系统间“有意识的联结”。④具体到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拣货工的工作，你可以在“意识”后面打个问号。因为软件会自动组织并控制拣货的过程，只不过需要人工手动执行：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的商品形状不同、大小各异，很难设计一台能够抓取所有商品的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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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对柏林亚马逊布里斯朗订单履行中心某工人的采访，2014年12月。

②LeCavalier, The Rule of Logistics, 152.

③摘自《金融时报》某位亚马逊经理的引言，参阅O°Connor，2013。

④ Marx, Grundrisse, 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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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这个问题，亚马逊在尝试自动化拣货的过程中采取了另一条路线。2012年，它以7.75亿美元收购了Kiva机器人公司，将其更名为“亚马逊机器人公司”(AmazonRobotics)，生产配备传感器的小型机器人车辆。这种车辆能够自动驾驶、相互通信，并与安装在地面上的其他传感器沟通，提升货架，将货物运往需要的地方。这项创新淘汰了拣货员长途跋涉的工作模式。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配备了这种车辆。这些地方的拣货员可以待在原地不动，从被机器人车辆运送到位的移动货架上取出物品。在欧洲的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自动化带来的恐惧仍旧萦绕在工人心头。亚马逊似乎很喜欢在劳工动乱和罢工期间发布新闻，介绍订单履行中心在自动化方面取得的成就。

从货架上取出被订购的商品后，拣货员会对其进行扫描、放入手推车。扫描仪会告诉拣货员，他或她下一步将要去往哪里。一旦拣货路线完成，拣货员就要把物品放上另一条传送带，通过分拣机将其发送至下一站。货物随着传送带来到邻近的打包站。在这里，另一组工人取出货物，再次扫描，将它们一一放入亚马逊经典的棕色硬纸板包装中。电脑屏幕上会显示订单和从库存中取出的包裹。一件或多件物品被放入包装盒后，还要加入纸张或气垫作为保护，密封后再被放上另一条传送带。接下来，包裹将到达“即时定位与地图构建站”(SLAM)，由一台机器进行扫描和称重，检查盒中的物品是否正确，并自动贴上运输标签。这也是客户的名字第一次以印刷的形式出现。另一条传送带会将包裹送往装运码头，由那里的工人搬上等待运货的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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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打包”的工人也有配额要完成，通过扫描每个订单中的项目来精确测评。与整个订单履行中心一样，数字测评系统由严格的老式监控机制完成。包装流水线尽头的一个小高塔有时会被领导和区域经理用来检查职场纪律。整个订单履行中心不鼓励同事间聊天，即便是一些违反常规的小动作，也会受到仔细审查。一旦违反规定，员工有可能会被路过的领导批评，或者被要求和主管进行更加正式的“反馈谈话”。如果稍有违反条约协议、生产力下降的情况，员工在反馈谈话的过程中就会收到所谓的官方记录，上面会详细说明他们的错误。2014年，德国某订单履行中心发布的一则官方记录就是对员工进行细节监控的例子，体现了主管的个人监控在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的重要作用：

“XY员工于2014年某月某日07点27分至07点36分不活跃（9分钟)。该问题由XA（区域经理）和XB（区域经理）发现。该员工和XZ(员工)一起站在2号大厅3层传送带的05-06和05-07接收点之间交谈。2014年某月某日，XY就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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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08点15分至08点17分不活跃(2分钟)。该问题由XC领导)和XD（区域经理)发现。08点15分，XY与XW一同上完厕所后返回。在那之后，她又在2号大厅与XV交谈，08点17分返回工作岗位。”①

工人们报告称，他们会被问及上厕所的频率，还会被警告不要拖延，就算晚了几分钟也不行。休息时间是令许多订单履行中心员工不满的主要问题—在庞大的中心内，步行前往食堂和指定休息区可能要花很长时间，途中还经常会因为安检而耽搁。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工人连吃饭后按时返回工作岗位的时间都不够。这引发了员工的强烈不满。在他们的抗议下，亚马逊被迫在一些地方增设了休息室。

工作标准化/劳动力倍增

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的劳动标准化已经渗透到了最微小的细节中。从使用楼梯的方式到正确起吊的位置，亚马逊对工人的每个动作都有规定，并依靠泰勒主义传统下对时间和行为的研究，制定了订单履行中心的任务操作标准程序。在这里，与对个人的职场控制相辅相成的，是促进了劳动力实时评估与控制的数字技术。劳动过程的计算机化产生了一个由各种形式的基准、操作标准程序、目标和即时反馈机制组成的实时监控系统。这些标准和对任务的分解不仅有助于提高劳动过程的效率，还有助于提高劳动力的灵活性。

①2014年发布的《不活跃官方记录》，由德国服务行业工会公开，https://www.amazon-verdi.de/4557. My trans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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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暗示了对整个数字泰勒主义而言至关重要的一个关键事实，即劳动的标准化、任务的分解、允许灵活性和劳动力倍增的算法管理。在各个订单履行中心，大多数岗位的培训只需要几天的时间，主要由经验更加丰富的工人在操作期间进行；某些订单履行中心的培训仅需几个小时。短暂的培训有助于提高劳动力的灵活性，对管理物流供应链中的突发事件至关重要。如果工作过程需要更多的技能或培训，那么很难想象在圣诞节前的几个月里，订单履行中心的雇员数量如何能够增加一倍。不过这个过程也并非没有摩擦，数千名新员工的涌入往往会给经验丰富的员工带来混乱与重重压力。

短期雇用、季节性工作、兼职工作、分包和其他形式的灵活劳动仍然是物流行业的典型特征。这不仅体现在配送中心，也体现在供应链的各个环节。物流行业的工人，尤其是季节性工人和兼职工人，往往都是外来民工，工作条件比长期员工恶劣许多。2012年圣诞节期间，德国电视频道（ARD）播出的一档节目调查了5000名临时工的状况——其中许多人受雇于西班牙和波兰的中介—引发了亚马逊的公共丑闻。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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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西班牙工人在工资和工作条件方面受到欺骗，离开家乡前不曾拿到合同，到达德国后还要被迫接受糟糕的条件。有些外来民工被中介安置在摇摇欲坠的度假屋中，距离订单履行中心大约一个小时的路程，还要乘坐拥挤的公交车去上班。由公交车引起的迟到也要扣工人的工资。度假村的安保人员咄咄逼人，(报告还声称）其中一些是新纳粹分子。事实证明，这一点引起了极其严重的争议，迫使亚马逊终止了与中介和安保公司的合同。①

对亚马逊而言，临时合同显然不仅是创造季节性劳动力的工具，也是约束和激励那些希望获得永久合同的临时工的一种方式。决定哪些工人能够获得永久合同的标准既复杂又不透明，但让临时工们心怀希望，就能够起到激励作用，从而提高生产率。除了季节性员工，亚马逊的德国订单履行中心还存在一种趋势，即随着时间的推移，长期员工的数量在逐渐增加。因此，获得永久合同的可能性可以被当作管理和约束劳动力的工具。虽然临时合同和分包在德国十分重要，但这些劳动形式在其他国家往往更加普遍。

2014年，波兰基层工会针对波兹南附近的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出具了一份报告，指出该中心的3000名员工中只有

① Diana Löbl and Peter Onneken, ARD, “Ausgeliefert! Leiharbeiter beiAmazon,”2013年2月13日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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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人直接受雇于亚马逊。其余人都是通过临时劳工机构（如万宝盛华、阿第克、兰斯塔德等全球各大临时工雇用机构）雇用的。他们大多持有为期1个月至3个月的短期合同，有人每天乘公共汽车通勤的时间长达4个小时。①在英国，阿第克这样的临时工机构在亚马逊的一些订单履行中心还开设了自己的办公室，根据积分制度管理自己的分包工人。2016年圣诞节期间，一名亚马逊赫默尔·亨普斯特德（Hemel Hempstead）订单履行中心的临时工解释了这种积分制度：

迟到、早退或休息后晚归，扣0.5分；因为任何原因缺勤，扣1分；即便你提前告知或解释过原因，也无济于事反正你会被扣分。未经事先告知就缺勤，扣3分；累计扣满6分会导致合同终止。②

所谓的“零小时合同”(Zero-Hour Contract)是英国各地仓库的另一种极端灵活的形式。这些合同不保证工人的工作时间；只有在需要时，他们才会被找来工作，通常是在很短的时间内通过短信进行通知。2016年圣诞节期间，亚马逊的12座英国订单履行中心雇用了2万名临时工。这些工人通常居住在距离订单履行中心十分遥远的地方。为了把他们送去订单履行中心，亚马逊和中介会在某些地点开通摆渡车。但据有些工人描述，这些摆渡车既昂贵又不可靠。丹弗姆林(Dunfermline)订单履行中心的某些工人甚至会在附近的树林里扎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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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来自波兰基层工会。可参见博客LabourNet:“Amazon imWeihnachtsstressDas Warenlager in Poznan," April 15. 2015, http://www. laboumet.de/internationales/polen/arbeitsbedingungen-polen /amazonim-weihnachtsstress-das-warenlager-in-poznan /.

②2016年圣诞季针对亚马逊赫默尔·亨普斯特德订单履行中心的报道，匿名发布在“全球愤怒的工人”网站上，2017年1月7日，https://angryworkersworld.wordpress.com/2017/01/17/calling-all-junglists-a-short-report-from-amazon-in-hemel-hempstea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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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亚马逊在促进劳动力的灵活动员方面更进一步，启动了“露营车劳动力”(CamperForce）项目，试图安排工人住在露营车里，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工作。旺季时，亚马逊会为愿意在物流中心工作的工人提供有偿的营地和其他福利。为了防止流动工人放弃这项艰难的工作，如果他们愿意一直工作到圣诞节，亚马逊有时还会额外支付1美元的时薪。

读到“露营车劳动力”流动工人的招聘启事，人们会产生这样一种印象：该启事相当坦率地谈到了这项工作的艰巨性。人们只能猜测，这是否是另一项措施，以防止这些流动性特别强的员工在圣诞节旺季结束之前离开。举个例子，2017年，肯塔基州坎贝尔威尔(Campbellsville)订单履行中心的季节性流动工人招聘启事就详细描述了亚马逊订单履行中心的工作。工人们“必须愿意且能够完成所有轮班工作”，并“愿意且能够按照要求加班”。亚马逊将订单履行中心描述为一个“节奏很快的地方”，工人必须遵守“严格的安全、质量和生产标准”，且“必须能够连续站立或行走10到12个小时”。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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