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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演算法很快也将发展出破坏工会的能力。令人眼花缭乱的演算法眼下正在研究可能危及人类健康或生命的超级细菌,绘制出关键蛋白质的数万个分子。这些蛋白质的秘密完全解开之后,那些演算法将设计出能杀死超级细菌的奇特抗生素,创造出意义非凡的科学胜利,而这一过程同样不需要人类投入。有什么能阻止类似的演算法设计出一条全球供应链,绕过那些可能出现有力工会的仓库或工厂呢?工会甚至可能还没出现就被扼杀了。
所以,是的,云端资本正在将工作场所变成类似电影《大都会》的演算法大厅,人类工人沦为精疲力竭的云端无产者。但云端无产者的遭遇并不令人惊讶,至少电影《摩登时代》的「地上无产者」不会感到讶异。简而言之,云端资本正在对世界上的工厂、仓库和其他传统工作场所做的事,正是传统的「地上资本」一直在做的事 ──只是也许效率高一些。
但在传统工作场所之外,云端资本正在摧毁我们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
云端佃农
德雷柏也许是浪漫主义的最后楷模。他怀疑科学并蔑视电脑。他把自然理想化,喜欢开着他那辆巨型凯迪拉克上路。他活出了个人主义,沉迷于怀旧。他爱慕女性,直到她们爱上他,然后他就会逃走。他惧怕情感,因为他认为情感是洞察人类精神的终极宝库。他利用 自己的才能将这种混合记忆、情感、善变和洞察力的情绪给商品化,从消费者身上榨取他们本来可以留给自 己的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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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个基于演算法的替身Alexa虽然毫不浪漫,但云端资本将我们的情感货币化的效率却是德雷柏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云端资本利用演算法为我们提供客制化体验,利用我们的偏好促进消费,再根据我们的回馈为我们提供更好的体验。但这还只是开端而已。除了以德雷柏可能会惊叹或震惊的方式改变我们的消费行为,云端资本还有一种厉害得多的本事:它可以指挥我们直接为它自身的再生产、强化和维护服务。
想想构成云端资本的设备:智慧型软体、伺服器农场、基地台、以千英里计的光纤。但如果没有「内容」,这一切将毫无价值。云端资本最有价值的部分,其实不是其物质基础,而是发表在脸书上的故<sup>事、上</sup>传<sup>到</sup>TikTok<sup>和</sup>YouTube<sup>上的影片 、</sup>Instagram<sup>上的照片 、推特上的</sup>笑话和辱骂、亚马逊上的评论,又或者只是我们的移动纪录 ──云端使我们的手机能够提醒Google地图最新交通热点。借由提供这些故事、影片、照片、笑话和移动纪录,我们在市场之外生产和再生产了云端资本的存量。
这是无与伦比的现象。受雇于奇异公司、埃克森美孚、通用汽车或其他大型企业财团的劳工,其薪酬相当于公司收入约八成。在规模较小的企业,这个占比通常更高。相较之下,科技巨头的员工薪酬不到公司收入的百分之一。这是因为雇佣劳动仅占科技巨头所倚赖工作的一小部分,大部分工作则是透过数十亿人无偿完成。
诚然,我们多数人自愿选择这么做,甚至乐在其中。向我们的数位部落和社群宣扬我们的观点,以及与众人分享生活中的私密细节,似乎能满足我们某种不寻常的表达需求。我们不妨想想在封建制度下,在祖传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佃农会遭受巨大的苦难,但他们无疑也会认为他们的生活方式、共同文化和传统被剥夺是不可取甚或不可思议的事。尽管如此,现实依旧残酷:收成结束后,地主会派人前来夺取佃农的大部分收成,不会付给他们一毛钱。我们数十亿人在不知不觉中创造云端资本,情况有如封建制度下的佃农。我们自愿这么做(或甚至乐在其中)并无损这项事实:我们是无偿的生产者,是云端佃农,每天自发地辛勤劳作,为主要居住在加州或上海的一小群富豪贡献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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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至关重要。虽然数位革命正在将雇佣工人变成云端无产者,他们也确实在演算法工头的无形之手指挥下过着越来越没有保障的紧张生活;虽然数位革命可能已经以隐藏在优雅桌面装置(如Alexa)背后及强大的演算法取代了德雷柏,但这些都还不是云端资本最重要的事实真相。云端资本最独一无二且远胜于前述两者的成就,就是它彻底改变自身的再生产方式。云端资本加诸人类的真正革命,是将我们数十亿人改造为自愿的云端佃农,为了云端资本的再生产自愿劳动,造福云端资本的主人。
市场凋零而云端领地崛起
「只要登入亚马逊网站,你就离开了资本主义。虽然那里有很多买卖,但你已经进入了一个不能视之为市场、甚至不能视之为数位市场的领域。」我经常在演讲和辩论中这么说,而听到的人会像看到疯子那样看着我。但在我解释了我的意思之后,他们就从原本担心我是否精神正常,转为担心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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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一下这种科幻小说场景:你被传送到一个小镇,那里有很多人在忙自 己的事,买卖各种小玩意、服饰、鞋子、书籍、歌曲、游戏和电影。起初一切看似正常,直到你开始注意到怪事:原来那里所有的商店,甚至所有的建筑,都属于一个叫杰夫的人。虽然杰夫并不拥有生产商店贩售商品的工厂,但他拥有一种演算法,可以从每一笔销售中抽成,而且他可以决定什么可以卖,什么不能卖。
如果只是这样,这种场景会使人想起以前常见的西部片剧情:一名孤独的牛仔骑马来到一个镇上,发现那里的酒吧、杂货店、邮局、铁路、银行以及警长,全都控制在一个矮胖的强人手上。但前述科幻场景并非只是这样,因为杰夫并非只是拥有那里的商店和公共建筑,他还控制着你走过的泥土、坐过的长椅,甚至是你呼吸的空气。事实上,在那个怪异的小镇,你所看见(以及看不见)的一切都由杰夫的演算法控制:你和我可能并肩而行,眼睛望向同一个方向,但演算法提供给我们的景观却是完全不同且客制化的,是根据杰夫的优先事项精心策划的。除了杰夫,在亚马逊网站上浏览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演算法建构的孤立空间里游荡。
这种地方绝对称不上是市场,甚至不是某种形式的超级资本主义数位市场。毕竟就算是最丑陋的市场,人们也可以在那里还算自由地互动和交换资讯。事实上,这甚至比完全垄断的市场还糟糕,市场再怎么被垄断,至少买家还可以相互交谈、组织协会,也许还可以组织消费者抵制活动,迫使垄断者降低价格或提高商品品质。在杰夫的领地里可不是这样:在那里,所有的人和事都不是由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调节,而是由演算法控制,而这种演算法是为杰夫的利益服务,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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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他的调子起舞。
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可怕,请回想一下,正是这种演算法透过Alexa训练我们去训练它来制造我们的欲望。如此离谱的狂妄行径实在让人反感。我们帮忙即时训练这种演算法,使它对我们了若指掌,而且它既能改变我们的偏好,又能选择和提供满足这些偏好的商品。这就像德雷柏不但能把对特定商品的欲望植入我们的意识,还拥有一种超能力,能绕过所有潜在竞争对手,立即将那些产品送到我们家门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增加杰夫的财富和权力。
如此集中的权力应该足以把支持自由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坚持自由市场理念(更不用说个人自主)的人都应该认识到,云端资本敲响了市场的丧钟。云端资本也应该要使市场怀疑论者(尤其是社会主义者)不再自以为是地假定亚马逊不好是因为它是一个失控的资本主义市场。事实上,它比失控的资本主义市场还糟。
「如果它不是一个资本主义市场,那么当我们登入亚马逊网站时,究竟是进入了什么地方?」德州大学一名学生几年前这么问我。
「一种数位领地,」我本能地回答。「一种后资本主义领地,其历史根源仍在封建时代的欧洲,但其完整性如今却是由一种未来主义的、反乌托邦式的云端资本维持。」从那时起,我开始相信这是对一个棘手问题还算准确的答案。
在封建制度下,君主会分封所谓的领地给被称为诸侯的下属。这些领地赋予诸侯正式的权利,使他们可以在经济上开发王国的某些部分,例如在领地上种植作物或放牧,以换取部分收成。君主会派出他的治安官去监督领地,并收取属于他的财物。杰夫与亚马逊网站上供应商的关系,和封建君主与诸侯的关系并没有很大的差异。他将云端数位领地有偿授予这些供应商,然后派出他的演算法治安官去监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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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和收取欠款。
亚马逊只是一个开端。阿里巴巴运用同样的技术在中国创造了类似的云端领地。模仿亚马逊的电子商务平台在世界各地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全球南方和全球北方皆然。更重要的是,其他产业也正在变成云端领地。且以马斯克成功的电动车公司特斯拉为例。金融界给予特斯拉的估值远高于福特或丰田,原因之一是该公司汽车的每一个电路都连接云端资本。这除了赋予特斯拉遥控关闭汽车的能力(例如在司机没有按照公司要求维修车子时),还使特斯拉可以在车主行驶时即时搜集资料(包括车主开车时听什么音乐!),不断充实公司的云端资本。这些车主可能不认为自 己是云端佃农,但是,唉,这些拥有光鲜亮丽、空气动力性能绝佳的特斯拉新车并引以为豪的人,其实正是不折不扣的云端佃农。
我们创造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科学突破、听起来很梦幻的类神经网路,以及超乎想像的人工智慧程式,结果成就了什么?结果是将那些在仓库里劳作、开出租车和送餐的劳动者变成云端无产者。结果是创造出市场日益被云端领地取代的世界,迫使企业成为云端资本主人的附庸,还将我们所有人变成云端佃农,无法放下智慧型手机或平板电脑,而是热切地为云端资本的生产贡献力量,使我们的新君主欣喜不已。
回到你的问题
爸,如果要我说一件从你身上学到的事,那就是欣赏矛盾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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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崇拜铁器,却被赫西俄德对铁器时代的抨击感动得热泪盈眶。你加入了共产党,却也清楚知道如果你的阵营获胜,你将被关进古拉格劳改营。你爱上了你工作的钢铁厂里的所有熔炉、管道、输送带和起重机,但一直对它们把配合工作的工人机械化、异化和非人化感到恐惧。
爸,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和你谈谈云端资本。因为你会懂得如何同时欣赏和憎恶它。经由这种矛盾,你会认识到云端资本是回答你那个关于网际网路如何影响资本主义问题的关键。
当资本财(蒸汽机、工具机、多轴纺织机、电话线杆等)的所有者获得指挥人民和国家的权力时,资本主义就出现了。这种权力首度超过了地主的权力,而这场巨大的变革得以发生,有赖于在此之前的公地私有化。云端资本也是如此。它要获得比资本财更大的指挥权力,也需要先将一项关键的共有资源(一号网际网路)私有化。
一如资本主义诞生以来的所有资本,云端资本可以被视为一台巨大的生产和行为改造机:它生产出奇妙的装置,同时也为(为其所有者)生产出权力来指挥并不拥有云端资本的其他人。但这却是地上资本与云端资本相似之处的终点,也是传统资本家与云端资本家差异的起点。
在过去,为了行使资本的指挥权力,使其他人加快工作和增加消费,资本家需要两类专业人员的协助:管理者和行销人员。尤其是在战后技术官僚的支持下,这两类专业人员甚至比银行业者和保险经纪人更受重视。光鲜亮丽的新商学院应运而生,向企管硕士学生传授快速驱使劳工提高生产力的暗黑技艺。广告和行销部门则培养出了一整个世代的德雷柏。
然后,云端资本来了,一举将这两种角色自动化。资本指挥劳工和消费者的权力都交给了演算法去执行。此举的革命性远大于以工业机器人取代汽车工人。毕竟,工业机器人只是做了自动化在反工业革命者出现之前就已经在做的事:使无产者变成多余之人,或使他们的生活变得更悲惨,或两者皆是。不,云端资本真正历史性的颠覆是将资本在工厂、商店或办公室之外指挥人类的权力给自动化,以便将我们所有人,包括云端无产者和其他人,通通变成云端佃农,直接为云端资本(无偿)服务,不由任何市场居中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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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传统的资本主义制造商越来越别无选择,只能听从云端资本家的安排销售商品,而且必须为这种「特权」向他们支付一定费用,建立一种附庸于他们的关系,就像诸侯附庸于封建君主那样。
爸,回到你的问题:「既然现在的电脑可以互通讯息,这种网路是否会使资本主义变得更加不可撼动?还是终将暴露资本主义的致命弱点?」一方面,云端资本崛起巩固且大幅扩大了资本对劳工、社会和自然的胜利(最后一项尤其灾难)。但这当中出现了一个矛盾:云端资本在崛起过程中引进了科技封建制度,而这种制度在许多领域都已经反过来扼杀资本主义,同时正在其他地方取代资本主义。
爸,你年轻时曾梦想有一天劳工将挣脱资本主义市场的枷锁。我也是。唉,如今却发生了相反的事:挣脱资本主义市场枷锁的不是劳工,而是资本!就在资本庆祝胜利的同时,资本主义本身却在消退。这是我们失败后自我安慰的诡辩吗?并不是,而我将在第五章说明理由。现在我们先来谈谈资本主义之死最令人惊讶也最引人入胜的一个面向,也就是云端资本家究竟是如何完成此一惊人壮举,以及对他们来说,曾经是资本主义经济驱动力的「利润」为何会变得……嗯,可有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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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讲述了皮尔的故事,他写道:「不幸的皮尔先生,他什么都预见到了,就是忘了把英国的生产关系输出到澳洲的斯旺河去!
2 参见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共产主义宣言》。
3 参见《爸爸寄来的经济学情书》第六章。
4 类神经网路由康乃尔航空实验室的Frank Rosenblatt首创。最近,这种网路借由处理连接分子及其阻碍细菌增殖的潜力的庞大资料集,成功合成了抗生素(例如Halicin),而这一切都是由一种对抗生素要消灭的细菌的化学性质一无所知的演算法完成的!
5 <sup>相关叙事可参考</sup>https://www.theverge.com/2019/4/25/18516004/amazon-warehouse-fulfi llment-centers-productivity-firing-termin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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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云端资本家崛起与利润消亡
爸,你最后一次离开帕列奥弗利罗的家是在二○二○年夏天,当时你来到埃伊纳岛看望我们,这是你每年夏天都喜欢做的事。前往埃伊纳岛的旅程,让你得以从大流行病第一阶段的窒息封锁中暂时解脱,你因此非常开心。但你想必是累到了,因为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多你才从房间出来。你在阳台找到了我,我正用笔记型电脑浏览新闻网站。当时我激动不已。你在我身边坐下时,我大喊:「云端资本时代开始了,就在伦敦!
大约半小时前,英国人民一觉醒来,得知世纪大疫导致英国出现史上最严重的经济衰退。英国四至六月GDP较上季暴跌百分之二十点四,表现比美国和欧陆各国还糟。<sup>1</sup>这确实是令人沮丧的消息,但还不至于破坏人们的世界观。但就在你醒来之前的十五分钟,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世界观的事情。英国股市不但没有因为上述GDP数据而暴跌,反而跳涨了百分之二点三!<sup>2</sup>
「我们正在见证的事情,与任何类型的资本主义都不相容。」我记得我当时摆出最权威的姿态说道。
「不,资本主义本来就有很多矛盾。」你轻轻打发。
「但是,爸爸,这并不是资本主义的诸多矛盾之一,这是金钱世界终于与资本主义世界脱钩的明确证据。
你不以为然,选择眺望萨罗尼克海对面伯罗奔尼撒的群山,留下我去思考二○二○年八月那个星期三的早上,伦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股票市场确实可能在坏消息公布后上涨,但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消息(无论多糟糕)至少比投资人预期好一些的时候。如果市场普遍预期英国GDP萎缩百分之二十二,而实际公布的跌幅「仅为」百分之二十点四,股市就大有理由上涨。但在八月的那个星期三,市场预期的跌幅是不超过百分之十五。这正是二○二○年八月十二日的诡异之处:远比预期糟糕的消息导致股市上涨。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