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封建主义

具中国特色的科技封建主义

真正的霸权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提供难以抗拒的浮士德式交易。一个例子是中国官员曾向我讲述的「暗黑交易」，它是新冷战之前美中经济关系的基础，立基于美国统治阶级向中国统治阶级提出的一个米诺陶式的含蓄提议：我国将利用贸易赤字维持对贵国产品的高度需求，还要把工业生产转移到贵国工厂。作为回报，你们将自愿把利润投资于我国的金融（_Fi_nance）、保险（_Insurance）和房地产业（_Real_Estate） ──这三者合起来的暱称就是_FIRE。

这是一种屡试不爽的有效操作。自从尼克森震撼将美元变成一种美化过的借据之后，美国人基本上买下了日本工厂所能生产的一切，而日本资本家收了美元之后别无选择，只能拿来投资在美国的_FIRE。一九七二年，尼克森访问北京，此行举世瞩目，标志着美国有意借由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关系来离间中国与苏联，而在此之前，美中之间断绝交流数十年，期间甚至曾经交战。此后美国的精明资本家开始把中国想成是放大版的日本，而邓小平最终向西方开放中国市场，满足了这种愿景。

日本的电子产品、中国的服饰和韩国的电视机淹没了沃尔玛卖场，日本、中国和韩国资本家赚取的利润则为他们买到了美国公债、高尔夫球场、摩天大楼和华尔街的衍生性金融商品。从一九七○年代起，全球化资本主义就建立在这种令人着迷的循环上：亚洲制造业的利润转化为美国的租金，而美国的租金又撑起美国的进口，为亚洲的工厂提供充足需求。

为什么称之为「暗黑交易」呢？因为美国与东亚统治阶级之间的这份协议，附带了太平洋两岸劳工的苦难。美国劳工面临本地投资不足、美国工业中心被亚洲和全球南方的制造业掏空所导致的剥削和贫困。与此同时，在中国快速工业化的沿海城市，劳工遭受随过度投资而来的疯狂剥削 ──情况就像因过度投资而肥胖的全球北方部分地区正迁移至中国的城市中心，而当地工人靠全球南方水准的工资和社会福利艰难度日。美中两国劳工面临不同的苦难，但背后是同一个全球循环。²

这是全球化东西方相遇的一面。然后当然还有全球南方的那一面：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部分经济虚弱的赤字国，经常为美元短缺而苦恼，不得不向华尔街借钱以进口药物、能源和生产本国出口商品所需要的原料；这些国家必须维持出口，才能赚取向华尔街还债所需要的美元。无可避免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它们就会耗尽美元。此时西方就会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出面处理问题：该组织会借美元给这些国家，条件是债务国将该国的供水系统、土地、港口、机场、电力或电话网路，甚至是学校和医院，交给当地和国际的寡头，而这些寡头一旦控制了这些公司和资产，就只会将盈利输送到华尔街。这是同一个全球循环的新殖民主义面向，确保了美国霸权 ──或者用我爱用的比喻来说，是确保了米诺陶的统治。

后来就发生了二○○八年的崩盘，这起金融危机产生了两方面影响，成为眼下新冷战的基础：一是强化了中国在全球盈余循环机制中的地位，二是加快了美中两国的云端资本积累。要明白这如何导致世界分裂成两个新区块（更准确来说是两个超级云端领地），我们最好深入一点认识中国在二○○八年之后的演化。

正如本章开头提到，华尔街崩盘之后，中国借由将其投资提高至占国民所得比五成以上，稳住了全球资本主义。此举奏效是因为中国的投资弥补了西方致力于撙节政策对全球经济的拖累。³中国的国际地位因此有所提升，而持续积累的美元盈余使中国政府得以在喂养华尔街之余，还经由著名的一带一路倡议，成为非洲、亚洲乃至于欧洲的主要投资者。（当然，这个看似光彩的新角色也有代价：为了将投资提升到那种高水准，就必须降低中国劳工分配到的经济成果比例，而在中国自 己的_FIRE产业内运作的中国寻租者则财富大增。具体而言，投资增加有赖贷款支持，而这些贷款以中国地方政府提供给开发商的土地作为抵押。因此，二○○八年后的投资热潮与中国各地房价和地价上涨同时发生。）

一如美国的云端资本在央行资金支持下崛起，中国政府推动的投资热潮也在中国促成了同样情况。矽谷的科技巨头很快就发现自 己遇到了强大的竞争对手，那就是中国的科技巨头。西方人普遍低估了这些对手，我们认为百度是_Googl_e的中国山寨版，阿里巴巴是亚马逊的模仿者，但它们其实不仅是如此。事实上，要了解阿里巴巴、腾讯、百度、中国平安、京东等中国五大云端资本企业的规模和性质，可以试做以下思想实验。

想像一下，如果在西方，我们把_Googl_e、脸书、推特、_Instagram和美国用户仍可使用且由中国拥有的_Tik_Tok合而为一。再纳入那些扮演以前电话公司角 色的应用程式，例如_Sk_ype、_Wh_atsApp、_Vib_er、_Snapch_at，接着加入电子商务云端资本公司，例如亚马逊、_Spotif_y、_Netfli_x、_Di_sney _Pl_us、_Ai_rb_nb、_Ub_er和_Orbi_tz。最后再加入_PayPal、嘉信理财（_Ch_arl_{es Sc}h_wab）和其他华尔街银行自 己的应用程式。这样就稍微接近中国的状况了，但还不只这样_……。

不同于矽谷的科技巨头，中国的科技巨头根本直接与政府绑在一起，后者广泛利用前者的云端资本工具来规管城市生活，或向没有银行帐户的民众推广金融服务，或将人民与国家医疗机构连结起来，或利用脸部辨识技术监控人民，或引导自动驾驶汽车在路上行驶，以及把参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境外非洲人和亚洲人与中国的超级云端领地连结起来。

此处的关键是通讯、娱乐、电子商务、对外投资等各方面的服务与线上金融服务无缝整合，成为通往云端租金的门户。就在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腾讯旗下的行动通讯应用程式微信就能在一天之内发送三百八十亿条讯息。⁴微信用户不必退出该程式，就可以完成支付操作。在利用串流播放音乐、浏览社群媒体、发讯息给家人的同时，微信用户还可以使用同一个程式汇款给中国境内的任何人，也可以汇款给中国境外的人，只要对方下载微信并在中国任何一家银行开办人民币帐户。

因为金融服务方面的这项「大跃进」，中国的云端资本公司得以全方位透视用户的社交和财务生活。如果说云端资本是一种生产出来改变行为的工具，那么中国云端资本家所积累的云端资本已经超出矽谷竞争对手的想像，后者积累云端租金的人均能力相对弱得多。美国的科技巨头已在尽力追赶，⁵但美国统治者担心的是，中国的云端资本家似乎已经成功掌握了一股美国难以模仿的力量：融合了云端资本与金融（也就是云端金融）的力量。

这就是具有中国特色的科技封建主义。只要这套模式出现，美中之间的地缘政治霸权斗争迟早会将世界分裂为两大互相冲突的超级云端领地。

科技封建的地缘政治课I：中国云端金融带来的新兴「威胁

常有人问，美元霸权何时终结？美元的世界储备货币地位是否会被人民币取代？但这种问题忽略了一项重要事实：美元霸权有利于包括中国在内的多数国家。

美元的统治使享有巨额贸易盈余的国家，例如中国和德国，得以将过剩的产出（净出口）转化为在美国的财产和租金，例如美国的房地产、政府债券及美国政府容许其拥有的公司。若不是美元享有这种全球地位，中国、日本、韩国或德国的资本家都不可能从国内劳工身上榨取那么多剩余价值，再将这些资本藏在本国以外的安全地方。在北京工作和执教多年的经济学家佩提斯（_Mi_ch_ael _Petti_s）说得精辟：

虽然美元可能为美国某些利益集团创造一种过分的特权，但这种状态也导致整个美国经济背负一种过分的负担，尤其是绝大多数美国人必须为相应的贸易赤字付出代价，而代价可能是承受较高的失业率、较多的家庭债务或较大的国家财政赤字。⁶

因此，认为只有美国会捍卫美元地位是错误的。只要有人试图终结美元霸权，都会受到德国实业家、沙乌地阿拉伯酋长和欧洲银行业者抵制。法国和荷兰的出口商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欧元取代美元的统治地位。只有那些直接遭受美国政府威胁要颠覆政权的政府，才真的希望美元丧失统治地位。⁷若从人民的角度来说，能够从美元丧失统治地位而得益最多的群体，反而是美国的劳工和中产阶级。

美中之间的暗黑交易完全仰赖美元维持其统治地位，这意味着美国政府没有理由因为中国崛起而觉得受到威胁。美国官员应该认为中国崛起有利于美国霸权才是。只要中国资本家需要美元来榨取中国劳工的剩余价值，连中国共产党也会被华府视为盟友，虽然是不安份的盟友。但云端资本的崛起改变了一切。

我们来比较一下两种交易：一种是将一吨铝从上海运到洛杉矶，另一种则是中国拥有的社群媒体_Tik_Tok针对性地向美国人展示广告。两者都给中国企业带来美元收入，差别是第一笔美元有赖中国生产的金属真的运到美国，而_Tik_Tok在美国赚取美元则不涉及实体商品的交付。我们来看一下为何如此，以及这种差异为何是云端资本地缘战略意义的关键所在。

中国要多生产一吨铝出口到美国，中国的资本家就需要美国客户愿意支付一笔美元，金额必须足以让中国厂商收回生产成本和赚取一定的利润。因为美国卖给中国的商品有限，如果不是美国对中国有贸易赤字，美国客户将不乐意做这笔交易。而如果没有美元的全球主导地位，美国也无法维持这种贸易赤字。简单来说，一吨铝从中国运到美国西岸某个港口有赖两个条件：美元享有「过分的特权」，以及美国与中国的贸易收支处于赤字状态。

另一种状况下，_Tik_Tok为美国市场生产新产品，并不需要从美国顾客那里取得额外的美元资金。_Tik_Tok已经拥有所需的伺服器、演算法和光纤电缆，它们是利用中国国内资金创造和维护的，而向美国顾客提供多一部热门影片 的额外（或边际）成本是零。这一点至关重要：_Tik_Tok因此不必仰赖美国的贸易赤字或美元的霸主地位，就可以从美国市场吸取云端租金到中国。_Tik_Tok不需要美元来创造云端资本，而是直接利用云端资本无缝地以光速赚取以美元计价的云端租金。因此，权力正在转移，而这降低了暗黑交易对美国统治阶级和美国本身的价值。

随着中国云端资本相对于地上资本的壮大，中国的有钱有势者越来越不受美国当局规管中国进口商品的权力约束。因此，美国政府试图恢复暗黑交易带给美国企业和政府的好处只是迟早的事。川普政府态度强硬，几乎全面禁止了中国科技公司华为与中兴，并禁止美国的应用程式商店继续容许用户下载_Tik_Tok，实际上是要将_Tik_Tok美国化。⁸华府按照惯例地声称这是出于「国家安全」考量，但真正的动机不难猜想：美国当局合理地担心中国云端金融崛起威胁到华尔街和矽谷，导致暗黑交易从偏袒美国统治阶级转为偏袒中国统治阶级。相对于原本的冷战，新冷战背后几乎没有政治因素，只有赤裸裸的科技封建阶级利益。

尽管如此，只要美元仍是世界上不可或缺的借据，使美国以外的有钱人得以获得美国的财产和租金，暗黑交易就不会立即面临危险。毕竟，中国的云端资本家还能拿他们从美国、欧洲和世界各地赚到的美元做什么呢？他们必须能够进入美国市场，川普政府因此相信中国人会接受华府限制中国云端资本的权力和势力范围，不会有强烈的反弹。

在某种程度上，川普想对中国做的事，就是雷根在一九八五年利用所谓的《广场协议》对日本所做的事。该协议迫使日圆大幅升值，因此限制了日本出口商从美国市场获利的能力，整体来说也限制了日本出口商从美国贸易赤字中获利的能力。日本政府迅速且安静地接受了这项协议，结果导致日本资本体制陷入长期衰退，从未真正复元。⁹中国会有不同的反应吗？

科技封建的地缘政治课II：乌克兰如何促使世界分裂为两大超级云端领地

正如川普后来发现，中国与日本不同。中国不在美国的防卫保护伞之内，中国领土上没有像冲绳那样的大型美军基地，北京因此完全不觉得有必须像一九八五年的东京那样服从华府的要求。至关重要的是，中国也有自 己的科技巨头可倚赖，尤其可仰赖其出色的云端金融能力。不出所料，面对川普咄咄逼人的举动，中国坚守它在暗黑交易中的立场，继续将利润转化为在美国的资产。中国政府没有屈服于美国要求人民币升值的压力（当年日本同意日圆升值而重创了日本经济），中国的大型科技集团（例如华为和中兴）也只是舔了舔自 己不小的伤口，然后着手创造自 己的作业系统和平台软体。虽然这代价巨大，中国的统治者明白 自 己的未来有赖拒绝将云端资本及云端金融的控制权交给美国。就这样，在拜登入主白宫的第一年里，中国资本家与美国寻租者之间的暗黑交易步履蹒跚地继续运作。

接着，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导致美国做出一件改变大局的事情。作为对普丁发动侵略的报复，联准会冻结了属于俄罗斯央行但留在由美国完全控制的美元支付系统中的数千亿美元。这是资本主义历史上第一次有一家主要央行的资金实际上被另一家央行没收。¹⁰即使在一八五○年代的克里米亚战争期间，在俄军与英军士兵互相屠杀之际，英国央行仍继续兑现它对沙俄央行的金融承诺，俄国债务人也继续还款给英国银行业者。

试着站在中国资本家或中国财政部长的立场上想一想：他们的储蓄包括以兆美元计的美元资产，例如美国公债（也就是借给美国政府的钱）、加州的房地产，以及纽约金融市场的股票和衍生商品。人人都知道美国政府可以随时没收这些财产，但没人相信华府敢这么做，因为此举会使所有人不敢再把财富存在由美国控制的美元支付系统里。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普丁的大军入侵乌克兰的四天后，华盛顿扣押了属于俄罗斯央行的逾三千亿美元，并将经由俄罗斯央行进行交易的人全都逐出所有的国际支付系统。¹¹如果你有数兆美元的资产控制在美国手上，你还会放心吗？但你可以做些什么呢？

如果你是俄罗斯或德国，如果美国政府决定没收你的美元资产并将你逐出所有国际支付系统，你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普丁要求购买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的外国人以卢布付款，你是否可以仿效这种做法，要求购买你出口商品的外国人以你国家的货币买单？这听起来像是可以解决问题，但其实没有办法。除了极少数看中俄罗斯某些资产（例如别墅、工厂或当地银行）的外国资本家，谁会愿意收取卢布卖电脑或汽车给俄罗斯人？即使是在西班牙、法国或义大利销售产品、赚取大量欧元的德国出口商，也发现不容易找到他们想拥有的欧元资产。

那如果你是中国呢？虽然中国经济的规模和深度意味着许多外国资本家会因为觊觎中国的某些资产而愿意接受人民币，但中国仍面临一个问题：如果中国资本家被排除在美元体系之外，他们将无法从美国的贸易赤字中获利，无法利用它将中国的铝、水泥、电动车和时髦服饰大量卖到美国。但正如我们之前讲过，这对中国的资本家是个大问题，但对中国的云端资本家（例如_Tik_Tok）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他们早已将云端金融发展成另一套全球支付系统。有了它，中国资本家面临的严重问题（即美元霸权可能终结），对中国的云端资本家并不构成威胁。

在中国，侵蚀暗黑交易的并非只有中国的云端资本家。二○二○年八月 十四日，中国人民银行内部发生了一场革命。经过六年的潜心研究，中国的中央银行推出了数位人民币 ──虽然仍处于试验阶段，但其意图是认真的。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国家发行完全数位化的货币。爸，我仿佛听到你说：「那又怎样？我们一直在使用数位货币。」嗯，是的，但这个数位人民币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们使用智慧型手机应用程式或晶片 金融卡购买咖啡或火车票时，这些传统的数位支付必须利用民营银行的基础设施完成。中国的数位人民币则是由该国中央银行直接发行的数位货币，跳过了这些充当中间人的民营银行。为了说明这件事的全球意义，我们来看一个例子：德国汉堡的工厂主尤根使用陈先生在广州工厂提供的原料生产船用螺旋桨，然后卖给艾先生在上海附近拥有的一家造船厂。

为了将原料款汇给陈先生，尤根连上德国银行网站，填写并送出必要资料。某个金额的欧元将从他的银行转到德国央行，再转到法兰克福的欧洲央行。然后，欧洲央行将尤根的欧元换成美元，再利用美国控制的国际体系汇到中国人民银行。这笔钱到了中国人民银行之后，工作人员会将它换成人民币，然后汇到陈先生的银行。最后，陈先生的银行把钱记入他的帐户。

如果艾先生要为造船厂购买螺旋桨付钱给尤根，就得要反过来采取同样但麻烦的流程。如此麻烦的流程为何能在推陈出新的数位时代屹立不倒？原因是麻烦和惊人的低效率正是租金的来源，参与其中的所有民营银行和中间人可以从中分到一点钱，而这些小钱累积起来也是可观的财富。

想像一下，如果尤根、陈先生和艾先生都取得中国人民银行提供的新型数位钱包，那么尤根只需要拿起智慧型手机，打开数位人民币应用程式，送出一笔数位人民币给陈先生，陈先生将立即收到钱，而且整个过程完全免费。就是这么简单！想想数位人民币略过的所有中间人：尤根往来的德国银行、德国央行、欧洲央行，以及最重要且由美国当局完全控制的国际汇款管道。这无疑是华府和民营银行业者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