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封建主义

但习近平面临一项巨大挑战：中国共产党的权威仰赖经济成长，而长期以来，中国的经济成长都是有赖中国资本家借由暗黑交易致富。理论上，习近平是在以一种非常迂回的方式，打着中国劳工的名义展开一场阶级战争，既针对中国的云端资本家，也针对中国的地上资本家。二○二一年八月，习近平不仅宣布要抑制「过高收入」，还发表了一项关键新政策：政府将把总投资的比例，从中国国民所得的百分之五十降至百分之三十 ──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得让中国资本家大幅减少对美国净出口所赚得的利润，同时让中国国内的工资上涨。那么，这到底是一场真正的改革运动，抑或只是一场政治宣传活动，某种具有中国特色的民粹主义？中国的政治阶级是否有能力和意愿长期对云端资本家和地上资本家开战？这真的很难说。事实上，就算习近平真的言出必行，成功提高劳工阶级的收入，我们也无从得知多数人的所得增加是否将强化中国的民主能量。如果说全球民主摆脱科技封建主义的一线希望，居然得系于一个极权主义社会，这点不得不说实在耐人寻味。

爸，自由主义者曾经害怕像你我这样的人，也就是渴望世界出现社会主义转型的左派。在左派被打败之后，自由主义者松了一口气，继续抱怨国家的权力：在他们眼中，强大的国家（即便是资产阶级主政的自由主义国家）就是在为民众铺好通往奴役之路。结果今日世界却出现了一条通往奴役的全球高速公路，这不是很令人震惊吗？人类之所以能铺好这条高速公路，不是因为西方国家太过强大，而是因为它们太过虚弱。为什么说太过虚弱呢？因为西方国家弱到无法阻止自己孕育出来的云端资本夺取大权、瓦解资本主义，同时助长了科技封建主义。

1 https://www.nytimes.com/2022/10/07/business/economy/biden-chip-technology.html.

2 这对美国和中国的劳工也有间接的恶劣影响：随着中国资本家的利润涌入美国房地产市场，美国房价上涨，美国劳工的处境变得更艰难，结果他们更容易被一种有害的梦想伤害，以为更大金额的房贷可以使他们实现「拥有自 己住家」的梦想。与此同时，美国的净进口越是推高中国资本家的美元利润（这些利润会被输送到美国），中国经济中留给创造这些利润的大众的总收入就越少。

3 中国的大规模投资并非仅嘉惠美国经济。欧元区较弱的经济体开始像骨牌那样相继倒下时（首先是希腊，然后是爱尔兰、葡萄牙、西班牙、义大利、赛普勒斯等），德国制造业出口从这些倒下的市场转移到中国，因为中国的巨额投资支出（例如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建了数千英里的高速铁路）使中国的需求保持在高水准。

4 我是在₂₀₂₃年₁月₁₀日写下这一句。

5 美国科技巨头正尽其所能追赶中国同业。矽谷因为必须面对已经形成的华尔街超强势力（它无法直接挑战华尔街对金融的垄断），眼下正致力与金融业建立良好关系。例如，微软与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达成了一项协议，这是它在这方面建立的第三项联盟关系。在此之前，_Googl_e投资了₁₀亿美元在与芝加哥商业交易所（_CME）为期十年的云端运算协议上。亚马逊网路服务（_AWS）也不甘落后，与纽约的纳斯达克开展业务：纳斯达克同意将它的一个美国选择权交易所迁移到_AWS。

6 Michael Pettis, ‘Will the Chinese renminbi replace the US dollar?’, Review of Keynesian_Economi_{cs, Vo}l_{. 10, No. 4, W}i_{nter 2022, pp. 499–}5_12. 亦参见他与马修．克兰恩（_Matth_{ew C. K}l_ei_n）合著的《贸易战就是阶级战》（_Trad_{e Wars Are C}l_{ass Wars}）。

7 例如与华府闹翻之后的海珊，以及伊朗、委内瑞拉，当然还有古巴，以及乌克兰战争爆发后的俄罗斯。

8 https://www.theverge.com/2018/8/13/17686310/huawei-zte-us-government-contractor-ba n-trump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usa-tiktok-ban-q-a-idINKBN2692UO.

9 ₁₉₈5年₉月₂₂日，美国、日本、西德、法国和英国签定了《广场协议》。该协议明言的目的是促成美元贬值以抑制米诺陶，也就是抑制美国的贸易赤字。虽然《广场协议》确实成功地使美元对日圆贬值超过百分之五十（在协议签定后两年内），但该协议的真正目的较为微妙：它至少某程度上是为了防止日本成为一个与美国的食

租资本主义对立的寻租国家。随着日圆大幅升值，日本经济陷入了长期疲软状态。日本央行为此向日本银行业者注入大量新资金，导致日本房地产出现巨大的泡沫。₁₉₉₀年代初，日本政府试图借由升息消除泡沫，结果是住宅和办公楼价格崩跌，日本银行业者帐面上出现没有人能偿还的巨额贷款。自₁₉₃₀年代中以来，首次有先进的资本主义经济体陷入衰退型流动性陷阱 ──这是₂₀₀₈年之后西方国家事态的前兆。随后，日本央行启动了工业规模的印钞政策（委婉地称之为「量化宽松」），而在₂₀₀₈年之后，西方所有央行都采用了此一政策。

₁₀ 西方的央行过去也曾冻结其他央行的资金，例如委内瑞拉和阿富汗央行的资金。但是，俄罗斯央行的资金被冻结，是第一次有主要央行的资金实际上被没收。

₁₁ 例如_SWIFT，这是全球资金流动仰赖的国际通讯系统。虽然_SWIFT由比利时一家机构拥有，但华府对谁可以使用_SWIFT、谁不可以有最终决定权。

12 联准会和欧洲央行自然非常希望创造自 己的数位货币，以便与中国的数位人民币竞争。但它们面临中国人民银行不会遇到的巨大障碍：来自华尔街和法兰克福银行业者的疯狂反对，这些银行视数位美元或数位欧元为魔鬼的化身（因为这会终结它们对支付系统的垄断），而这是可以理解的。中国的民营银行业者也不喜欢中国央行的数位人民币。但欧美与中国有一点截然不同：在欧美，银行业者对政客和官员发号施令；在中国，共产党对银行业者发号施令。一旦党决定要推行数位人民币，事情就这么定了。

₁₃ 本地居民自然非常渴望享用本地生产出来的商品。问题是他们负担不起，因为资本家只需要付给本地劳工很低的工资。用凯因斯的话来说，问题不是需求不足，而是有效需求不足。

₁₄ 参见我的著作_Th_e _Gl_ob_al _Mi_notaur。

15 例如₁₉₇₀年代建立欧洲货币系统，₁₉₈₀年代建立单一市场，₁₉₉₀年代创造了欧元，₂₀₁₀年代建立了欧洲稳定机制，₂₀₂₀年代建立了疫后复苏基金。说来古怪，欧洲最大的失败之所以发生，不是因为这些宏大计划不够有效，反而正是拜这些宏大计划所赐。关于我对这一系列重大失败的描述，请参见我的著作_And _th_{e Wea}k_Suff_erWh_{at T}h_{ey Must?, T}h_{e Bo}dl_{ey Hea}d_{, 2017}，以及₂₀₁₈年出版的《房间里的大人》。

16 一个恰当的货币联盟除了要有一家共同的中央银行，还需要一个共同的财政部，以便能够发行大量的共同债（即欧元区共同公债，就像美国联邦政府发行美国公债那样）。事实上，如果欧盟建立一个共同的财政部来发行欧元区共同公债，出口商品到欧盟的中国资本家就可以拿他们赚到的欧元利润投资于欧元区共同公债，而不是投资于以美元计价的资产如美国公债。这将使欧元成为挑战美元霸主地位的储备货币。但如此一来，美国要为它的贸易赤字融资将会比较困难，而美国的贸易赤字是德国和荷兰这些欧洲的盈余经济体的净出口和资本主义利润的需求来源。难怪北欧的资本家和政府反对建立完整的欧洲货币联盟。

17 欧洲的能源价格不是唯一的问题。因为不再仰赖俄罗斯供应天然气，欧洲已经转为依赖来自美国的液化天然气。这意味着欧洲的资本主义利润将有更大一部分必须回流到美国，但不是变成属于欧洲资本家的美国资产，而是变成属于美国公司的美国资产。使欧洲资本家满意的暗黑交易，因为欧洲必须从使用俄罗斯天然气转为使用美国天然气而再受打击。

₁₈ 欧盟在战略上变得无关紧要可从一个问题中看出：乌克兰和平谈判有天终于展开时，如果美国坚持要求欧盟拿出巨额资金为乌克兰重建埋单，谁将在这些谈判中代表欧盟？东欧、波罗的海和北欧的欧盟成员国政府不信任巴黎或柏林去当欧盟的代表，因为这些国家认为法国和德国对普京的立场太软弱。但柏林和巴黎控制着欧盟的资金。欧盟当然会听从华府的吩咐，为乌克兰埋单。但欧盟在谈判中不会有真正的代表。结果是一整个洲无代表但纳税（_taxati_{on w}i_th_{out representat}i_on）！

19 在₁₉₇₀和₁₉₈₀年代，全球南方国家受苦主要是因为美国利率从_4%升至_20%。现在美国的利率升幅相对小得多。但是，美元升值了₁5_%，加上美国升息的影响，全球南方国家这一次所受的苦与₁₉₇₀和₁₉₈₀年代相若。

20 卖方融资是指卖方借钱向买方来购买卖方所销售的商品。例如，福斯汽车或通用汽车提供贷款给你，使你能够购买他们的汽车，就是一种卖方融资安排。国民经济的层面也可以有卖方融资，例如伦敦或纽约的银行借钱给黎巴嫩、埃及、斯里兰卡的政府或进口商，以便他们购买西方的军舰、原料或甚至普通消费品。

₂₁ 他们的做法是这样的：为了减少未来电价下跌造成的损失，他们大举押注未来电价将下跌。因为他们不想拿自 己手上的钱押注，他们以尚未供应的电力作为抵押，借钱来做这些押注。如果电价真的下跌，他们的押注将会赚钱，他们因为电价下跌而承受的收入损失可以获得弥补。但在₂₀₂₂年电价飙升时，与他们对赌的金融业者要求他们大幅增加抵押品以维持押注。结果是电力公司必须卖出更多未来的电力，而这压低了未来的电力价格，导致电力公司股价大跌，导致他们必须提供更多抵押品来支持他们的押注。结果他们陷入了一种非常可怕的恶性循环，只能在政府的救助下摆脱困境。

₂₂ 但值得注意的是，全球化对收入的影响，主要来自中国、韩国，以及东南亚（程度较轻）。如果我们把中国和韩国从全球化如何改善世界贫困程度的统计资料中剔除，那就几乎没有证据支持全球化战胜贫困的假说。这是讽刺的，也是自由市场主义者非常不乐见的（他们自然希望可以宣称全球化证明了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优越性），因为中国之所以变成经济强国，是因为北京拒绝了新自由主义者的建议，没有解除对金融市场的管制，而且政府也没有停止规划投资。

23 ^参见Kathrin Hille, ‘Foxconn to raise salaries 20% after suicides’, Financial Times, 29 Ma y 2010; and Saloni Jain and Khushboo Sukhwani, ‘Farmer Suicides in India: A Case of Gl obalisation Compromising on Human Rights’, Defending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 i n the Era of Globalization, IGI Global, 2017.

₂₄ 参见凯思（_{Anne Case}）与迪顿（_{Angus Deaton}）合著，₂₀₂₀年出版的《绝望死与资本主义的未来》（_Death_s _of _Despai_r _and _th_e _Future _of _Capi_tali_sm）。

₂5 在《一九八四》中，欧威尔设想由大洋国、欧亚国、东亚国等三个超级大国争夺全

球统治地位，但都未能成功。

₂6 马云相当于中国的贝佐斯，再加上巴菲特的一些特征。马云创立并领导亚马逊的中国竞争对手阿里巴巴、云端金融公司蚂蚁集团，以及许多其他事业。习近平主席希望向中国的云端资本家示意政府将削弱他们的力量时，针对马云采取行动来释出讯息。₂₀₁₈年，马云被「鼓励」从阿里巴巴高层退下来，₂₀₂₁年被迫放弃对蚂蚁集团的控制权。与此同时，中国政府向媒体透露，马云不是北京唯一的目标，当局决心要遏制云端资本家。

第七章 摆脱科技封建主义

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当天表演的艺术家才终于姗姗来迟。舞台上等待他的是一尊超大型机器人外观的闪亮金属外骨骼，被一根长长的缆线悬挂着，缆线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悬下来。这个艺术空间是雪梨近郊一座经过改造的前发电厂。我和其他观众身处灯光昏暗的涡轮机房，越来越被飘荡的背景音乐吸引，也被舞台上闪烁着优雅光芒的机器迷住。这一天是二○○○年八月十九日，四年后祖克柏才推出脸书，六年后推特才发出第一条推文，而一年前Google才刚完成第一笔搜寻。当时的网际网路还处于纯真年代，人们仍期望网路会是一个为自由自主的参与者服务，也由使用者管理的开放式数位论坛。

艺术家史泰拉克（Stelarc）终于现身。¹他进入金属外骨骼之后，可以继续自由地移动双腿，但他的双臂将开放给在网际网路观看和参与的匿名观众遥控。史泰拉克爬进这尊他称为「动凡达」（Movatar）的机器，系统开始启动。它很快连上了网路，那里有隐身他处的陌生人在等待着。舞者通常以轻松自如的动作吸引观众，动凡达却是以举止笨拙迷人。它的上半身不时抽搐，似乎与下方的双腿在对抗。生硬的动作奇异动人，使人觉得意味深长 ──但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觉得它像是打开了一扇窗，为我们揭示了人类与科技之间的关系，以及带给赫西俄德启发的那些矛盾。

爸，我记得我看完表演之后又想到你的问题：网际网路是资本主义的朋友还是敌人？动凡达是答案的一部分吗？它对人类的境况有何启示？当时我毫无头绪。但现在我已能看得很清楚：史泰拉克的动凡达预告了传统资本演变成云端资本，从「生产出来的生产工具」变成生产出来的行为改变工具之后，我们身上将会发生什么改变。史泰拉克只是在试验「后人类」的概念，但他的动凡达成功捕捉到未来人类现实的本质。在我看来，动凡达是云端资本支配下，一种受到大规模连结及演算法驱动的产物。我们也可以叫它「数位封建人」（Homotechnofeudalis） 。

自主个体之死

爸，直到今天，我还是羡慕你的生活方式。你是自主个体的典范。当然，为了谋生，你不情愿地出卖自 己的时间给艾卢西斯钢铁厂的老板。但你午休时会在艾卢西斯考古博物馆的露天后院里幸福地闲逛，沉醉于考究古代石碑的喜悦里 ──这些遗迹提供的大量线索告诉我们，古代的科技比我们原本所想的更加先进。每天下午刚过五点你就会回家，小睡之后开始享受天伦之乐。有时晚上会写书或论文，如果我们不在壁炉旁边拿各种金属做实验的话。简单来说，你在工厂的工作与你的个人生活是完全分开的。

在那个年代，资本主义至少赋予了我们对自 己的主权，虽然是在相对特定的有限范围。无论工作多辛苦，你至少可以将自 己的一部分生活与工作区隔开来，而且无论这一部分有多小，你在里头至少享有自主和自由。像我们这样的左派知道，只有有钱人才享有真正的选择自由，穷人则往往只有失败的自由，而最糟糕的奴役，就是奴隶学会爱上自 己身上的枷锁。²尽管如此，哪怕是我们这种最严厉批评资本主义的人，也懂得欣赏资本主义赋予我们的有限自我所有权。

但现在的年轻人连这点小确幸都被剥夺。对他们来说，网路上的身分认同并非可有可无，个人生活因此变成他们最重要的工作。打从他们踏入网路世界那一刻起，他们就像动凡达那样受到两种令人困惑且相互矛盾的要求困扰：他们被暗示要把自 己当成一个品牌经营，而他人将根据这个品牌的真实性来评断品牌好坏。（评断者包括潜在的雇主。一名毕业生曾对我说，「在我发现真实的自我之前，没有人会给我工作。」）因此，在贴出任何图片、上传任何影片、评论任何电影、分享任何影像或讯息之前，他们都必须注意自 己的选择将取悦或疏远谁。他们必须设法在许多个潜在的「真实自我」中找出最吸引人的一个，不断对照网路舆论的主流观点来检验自 己。³每一种体验都可以描绘和分享，他们因此一直被是否要这么做的问题困扰。就算实际上没有机会分享特定体验，这种机会也不难想像，因为真的会有人这么做。生活中的每一个选择，无论是否亲身经历，都成为身分策展的一个行为。

过去我们每天还能享有一点不卖给任何人的自主时间，但这种权利现在近乎消失殆尽，这点就连最温和的社会批判者也看得见。讽刺的是，自主个体并不是被纳粹法西斯的冲锋队或史达林的卫兵扼杀。自主个体是死在一种新型资本手上，因为这种资本指导年轻人去做「最自由」的事：做你自 己！（而且要成功！）在云端资本推动且商品化的所有行为改变中，这无疑是最强大的一项成就。

这是一种「占有式个人主义」，而它总是对心理健康有害。数位封建主义拆毁了过去使自主个体得以免受市场支配的栅栏，令情况无限恶化。云端资本将个体粉碎为碎片化的资料，由萤幕点选表达的选择构成了个体认同，而这些选择还能轻易被云端资本的演算法操纵。这种个人主义下的个体与其说是占有者，不如说是被占有者，或者说是无法自我占有之人。这套体制侵占了我们的注意力，也因此削弱了我们集中注意力的能力。我们并不是变得意志薄弱，而是注意力遭到窃取。⁴如今已经证实数位封建主义的演算法会强化父权、刻板印象和既有压迫，因此女孩、精神病患、边缘化群体及穷人等最弱势者将受到最大的伤害。

如果说法西斯主义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我们容易被某些遭妖魔化的刻板印象迷惑，容易被刺激产生的自以为是、恐惧、嫉妒和厌恶等丑恶情绪所支配。在数位封建的世界里，网际网路将令人恐惧和厌恶的「他者」带到了我们眼前。而因为网路暴力看似平淡无奇且不带血腥，我们反而更可能在网路上以嘲讽、不人道的言语或坏脾气来回应这些「他者」。在数位封建的世界里，我们会因为在认同和关注上经历了挫败和焦虑而变得更加偏执，这是我们的情感补偿。讨论版的版主或反仇恨言论法规都无法阻止这一切，因为这正是云端资本的内在特质 ──演算法的目标就是云端租金的最大化，而仇恨和不满可以创造更多云端租金。

爸，你曾告诉我，应该找一些永恒美好的事物来关注（就像你选择专注于古希腊遗迹那样），因为这是避免恶魔侵扰灵魂的唯一方法。多年来，我一直尝试以自 己的方式做这件事。但是，面对数位封建主义，单独行动的自主个体难以发挥多大作用。切断网路、关掉手机、使用现金而舍弃信用卡，这些做法可能有短暂效果，但治标不治本。除非我们联合起来，否则我们将永远无法使云端资本文明化或社会化，因此也就永远无法从云端资本手上夺回自 己的思想。

这就是最大矛盾所在：要挽救自由，挽救自我所有权这一自由主义基本信念，就必须对日益云端化的生产工具、分配手段、协作措施和通讯媒介的产权进行全面改造。为了恢复个体自主性，我们必须做自由主义者最厌恶的一件事：策划一场新革命。

社会民主不可行

为什么我们不能用社会民主主义的权力运作来约束数位封建主义？就像我们当年用社会民主制度的政府来约束资本主义那样？（至少成功约束了一段时间。）

在传统工业资本掌权的时代，社会民主派确实能够有所作为。他们充当劳工组织与制造业领袖之间的仲裁者，要求双方坐下来谈判，迫使他们达成妥协方案。结果是改善了劳工的工资和工作条件，而工业利润的好一部分被用来支持养老金、医院、学校、失业保险和艺术创作。但一九七一年布列敦森林体系瓦解后，随着权力从工业转移到金融业，欧洲的社会民主派和美国的民主党人都被诱使与华尔街、伦敦金融城、法兰克福和巴黎的金融业者进行浮士德交易。这种交易简单粗暴：政府中的社会民主派将金融业者从管制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容许他们自我监理，实际上等于告诉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作为报答，金融业者同意拿出他们从疯狂金融化中获得的巨额收益的一小部分，作为支持福利国家体制的资金。⁵

借用荷马史诗的用法，社会民主派已经成为当代的「莲花食者」，乐不思蜀了。他们从金融化产生的利益中获得大量好处，思想上变得软弱，道德上成为金融化的同谋。金融化的蜜汁诱使他们相信，过去危险的事物现在已经安全无虞，金融这只神奇的鹅总是会下金蛋，而只要这些蛋可以用来支持福利国家体制，这只鹅做什么都是合理的。这也是为什么当金融资本在二○○八年崩盘时，社会民主派在思想上和道德上都没有条件去对金融业人士说：「够了！我们可以救银行，但不能救你们这些人。」结果就出现了本书第四章所讲的结果：政府既为金融业者施行社会主义政策，也针对其他人执行撙节政策，导致经济停滞不前，同时也资助了云端资本家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