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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封建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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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封建時代

TECHNOFEUDALISM WHAT KILLED CAPITALISM

串流平台與社群媒體背後的經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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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中文版作者序

台湾与希腊表面上截然不同,但非常重要的是,两者如今皆面临一种共同困境。我相信,我现在有幸介绍给台湾读者的这本新书《云端封建时代》能够说明这个共同点。本书一方面承认我们的人民各有自身的特殊历史,另一方面说明了我们在面对某种全球进程下的共同命运,而这一进程就是「科技封建新秩序的崛起」。

我成长于右派独裁统治时期的希腊,当时的统治者以潜伏于邻国的共产主义威胁为由替自 己的暴行开脱。和我同时代的台湾人应该明白那是怎样的情况,因为他们也曾在类似的政权底下生活过。无论是希腊还是台湾,一九七○年代都是骚动不安的年代,因为当时的年轻人奋起争取父母那一代被剥夺的民主权利。如果考虑到性质与后续影响,那么希腊一九七三年的雅典理工学院起义和台湾一九七九年的美丽岛事件其实都比乍看之下相似得多。

我们共同的历史苦难,部分来自希腊和台湾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地理位置。多个世纪以来,两地人民不断被卷入超级大国之间的冲突,而这些大国完全不关心我们老百姓的福祉。

今天,如果本书的论点正确,我们正面临地缘战略冲突加剧的危险,而这危及我们的生活前景。希腊位于从利比亚延伸至中东乃至于乌克兰的西方地缘冲突前沿,台湾则位于环太平洋地区更危险的东方地缘前线,这里因为美国与中国之间的新冷战而越来越不稳定。

读者可能会想问,本书主题跟我们正在面临的战争阴影或地缘冲突威胁有什么关系,或者是我为什么会认为,处于冲突核心的台湾人民除了有可能面临冲突的可怕后果之外,还拥有一个独特机会来为自己和全人类的未来做出贡献。这问题的答案可以在本书中找到,尤其是倒数第二章。不过,我想我有责任在这篇序言中专门针对台湾的情况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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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主要论点是,「云端资本」这种新型资本已经在全球占据主导地位。云端资本与过去的各种资本完全不同,因为过去的资本只是生产出来的生产工具(也就是以生产其他商品为目标的机器或工具,例如用来生产玉米的拖拉机或用来制造汽车的工业机器人)。而云端资本虽然也包括机器(例如你的手机、平板电脑、伺服器农场、基地台、光纤电缆等),但云端资本的目的并不是生产商品,而是改变我们的行为!本书因此认为,云端资本的主人才是全球真正的掌权者。

这些显然掌握巨大权力的人(我称之为「云端资本家」)住在哪呢?他们的云端资本又集中在哪里?答案是美国和中国。正如我在本书第六章中指出,这才是美中之间爆发新冷战的真正原因。问题不在台湾,因为两个超级大国对台湾本身都不是特别有兴趣。台湾只是不幸地再次被夹在两大超级强权中间,一如台湾过去曾经在韩战期间、尼克森访问北京、柯林顿试图将中国纳入世界贸易组织、川普和拜登在经济和军事上围堵中国等不同时期面临过这种处境。台湾的最新困境在于,尽管台湾自 己并不拥有云端资本,但台湾的台积电却有能力生产云端资本最基本的材料,同时供应制造云端资本的关键原料世界上最好的微晶片。

冷战期间,美国官员视台湾为不沉的航空母舰,并支持蒋介石的独裁统治 ──这使北京当局有极大的诱因将台湾纳入其势力范围。今天的台湾是个更有价值的目标,因为它在科技封建时代制造云端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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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过程中扮演核心角色,而科技封建时代助长了美中之间的冲突。类似古巴飞弹危机的事件在台湾上演的可能令人非常不安,而这种危险并没有我希望的那么遥不可及。

虽然我没有资格告诉台湾人民必须做什么或不应该做什么,但我非常希望能够指出,在经历了对抗独裁和恐惧的数十年斗争之后,台湾人民应该珍惜自 己相对年轻的民主文化,避免这种文化因为这场最新的超级大国对抗而遭到牺牲。就此而言,我非常希望本书能够提供给台湾读者一些有用的启发,那将会是我最大的欣慰。

雅尼斯.瓦鲁法克斯

雅典,二○二四年五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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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几年前,我决定写一部资本主义简史。为了减轻这项艰巨任务的压力,同时迫使自 己专注于资本主义的本质,我决定假装自 己是在向我当时十二岁的女儿讲述资本主义的故事。于是,在并未征求齐尼亚同意的情况下(她永远不会让我忘记这一点),我开始以写长信给女儿的形式撰写一本书。我小心避免使用专业术语(甚至连「资本主义」这个词也不用),并且不断提醒自 己,小孩子能否理解我的叙事,是检验我自 己是否掌握资本主义本质的试金石。最后,我写出了《爸爸寄来的经济学情书》(Talking to My Daughter)这本薄薄的小书。它以我女儿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为出发点:为什么我们的世界有那么多不平等?

但是,在这本书二○一七年出版之前,我就已经感到不安。在完成手稿到书终于出版的那段时间里,我觉得自 己仿佛身处一八四○年代,即将出版一本关于封建制度的书。或者更糟:我像是身处一九八九年底,即将出版一本关于苏联中央计划制度的著作。也就是说,我觉得我的书来得太晚了。

在那本书(先是希腊文版本,随后是英文版)出版后的几年里,我那个关于资本主义正在「消亡」(而非只是正在经历蜕变,尽管它过去有过多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蜕变)的怪异假说看来越来越有说服力。Covid病毒大流行期间,它变成了我确信的一件事,使我渴望写一本书来解释我的想法,哪怕只是为了给那些被我理论激怒的朋友和对手一个机会,使他们可以在完整阅读我的想法后好好地嘲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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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的假说是什么呢?我的假说就是资本主义已经死掉了,也就是它的动力如今不再支配我们的经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根本不同的东西,我称之为「科技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我的核心论点是:杀死资本主义的正是「资本」本身 ──这很讽刺,乍听可能令人困惑,但我希望能证明这项论点其实完全合理。杀死资本主义的资本不是我们自工业时代以来就知道的那种资本,而是一种新形式的资本,一种过去二十年间才出现的变种资本,比它的前身强大得多,就像一种过度积极的蠢病毒,结果杀死了自 己的宿主。那么,这种状况又是如何产生的呢?主要有两个原因:网际网路被美国和中国的科技巨头私有化,以及西方国家的政府和中央银行应对二○○八年金融危机的方式。

在对此多说一点之前,我必须强调,本书要说的不是科技发展将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我也不是要讨论人工智慧聊天机器人将如何抢走我们的工作、 自主机器人将如何危及我们的生命,或祖克柏(Mark Zuckerberg)的元宇宙构想如何拙劣。这本书要说的是,我们如今全都在使用的云端设备,也就是我们那些乏味的笔记型电脑和智慧型手机,加上各国央行和政府自二○○八年以来的行为方式,已经对资本主义、进而对我们造成了怎样的影响。资本的历史性突变已经发生,但我们因为穷于应付各种迫切情况(从债务问题、大流行病、战争乃至气候危难),几乎没有注意到资本的这种突变。现在是关注的时候了!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资本已经突变成我所说「云端资本」,进而摧毁了资本主义的两大支柱:市场和利润。当然,市场和利润至今仍无所不在(事实上,在封建时代,市场和利润也是无所不在),只是它们已经不再主宰一切。过去二十年发生的事,就是利润和市场被逐出了经济和社会体系的中心,被挤到了边缘,而且被取代了。被什么取代了呢?市场作为资本主义的媒介,被数位交易平台取代了;这些平台看起来像市场,但实际上不是市场,视之为「领地比较恰当。而利润作为资本主义的原动力,已经被它在封建时代的前身「租金」所取代。具体而言,取代利润的是人们进入那些数位交易平台(及广义上的云端服务)必须支付的租金。我称之为「云端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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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如今真正的权力并不掌握在传统资本(例如机械、建物、铁路和电话网路、工业机器人)的所有人手上。这些人确实持续从工人、从雇佣劳动中榨取利润,但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掌握大权了。正如我们将看到,他们已经沦为新的封建君主阶级(云端资本的主人)的附庸。至于我们其他人,则是回到了我们以往的佃农身分,以我们的无偿劳动(有机会时也从事有偿劳动)为新统治阶级的财富和权力做出贡献。

这一切对我们的生活方式和生命体验有重要影响吗?当然有。正如我将在本书第五章、第六章和第七章告诉大家,认识到世界已经进入科技封建时代,有助我们解开或大或小的各种疑惑,从难以实现的绿色能源革命到马斯克(Elon Musk)收购推特的决定,再到美国和中国之间的新冷战,以及乌克兰战争如何危及美元霸权;从个人自主性的沦丧到社会民主主义的难以实现,再到加密货币的虚假希望,以及我们如何夺回自主权(或许还能夺回自由)这一最迫切的问题。

到了二○二一年末,我带着上述信念,在一场强化这些信念的大流行病促使下,下定了决心:我要坐下来,写一本小书介绍科技封建主义,谈谈眼前这种取代资本主义且更加丑恶的社会现实。剩下的问题是:我要以谁为诉说对象?我没有多想,就决定以我父亲为诉说对象。他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引导我认识资本主义,而且他也像我女儿一样,曾问过我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这个问题影响了本书几乎每一页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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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提醒那些不是很有耐性的读者:本书对科技封建主义的描述要到第三章才出现。为了使读者能够理解我说的内容,我必须先在第二章叙述资本主义在过去数十年间的惊人蜕变。至于本书的第一章,则根本与科技封建主义无关。该章会讲述我父亲如何透过金属碎片和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的诗歌,向当年才六岁的我介绍科技与人类的曲折关系,并最终说明了资本主义的本质。这一章将会提出本书后续思考所依据的指导原则,并带出我父亲在一九九三年向我提出的问题。本书其余部分皆采用我写信给父亲的形式进行,借此回答他那个精辟的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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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赫西俄德的哀叹

我父亲是我认识的人之中,唯一一个不明白为什么称柴契尔夫人为「铁娘子」会有贬义的左派,而我想必是唯一一个从小被教导铁比黄金更有价值的孩子。

我对铁的神奇特性的认识始于一九六六年冬天,我记得那是个严冬。当年我家重建我们在雅典海滨郊区帕列奥弗利罗(Paleo Phaliro)的住所,期间租住一间狭窄的公寓。我父母亲因为急着搬离那间公寓,在还没装好中央暖气系统的情况下,于隆冬时节搬回了尚未完工的家。好在我爸之前坚持我家的新客厅必须盖一座像样的红砖壁炉。那年冬天有几个晚上,就在那座温暖的壁炉前,爸爸向我逐一介绍他所谓的「朋友」。

父亲的朋友们

有天傍晚,父亲将他的朋友们装在灰色大麻袋里,从工厂带回家那是艾卢西斯(Eleusis)的一家钢铁厂,他在那里当了六十年的化学工程师。父亲的这些朋友们非常不起眼。有些看起来像奇形怪状的石头,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是矿石。还有一些是同样不起眼、形状各异的金属棒和金属板。要不是父亲慎重地将它们一一摆放在壁炉前一块折起来的白色手工刺绣桌布上,我绝不会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锡是父亲介绍给我的第一个朋友。他给了我一块,让我拿在手上感受它的柔软,再把它放进铁碗,摆到熊熊燃烧的炉火上。当锡块开始融化,而铁碗里出现金属液体时,我爸的眼睛亮了起来。「所有固体都会融化成液体,只要够热,还会变成蒸汽,就连金属也不例外!」确信我已经理解从固态到液态的巨大转变之后,我们一起将液态锡倒进模具,浸入水中冷却,然后打开模具,让我再次把锡拿在手上,确认我们的朋友已经恢复正常,已经回到它原本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