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封建主义

爸，我最后归纳出三个代表人物：伊娃，一名前华尔街金融业者，她会从自由主义与技术官僚的角度检视我的蓝图（前面提到的爱尔兰财长应该会很欣赏她）；艾莉丝，一名已退休的人类学家，将为这本小说带来你会喜欢的马克思女性主义观点；以及科斯塔，一名杰出的技术专家，因为他为科技巨头工作的经验而感到幻灭，将为我们揭示云端资本扮演的角色。但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酒吧里的那位先生想知道，在我构想的体制中，此时此地，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假设人口规模及素质都跟现在一样，他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换句话说，我不可以展望科技比较先进的未来，也不能假设在我的替代体制中，人们普遍比我们在酒吧里或浴室镜子前看到的更好、更聪明或更善良。总之，我的蓝图必须写得像是已经付诸实行一样。但因为历史很重要，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路径依赖，如果我把这个替代体制说得像是二○二○年（我那本小书出版的年份）已经存在却又不解释它是怎么发展出来的，那未免也太蠢了。换句话说，我需要创作一段可信的架空历史，假设性地描述发生在过去某个时候的一场政治和社会革命。为此，我选择二○○八年作为这段架空历史开始背离真实历史的时间点。在我的故事中，我假设那一年经济崩盘后发生的抗议和起义，例如占领华尔街、西班牙的「愤怒运动」和雅典宪法广场的抗议，这些活动真的成功了，然后再想像之后发生的事。

我觉得同样重要的是，我笔下那三位角色必须能够根据读者经历的真实历史，根据我们非常糟糕的数位封建现实，来评估和批判我构想的替代体制。但这样的故事到底该怎么写才对？爸，没受过科幻小说薰陶的人可能会觉得这未免太荒谬，但正如你所知，我浪费了部分青春时光在科幻小说的宇宙，而在科幻小说中，平行宇宙和虫洞都不稀奇，所以我就决定要设想两个平行时空。一个是我们的现实时空，读者、我自 己、伊娃、艾莉丝和科斯塔都生活在其中。而在另一个时空，我们自 己的另一个版本生活在数位封建主义已被某种善用科技的社会主义取代的世界。（我在书中将其称为「无政府工团主义」，但更简单的说法是「科技民主主义」。）科斯塔的一项发明为这两个世界之间的书面交流打开了门户，使书中两个世界的人物可以为对方描述自 己所处的世界。故事由此展开。

对酒吧里的那位先生，对当年的爱尔兰财政部长，对任何想了解我对数位封建主义有何替代方案的人，你们可以在《另一个现在》（AnotherNow）这本书中找到我的答案。¹⁷以下就是那本书的要点，略去我笔下那三个角色的正反观点和争论，简单概括了我针对数位封建主义提出的替代方案。准备好想像另一个现在了吗？

企业民主化

想像一家公司，每一名员工都有一股股份，是他们受聘时获得的，就像学生就读大学时领到一张借书证那样。这种股份不可以出售或出租，而且还赋予每一名员工一票表决权。公司的所有决策，无论是招聘、晋升、研究、产品开发、定价策略，都是由全体员工集体做成，所有员工都可以经由公司的内部网路行使表决权；公司的内部网路因此就像一个不间断召开的股东大会。不过，员工所有权平等并不意味着他们得到的报酬全都相同。

员工的报酬由民主程序决定，该程序将公司的税后收入分成四份：一份用来支付公司的固定成本（例如设备、牌照、水电资通讯、租金和利息支出），一份用于研发，一份用来支付员工的基本工资，最后一份用来发放奖金。这四份怎么分，同样是由员工一人一票集体决定。

若有人提案扩大其中一份的规模，就必须同时提案缩减另外三份的其中一份或多份。相互竞争的提案付诸表决，身兼股东的员工以电子方式投票，依序排出自 己支持的提案：首选、第二选择、第三选择，诸如此类。如果没有提案赢得绝对多数的首选支持，就会进入淘汰阶段。获得最少首选支持的提案被淘汰，其首选票被分配给投票人的第二选择提案。这种简单程序重复进行，直到有一个提案超过半数支持。

在确定了前述四份的金额之后，基本工资那一份将平均分配给所有员工，从最近聘请的秘书或清洁工，到公司的明星级设计师或工程师，全都不例外。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待解：如何决定奖金在员工之间的分配？答案是采用因为欧洲歌唱大赛而广为人知的投票方式。在该比赛中，每一个参赛国都有一定的分数可以分配给其他参赛国的歌曲。按照这种精神，公司每年发给每一名员工一百个数位代币，让他们决定如何分给其他同事。概念很简单：你认为过去一年哪些同事对公司做出了最大贡献，你就分最多代币给他们。代币分配完毕后，奖金总额将根据每一名员工从同事那里获得的代币数量按比例分配。

如果我们借由立法建立这种公司治理制度，其影响将有如一颗巨大彗星撞向数位封建主义的高墙。从表面来看，这将使员工得以摆脱自利高层的暴政，但若从结构层面来看，这项制度还能产生其他效果。首先，它将消除工资与利润的区别，建立集体所有制，消除了收取利润或租金的人与为了赚取工资出卖时间的人之间的阶级划分。我们还废除了股票市场：只有员工可以拥有公司股票，而且每人只能持有一股，股票不能出售或出租，这就切断了金融与股票市场投机之间的脐带。我们一举终结了金融化，摧毁了私募股权这一行。我们也很可能不再需要反垄断监理机关，其职责主要是在大公司建立垄断前将其分拆。考虑到在超过一定规模的公司，例如员工超过五百人的公司，集体决策会变得难以运作，身兼股东的员工很可能不会建立这种公司，本已存在的企业财团则可能会投票决定将公司分拆为多家规模较小的公司。

我认识的多数人，包括我教过的多个世代的学生，都认为资本主义等于市场经济，而社会主义必然等同于生产者和消费者无法再以价格作为市场讯号。事实远非如此。资本主义企业内部根本不存在自由市场，而是倚赖非市场运作从雇员那里榨取剩余价值，其形式可能是租金、利润或利息。企业的规模越大，使用的云端资本越多，从社会中榨取的租金就越多，导致社会上的市场因此失灵。

相较之下，我在这里和《另一个现在》那本书中提出的民主化企业，与运作良好的竞争市场更为契合。在这种市场中，价格不会被租金和过度集中的市场力量扭曲。换句话说，借由终结劳动力市场和股票市场来废除资本主义企业，可以为真正有竞争的产品市场奠定基础，造就一种能够赋予创业和创新庞大动能的价格形成过程（传统思维错误地将资本主义与创业或创新的庞大动能联系在一起）。¹⁸

这一切对云端资本家意味着什么？贝佐斯、祖克柏和马斯克等人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自 己在「他们的」的公司中只持有一股股份，因此只有一票的表决权。在亚马逊、脸书、推特或特斯拉的决策过程中，针对议程上的每一个项目，原本的大老板将无法再独断乾坤，必须争取同样享有一票表决权的员工股东的多数支持。对公司云端资本（包括最重要且功能强大的演算法）的控制将会民主化，至少在公司的范围内是这样。即使如此，云端资本的威力也不会减弱，作为一种生产出来的行为改变工具的本质将保持不变，良好的社会因此需要额外的保护措施来防止云端资本作恶。

保护措施之一是制定《社会问责法》，规定每一家公司都将根据其社会价值接受评级，而负责评级的是由随机挑选的公民组成的小组（像陪审团那样），小组成员从不同的利害关系人群体（包括公司顾客、受其影响的社区成员等）中选出。如果一家公司的评级持续低于某个门槛，公开调查可能导致该公司被撤销注册。更重要的第二项社会保护措施，则是终结「免费」服务。

那些所谓的「免费服务」，其实只是在将用户的注意力卖给第三方并借此赚钱，而我们已经因此受到惨痛的教训。这种操作将用户变成了云端佃农，他们的劳动强化并再生产了云端资本，进一步加强了云端资本对我们思想和行为的控制。为了消除免费服务的假象，我所构想的另一个世界里会有一种微支付平台，或可称之为「一分钱换你的想法」。这个平台的运作方式有点像Netflix的订阅模式，但结合了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全民服务原则。应用程式开发者需要我们的资料，必须获得用户同意并且付费给用户，而用户受《数位权利法案》保护，该法案确保我们所有人都有权选择出售哪些资料和出售给谁。微支付平台结合《数位权利法案》，实际上将终结现行市场强调吸引注意力的模式。与此同时，任何人使用应用程式都必须向开发者支付使用费。个人支付的费用不多，但应用程式如果吸引到大量使用者，开发者的收入也将十分可观。这是否将导致一些人负担不起他们需要的数位服务？不会，因为在我们的替代体制中，货币的运作方式

将能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货币民主化

想像一下，中央银行为每一个人提供一个免费的数位钱包，实际上就是一个免费的银行帐户。为了吸引人们使用，每个帐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定期补助（或基本红利），全民基本收入制度因此得以实现。更进一步，人们如果将他们在商业银行的存款转到新的数位钱包里，央行将会为这些钱支付利息。假以时日，随着人们将储蓄从民营银行移转到新的公共数位支付和储蓄系统，民营银行业的存款将大规模外流，甚至可能彻底流失。难道央行不需要为此创造大量货币吗？

是的，央行确实需要印制补助涉及的新货币供给，但流量绝不会超过央行自二○○八年以来为了支持长期不稳定的民营银行而印制的资金。¹⁹至于其他资金，那是民营银行本来已经创造出来的。在我所假设的情境下，发生的事情只是资金从民营银行不安全的帐上移转到中央银行安全的帐上。随着人们和企业开始使用这个系统相互支付，所有资金都会留在央行的帐上，随着每一笔交易从帐上某处移转到另一处，不会让金融业者及其股东可以拿来赌博。

中央银行因此从民营银行业者顺从的仆人变成了类似货币公共机构的组织。为了监督央行的运作，包括系统中的货币量和每一个人的交易隐私，中央银行必须接受货币监督委员会的问责和监督，该委员会由随机挑选的公民和来自各行各业的专家组成。

那投资呢？在这种体制下，你可以将储蓄借给新创企业或成熟的公司，但不可以购买任何公司的股份 ──因为股份仅以一名员工一股的方式分配给员工。你可以使用你的央行数位钱包直接借钱给人，或经由中间人提供贷款，但有一项关键规定：中间人不能像现在的银行发放贷款那样凭空创造资金，而是必须利用实际存在的储蓄者已经存在的资金。

那税务呢？回想一下，这种体制下有三种收入。第一种是由中央银行每个月存入民众数位钱包的基本收入。第二种是人们在民主化企业里工作的所得，包括基本工资和奖金。第三种是中央银行或民营中间机构支付给储蓄者的利息。这些收入都不必纳税，也不会有销售税、增值税等的税项。那么，由谁为政府提供资金呢？答案是每一家公司的所有收入都必须缴纳固定百分比的税，例如百分之五。注意，应缴税款是总收入而不是利润的某个固定百分比，这样才能杜绝利用会计伎俩缩减公司应税所得的操作空间。在此之外的唯一税项，则是稍后将讨论的商业不动产税。

国际贸易和收支方面，新的国际金融体系将保证财富持续向全球南方移转，同时将抑制那种助长泡沫并导致金融崩溃的贸易和金融失衡。在我的构想中，不同货币管辖区（例如英国、德国、中国、美国）之间的所有贸易和所有资金流动，都将以一种新的数位化国际会计单位计价，我想把这种单位称为「Kosmos」（宇宙）。如果一个国家进口的Kosmos价值超过其出口，该国将被课征与其贸易赤字成比例的「失衡税」（imbalance levy）。同样的，如果一个国家的出口超过其进口，也会被课征与其贸易盈余成比例的失衡税。这就消除了国际贸易中的重商主义动机：抱有这种动机的国家会致力维持对另一国家的贸易盈余，借此从对方身上持续榨取价值，还会借钱给对方以便对方持续购买自 己的出口商品 ──这是一种使贸易上的弱势国永久受债务束缚的卖方融资操作。

与此同时，一个国家遇到太多资金快速流出或流入时，该国的_Kosmos帐户将会被课征「汹涌税」（_surgelevy）。数十年来，每当「聪明」资金预见未来的经济成长（例如当年的韩国、泰国和某些非洲国家），就会在当地的土地和公司价格大涨之前汹涌地前往买进，结果总是那些开发中国家受到伤害。随着资金汹涌流入，土地和公司的价格飙涨，对经济成长水准的错误预期随之产生，从而助长了泡沫。一旦泡沫无可避免地破灭，聪明资金就会赶紧抽离，速度比涌入时更快，而当地人的生活和经济则毁于一旦。因此，汹涌税的目的是对这种投机的资金流动课税，以防止最虚弱的国家受到不必要的伤害。²⁰来自失衡税和汹涌税的收入将用来为全球南方的绿色投资资金。

员工一人一股一票的制度具有革命性的影响，能够终结股票市场、劳动力市场和资本帝国，使工作场所民主化，并且自然地缩小企业财团的规模。由中央银行提供一个通用的支付和储蓄系统也有类似的革命性影响：它实际上没有取缔民营银行，但重创了这些银行，因为它使我们所有人在支付和储蓄方面都不必再仰赖民营银行。政府提供基本收入的措施也将彻底改变我们对工作、时间和价值的想法，将我们从有偿苦役与道德压迫中解放出来。最后，Kosmos系统平衡了国际间的商品和资金流动，防止较弱的经济体被较强的经济体剥削，同时为世界上最需要绿色投资的地区提供资金。

这些改革都是将经济从资本暴政中解放出来的关键，将使数位封建主义找不到立足点来控制我们。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究竟该如何将社会从租金暴政中解放？这里所说的租金，包括在资本主义打败封建主义之后幸存下来的那种古老地租，以及数位封建主义仰赖的云端租金。

云端和土地作为共有资源

咖啡快煮好了。你的笔记型电脑正在启动。很快你就拿着咖啡杯，连上一个媒体网站浏览今天早上推送的新闻，该网站是由你所在社区的图书馆经营。第一条新闻是关于即将举行的地方公投，第二条来自巴西，关于是否针对数十年来的非法伐木活动补偿原住民的抗争，第三条是关于货币监督委员会现任成员内部的辩论，议题是央行是否应该降低储蓄者的存款利率，或增加每个人的基本收入。对你来说，这些新闻有点枯燥，你因此小心翼翼地避开体育版，点开你最喜欢的考古版，那里有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不断更新的考古资讯。啊，没错，考古消息总能使人兴奋！

你获得的新闻推送及其附带栏位，皆是由本地公共媒体中心设定和维护的演算法编辑而成，该媒体中心属于你所在地的市政府，只不过是由透过抽签和选举选出的本地人控制。有时候，你对他们推送的新闻感到厌倦，此时你会开启一个布满小点的数位世界地图，每个小点代表其他地方的公共媒体中心，而你只需要点一下，就能接收那边推送的新闻。

每一次你连上其他地区的媒体中心，你的央行帐户都会被扣一笔很小额的费用，用于资助那些为你提供一扇窗口了解他们所在世界的好心人。没有广告，也没有致力改变用户行为的演算法。至于那些小额费用，相对于央行每个月付给你的基本收入可说是微不足道。更不用说支付这些费用使你感觉很好。这些费用为你和其他人买到了文明，还为你提供了一扇了解世界的窗口，通往遍布世界各地的合作型媒体中心。它们竭尽全力提供「优质、多样、令人兴奋的资讯、知识和智慧」 ──正如你所在地的媒体中心所宣传的。

你喝完了杯里的咖啡，是时候去上班了。你打开手机上的旅行应用程式（也是本地市政当局提供），点了一下「上班」。你看到一个列表，列出各个司机合作社的收费，以及你可以在何时何地搭到最接近的公车或火车。你想起过去由Uber和Lyft支配市场的年代，打了个寒颤：那些云端领地剥削司机的劳动，把他们变成了云端无产者，同时又掌控乘客的资料，把我们变成了云端佃农。你提醒自 己，如今是当家作主的司机和公共交通工作人员自 己控制着演算法，不再像过去那样。不愉快的记忆于是烟消云散。你也想起自 己不再受雇于由不透明空壳公司拥有的资本主义企业，不再被当成机器人与人肉炮灰的混合体，于是你就迈着轻快的步伐出发了。生活仍然充满忧虑，尤其是我们可能已经无可挽回地破坏了气候与环境，但至少工作如今不再系统性地摧残我们的灵魂。

在工作时，你的手机上会有一个应用程式，可以看到你可以参与表决的各种股东员工提案，有些你会投票，有些你会略过。如果你想到新的做事方式或新的产品构想，你可以发表在公司的「构想画板上，看看是否有同事想和你一起深入研究。如果没有人有兴趣，你也可以自 己研究，在构想变得更成熟时再提出。世界并不完美。即使是最好的系统，人类也总是能找到方法搞砸一切。如果你的同事能争取到多数支持，他们可以投票开除你。但现在的工作场所给人一种氛围，使人感觉到是所有人共同承担着责任，压力因此减轻了，同事之间也比较容易保持相互尊重。

在回家路上，随着你的计程车驶离商业区，你的思绪回到了以前的悲惨年代，当时为了找地方居住，人们不得不选择背负沉重房贷或租房，选择生活受制于银行业者或房东，选择面对掠夺性的房屋抵押贷款或强取的租金。现在，每一个地区都由一个县级协会管理，它负责监督商业区和社会区之间的土地划分，以便从前者收取的租金可为后者的社会住宅提供资金。按照惯例，县级协会的决策者也是随机挑选，同时有一个演算法来确保县内不同群体和社区都得到公平的代表。家不再是持续焦虑的来源，而是一个你觉得可以长期扎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