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封建主义

灵感来源、延伸阅读和致谢

我会想到「科技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这个词，原因之一是看了高伯瑞一九六七年出版的《新工业国》（The New IndustrialState）。高伯瑞在这本书中创造了「技术官僚」一词，以指称事实上结合在一起的美国政府与企业界 ──在这个连结体中，游走于政府部门与企业界之间的专业经理人、行销人员、分析师、金融业者和工程师，形成一个与资本家和劳工截然不同的阶级。虽然高伯瑞的技术官僚从未有损害资本主义的危险（事实上其作用恰恰相反，参见本书第二章），但从它到半个世纪后我们身处的科技封建秩序是有明确轨迹的（参见第三章和第四章）。

到了二○一八年，我已经在各种文章和演讲中提出我的科技封建假说，试探外界的反应。与此同时，有关科技巨头如何影响世界的辩论，因为「监控资本主义」这个概念而变得更加热烈，该概念因为祖博夫（Shoshana Zuboff）的著作《监控资本主义时代》（The Age ofSurveillance Capitalism ） 而 广 为 人 知 。 两 年 后 ， 杜 兰 （ CédricDurand ） 的 著 作 《 科 技 资 本 主 义 ： 对 数 位 经 济 的 批 判 》（Technoféodalisme）使人对相关辩论更加兴奋。

祖博夫和杜兰都视科技巨头为垄断资本家，他们的数位平台（例如脸书、亚马逊）就像公营事业公司（例如电力供应商、供水和污水处理公司、铁路或电话公司），只是科技巨头利用云端技术搜集我们的资料，以加强对我们的垄断。虽然我某种程度上赞同他们的论点，但我确信矽谷资本家远非只是利用云端监控手段增强凌驾于我们的市场力量，而是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正在发生。

瓦克（McKenzie Wark）二○一九年出版的杰作《资本已死：这是否更糟？》（Capital Is Dead）给了我很多勇气，使我更加确信有更重要的事正在发生，而且资本主义本身确实受到威胁。这本书我再怎么强烈推荐都不为过。我的许多观点与她的观点强烈共鸣，也许只有一个例外：瓦克在书中写道，一个新的「引导者阶级」（vectoralistclass）掌控着引导工具，将材料供应者与生产和分配的各个阶段连接起来，从而削弱并侵占资本。我对此有不同看法。在我看来，她所说的扼杀资本的引导工具，其实是资本的一个新变种，而且这种云端资本非常致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统治阶级，拥有像封建领主那样榨取财富的权力。

对我稍有了解的读者，都不会对我接下来提到《星舰迷航记》感到惊讶。信不信由你，我所说的「云端资本」一词可以追溯到《星舰迷航记》原版第三季第二十一集 〈云端人〉 （_{The Cloud} _Minders，一九六九年二月 二十八 日 首播）。这一集由阿曼（_{Margaret Armen}）编^{剧，改编 自杰洛德（}David Gerrold^{）和克劳福（}Oliver Crawford^）创作的故事。故事发生在阿达纳星球，当地的统治阶级在云端城市史特拉托斯过着奢华生活。那里所有的劳动都由「地下人」在地表和地下隧道中完成，他们的大脑不断被一种气体毒害，这种气体可以安抚和麻痹他们的神经。《星舰迷航记》的 〈云端人〉 给了我灵感，使我忍不住要将科技封建主义下那种致命的新资本称为「云端资本」。然后在二○二二年，史考特（Brett Scott）出版了《AI时代的现金战争》（Cloudmoney）这本杰出的新卢德派著作，对信用卡和数位货币大加挞伐，更强化了我的信心。

除了瓦克，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在论点和想法也与我相当接近。我强烈推荐他在部落格和各种杂志（例如《连线杂志》）上发表的所有文章，当然还有他与吉布林（Rebecca Giblin）合著、二○二二年出版的著作《关卡资本主义》（Chokepoint Capitalism）。

最后，同样重要的是，我必须感谢我的编辑哈蒙德（WillHammond），和他一起工作真的非常愉快。我也要感谢我的朋友暨同志迈耶（Judith Meyer），我对现代演算法、程式设计和云端科技的认识，主要都是拜她所赐。

编辑说明：以下的两篇附录与专有名词快速对照表。

附录 疯狂的衍生性金融商品

这一切始于一个古老而无害的主意。很多年来，许多农民会购买以事先约定的固定价格出售下一年的收成的权利（或选择权），借此确保自 己不会因为农产品价格下跌而蒙受重大损失。这不过是一种保险合约：小麦种植者支付保费，确保自 己不会因为小麦价格暴跌而损失惨重。

这种操作第一次变得有害，是保险标的不再是一种东西（例如小麦），而是变成了一种押注与赌博。举个例子：某乙即将买进价值一百万美元的股票。一如农民买保险以防小麦价格暴跌，某乙可以向某甲买一份「让我脱困」的选择权，必要时以八十万美元的价格将那些股票卖给某甲（也就是他将 自 己的潜在损失限制在二十万美元以内）。一如任何形式的保险，如果不幸之事没有发生（也就是股价下跌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二十，股票价值不会跌破八十万美元），某乙的保单（或选择权）将不会带给他任何好处。但是，如果某乙的股票贬值百分之四十，他将获得相当于一半损失的赔偿。虽然不够好，但也不差。

这种选择权契约（或衍生性金融商品）在布列敦森林体系下早已存在。但这类商品要带来真正的危险，布列敦森林体系就必须先行死去。布列敦森林体系消亡意味着金融业者摆脱了原本束缚他们的新政枷锁，可以先用别人的钱，后来再用 自 己凭空创造的资金，在证券交易所下注。华尔街很快就因此发大财，尤其是在一九八二年之后。金融界的金童玉女们甚至不知道原因逻辑，就开始视自 己为无敌的宇宙主宰。他们产生了一种想法：与其买进卖出股票的选择权（以防买进的股票贬值），为什么不买进购买更多股票的选择权呢？听起来很疯狂吗？也许是吧。但因为这种操作使许多参与者赚了大钱，这种疯狂被忽略了。

这是某乙的做法：除了花一百万美元买进一定数量的微软股票，他再付某甲十万美元，换取某甲保证在一年后，将以某乙现在支付的总价（一百万美元）再卖给他再样数量的微软股票。用他们的话说，某乙将向某甲买进一年后以今天的价格买进更多微软股票的选择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如果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月内，微软股价大涨，例如涨了百分之四十，那么某乙将获得两笔利润：他实际买进的微软股票升值，替他赚了四十万美元，以及他以去年的较低价格买进更多微软股票的选择权带给他四十万美元的利润 ──他现在可以以四十万美元的价格将该选择权卖给其他人，而他自 己甚至不必买进第二批微软股票。因为他为买进选择权付给某甲十万美元，某乙的总净利是七十万美元：相对于他一百一十万美元的支出，报酬率为百分之六十四，比他只花一百万美元买进微软股票的报酬率（百分之四十）好得多。

在华尔街，多头连续多年压倒空头，各种标的一涨再涨，无节制的贪婪（奥利佛．史东的电影《华尔街》对此有精彩的描述）导致某甲和某乙这些交易者产生一个更激进的想法：为什么要买股票呢？何不只买选择权？他们是这么想的：如果某乙拿他的一百一十万美元全数买进微软股票的买权（明年以现在的价格购买微软股票的选择权），而如果微软股价上涨百分之四十，他的净利将达到惊人的三百三十万美元 ──报酬率高达百分之三百！某乙看到这一点，决定全力投入：他尽可能多借几百万美元，拿来向某甲购买这种选择权。某甲看到某乙从她卖给他的买权中赚了那么多钱，于是决定仿效他的做法。她利用从某乙那里得到的钱，以及金额大得多的借来的资金，向其他交易者买了类似的买权。

你可能会问：难道华尔街没有聪明人敲响警钟吗？当然有。但他们的警告被淹没了。某甲和某乙这些交易者月复一月地发大财。公开反对这种操作的交易者被视为不断抱怨的失败者，因此备受冷落。金融高层不了解衍生性金融商品的复杂性，看到这些商品为自 己赚了大钱，觉得自 己必须压制异议。异议者可以选择离开（有些人真的这么做），或者参与这种杠杆游戏 ──这是利用巨额债务助长荒唐押注的委婉说法。只要一切顺利，他们就像在自家客厅发现了一个自动柜员机，它源源不绝地吐出现金而没有任何银行帐户被扣款。人们只需要不顾一切地借钱投入这种游戏。毫不奇怪的是，到了二○○七年，主要经由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押注在这种赌博上的金钱，已经相当于人类一年总收入的十倍。

在尼克森震撼造就的这个新镀金时代，技术官僚在招揽顶尖人才上面临激烈的竞争。顶尖学府培养的物理学博士、数学家、艺术家和历史学家都纷纷涌向华尔街。权力从福特、希尔顿和德雷柏等人主宰的行业，迅速移转到高盛、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等人的公司。为了迎头赶上，技术官僚很大一部分成员因应时势，加入了积极参与这种游戏的行列。二○○九年，在这个金融化泡沫破灭之后，审计人员进驻已破产的通用汽车公司，发现这家以生产汽车闻名的公司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家买卖选择权的对冲基金公司 ──只是为了妆点门面才兼营一些汽车生产业务。

附录 科技封建主义的政治经济学

在封建制度下，统治阶级的权力源自于拥有土地。多数人无法拥有土地，却又脱离不了土地。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权力源自于拥有资本。多数人并不拥有资本，而是为了生计必须配合资本的要求。在科技封建主义下，新统治阶级的权力源自于拥有云端资本，而这种资本的触角缠绕着每一个人。在本附录中，我将简单介绍资本主义如何产生价值、剩余价值和权力，然后说明我们现在所处的科技封建社会的剩余价值及权力，是如何被生产与分配。

重要声明：我以下的理论观点并非客观科学。它不可能是，因为没有经济学家可以声称自 己是客观或科学的（尤其是那些声称自己客观或科学的经济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得主总是彼此尊重，即使他们未必喜欢对方，但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得主就不一样：某个得主认为另一名得主是骗子是常有的事。这是因为经济学更像是一种哲学（或宗教），它以复杂的方程式和大量的统计资料装饰自 己，赋予那些会说经济学语言的人凌驾其他人的庞大力量。我们最好将经济学视为一个各方激烈竞逐的领域，里头有好支思想大军，出于各自的政治动机而互相冲突（有的偏袒统治阶级，有的维护被剥削阶级），希望能赢得大众感性和理性的支持。事先声明，我以下的分析秉承古典经济学家如亚当斯密、李嘉图与马克思的传统，同时也参考了凯因斯、高伯瑞与明斯基

（Hyman Minsky）的学说。¹

资本主义

要明白资本主义如何产生和分配财富，关键在于认识价值、劳动和资本，它们都具有双重性质，而这种双重性质是产生资本主义利润的巨大剩余的源头。这些利润加上债务，为资本的形成提供了资金。资本逐渐积累，塑造了现代世界的样貌。

1. 商品生产

商品是专为出售而生产的货物或服务，不是为了生产者自 己体验或赠送他人而生产。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以及在资本主义之前的所有制度下，买卖仅在市场进行。

市场：市场是一种去中心化的交易场所，买家与卖家可以自发且自由地在市场相会。

注：市场内的竞争可多可少，可能是卖方寡占（卖家少买家多），也可能是买方寡占（卖家多买家少）。极端的情况就是独占（又称垄断，单一卖家和许多买家）或独买（单一买家和许多卖家）。买家和卖家的数量都减少时，市场就会萎缩，极端情况就是只剩下一个买家和一个卖家（此时就出现一对一议价或双边独占的情况）。

注：在科技封建主义下，交易不是发生在去中心化的市场，而是集中在云端领地（例如科技巨头的平台）。云端领地由云端资本打造，由云端资本的演算法执行，撮合买家与卖家。见下文11.2。

1.1 价值的两种性质

1.1.1 体验价值

体验价值源自于人类珍视的任何体验，可以是口渴时喝一杯冰水、欣赏美丽的日落、解出一道方程式、哼唱一首歌、购物，乃至于感受到他人的赏识。因此，体验价值是一种无形的、不可量化的、主观的、易变的价值。²体验价值始终存在，只要人类有知觉就会一直存在下去，与我们如何组织生产活动无关。

1.1.2 交换价值（或商品价值）

交换价值是资本主义下商品的量化价值。更精确来说，某种商品一个单位的交换价值，是以它可以换得多少单位的其他商品衡量。交换价值反映在商品价格上，但不可以简化为商品价格（见下注）。此处的商品，就是为了出售而生产的货物或服务，不是为了生产者自 己体验或赠送他人而生产（商品是以那些准备为他们从商品中获得的体验价值付费的最终购买者为目标）。

注：多个卖家之间的竞争越激烈，商品的价格越能反映其交换价值，而交换价值取决于直接或间接参与生产的所有人在生产过程中付出的全部体验式劳动（见下文1.2.1，也可以说交换价值反映了这些体验式劳动）。

1.2 劳动的两种性质

1.2.1 体验式劳动

体验式劳动是人类劳动中最难以捉摸、无法量化、易变且有时堪称神奇的一面，它在生产过程中为一种物品或服务注入向最终产品的体验者或消费者传递体验价值的能力（见1.1.1）。³针

对（为出售而生产的）商品而言，体验式劳动是在生产过程中为商品注入交换价值的人力投入（见1.1.2）。

1.2.2 商品劳动

商品劳动是劳工卖给雇主的劳动时间和技能的总和。商品劳动的交换价值等于其他劳工投入到雇佣工人的工资所能购买的商品中的体验式劳动的总和。一如价格反映（但很少能完美反映）商品的交换价值，工资反映（同样很少能完美反映）商品劳动的交换价值。

1.3 资本的两种性质

1.3.1生产出来的商品生产工具

生产出来的商品生产工具是我们熟悉的物质资本，例如机器、工厂或办公大楼、拖拉机等。由于它们是专门为了帮助生产其他商品而生产出来的商品（常被称为资本财），它们可以被视为是为了提高劳动生产力而购买的有形人工制品。换句话说，它们可以被视为藏在实物生产工具上、已消耗或「死掉」的体验式劳动。

1.3.2 使资本拥有者能够榨取其他人的一种社会关系

资本的另一性质，是使资本拥有者能够榨取其他人的一种社会关系 ──在其物质存在和功能之外，资本还赋予拥有它的人从并不拥有资本的劳工身上榨取剩余价值（见下文1.4）所需要的社会权力。

注：鱼竿、拖拉机或工业机器人（即资本财）的物质性质和功能一点也不神秘，但资本作为榨取力提供者的性质就没那么显而易见。资本提供的榨取力源自于拥有生产工具产权（因此可以自主使用生产工具）的人（即资本家与地主）与其他人的社会关系。资本所有权的不对称使那些并不拥有资本的人别无选择，只能向资本家出卖自 己的商品劳动（见上文1.2.2）以换取工资，并在这过程中为资本家创造了剩余价值（见下文1.4）。要理解这一点，可以回想一下本书第三章提到的皮尔先生，他在那些随他前往澳洲西部的英国劳工获得生产工具（澳洲当地大量的土地）自主使用权之后，就失去了榨取这些劳工的能力。资本的第二种性质，即资本的榨取力，源自于这种对商品生产工具的不对称使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