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封建主义

市场和苏联的复仇」一节）。

因为可以利用这两种指挥服务产业和这两类全新的市场，技术官僚取得了无与伦比的双重特权：操纵和改变劳工与消费者行为的非对称（软）实力。

科技封建主义

一如资本主义借由以资本取代土地成为关键的生产要素，推翻了封建主义，科技封建主义借助云端资本（地上资本的变种）取代了资本主义。

1. 云端资本

物质上而言，云端资本是网路化机械、软体、人工智慧驱动的演算法和通讯硬体的集合体，它们遍布全球，执行各种各样的新旧任务，例如：

激励数以十亿计的无薪人员（云端佃农）免费且通常是无意识地为补充云端资本自身的存量而工作（例如上传照片 和影片 到Instagram或TikTok上，或是贴出对电影、餐厅或书籍的评论）。

在家里帮我们开关电灯，同时向我们推荐书籍、电影和旅游行程等。又因为非常懂得迎合我们的喜好，导致我们倾向购买云端领地或平台（例如亚马逊网站）上销售的其他商品，而这些云端领地或平台正是在帮我们开关灯、同时向我们推荐书籍、电影和旅游行程的数位网路上执行。

利用人工智慧和大数据技术，在工作场所指挥工人（云端无产者）劳动，同时驱动能源网路、机器人、卡车、自动化生产线和绕过传统制造业的3D列印机。

借由将技术官僚的两种行为改变产业（见8.1和8.2）自动化，云端资本将它们从人类驱动的服务经济中抽离出来，把它们完全纳入其机器网路。在科技封建主义下，过去由工厂车间经理、广告商、行销人员等人在技术官僚中从事的工作，现在被分配给了完全纳入云端资本的人工智慧驱动演算法。

云端资本不同于以前各种形式的资本，在资本原有的两种性质（见1.3.1和1.3.2）之外，增添了第三种性质：

1.3.3 云端资本的第三种性质：生产出来的行为改变和个性化指挥工具

云端资本的第三种性质横跨三种利用演算法进行的行为改变。第一种是指挥消费者为云端资本的再生产工作（也就是将消费者变成云端佃农）。第二种是指挥雇佣劳动者更努力地工作（也就是把无产阶级和不稳定无产阶级变成云端无产者）。第三种是以云端领地取代市场。在某种意义上，云端资本的第三种性质赋予其拥有者（云端资本家）一种全新的巨大权力，可以榨取传统的资本主义产业产生的剩余价值，如图3所示。

更精确来说，云端资本的第三种性质赋予它三种功能或形式。

9.1 生产出来的劳动指挥工具

9.1.1 云端无产者：基于云端的设备进入劳动过程（进入工厂、仓库、办公室、客服中心等），取代了原本在工作场所负责驱动产出成长和剩余价值榨取的中层管理者（通常采科学化管理）。无产阶级因此变得更加没有保障，并且被迫在云端资本驱动下不断加快工作步伐。

9.1.2 云端佃农：不属于任何公司、并非劳工的人选择为了云端资本的再生产而长时间免费劳动（而且还往往很勤劳），例如借由发出贴文、影片 、照片 、评论，以及大量点选各种内容，使数位平台对他人变得更有吸引力。

注：这是有史以来，资本第一次由无薪劳动者（再）生产。云端资本的平台使工作容易从劳动市场移转到以游戏和运气为伪装、实际上只是为了完成机械性和重复的福特式工作的一种经济中。数位空间看似现代、时髦、友善和中性，实际上是一些精心设计的专案，目的是将大量的有偿劳动从劳动市场中抽离出去，使工资变得可有可无，甚至是被一连串的赌注完全取代。¹³

9.2 生产出来的从资本家身上榨取云端租金的工具（因为资本家必须进入云端领地）

正如第三章「市场凋零而云端领地崛起」一节所述，亚马逊或阿里巴巴这种电子商务平台并不是市场（定义见上文1.0和3.4）。这些平台之所以不能视为市场，是因为云端资本家的演算法成功地孤立了每一个买家和每一个卖家。结果云端资本家的演算法将撮合买家与卖家的权力集中在自 己身上，而这刚好与市场应有的去中心化性质完全相反。云端资本家演算法的这种权力使其主人有能力向希望找到顾客的卖家（即传统资本家）收取高昂的租金（云端租金）。

9.2.1 云端领地：是由云端资本的演算法撮合买家与卖家的数位交易平台。虽然它们看起来像市场，但其完美的集中化（因为它们完全靠演算法撮合买家与卖家，而且演算法可以完全决定每一个买家和每一个卖家接收的资讯）使它们成为一种云端领地，属于拥有演算法或云端资本的人，而云端资本建立了数位交易平台，吸引云端佃农扮演买家的角色（和成为云端资本的贡献者），以及吸引附庸资本家扮演卖家的角色。

9.2.2 附庸资本家：是资本主义生产商，为了销售商品，必须支付云端租金以进入云端资本家的云端领地。

9.2.3 云端租金：是云端资本家容许附庸资本家进入其云端领地，为此向他们收取的费用。

总之，云端资本最大的成就是在越来越大的程度上，将改变劳动者和消费者行为的过程，以及市场本身纳入它由人工智慧驱动的演算法数位网路，而后者使资本家成群结队地成了其附庸。

1. 科技封建主义下的分配

图1呈现了资本主义下的交换价值分配。在科技封建主义下，资本主义产业继续创造经济体中的所有交换价值（一如资本主义时期那样）。但是，资本主义产业现在被嵌入到建立在云端资本上、范围较广的云端领地中，而且处于从属地位。随着云端资本因为云端佃农的无偿劳动和附庸资本家贡献的云端租金而持续积累，资本主义产业产生的剩余价值有越来越多以云端租金的形式被云端资本家吸走。

图3呈现了这种情况。

#1 云端佃农的无偿劳动帮助了云端资本的再生产。

#2 云端资本改变云端佃农的欲望、信念和习性，包括他们的消费选择。

#3 云端资本也提高雇佣劳动者在资本主义产业中的工作效率。

10.1 普遍剥削：资本家只能剥削自 己的员工，云端资本家则得益于普遍剥削：云端佃农的无偿劳动增加了云端资本的存量，使云端资本家能够占有越来越多剩余价值；这些剩余价值是资本家从已沦为云端无产者的员工身上榨取的，而云端资本指导云端无产者的工作，并逼迫他们提高工作效率。

1. 总结：资本主义与科技封建主义的主要差别

11.1 云端资本：云端资本的第三种性质（见1.3.3）使技术官僚的服务产业（8.1和8.2）能够完全自动化，而这些服务产业的目的是为了资本的利益而改变劳工和消费者的行为。这就产生了一种新型资本（云端资本），它成为一种生产出来的工具，一方面可以指挥劳动力，另一方面可以从需要找到顾客的资本家那里榨取云端租金^（9.1^和9.2^）。

11.2 取代了利润和市场：科技封建主义以其两大支柱「云端租金」（9.2.3）和「云端领地」（9.2.1）来取代了原本资本主义的两大支柱「利润」（2.4和3.3）和「市场」（1.0和3.4）。

11.3 科技封建主义的阶级体系：在科技封建主义下，云端资本家（资本家阶级中积累了大量云端资本的资本家）成为新的统治阶级，使（缺乏足够云端资本的）其他资本家沦为附庸（9.2.2）。与此同时，雇佣劳动者变成越来越没有保障的云端无产者（9.1.1），而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云端佃农（9.1.2），帮助云端资本家积累云端资本和建构取代市场的云端领地（9.2.1）。

11.4 资本积累：标准的地上资本完全在资本主义企业内部积累（4.1），虽然积累速度取决于总体经济层面的因素（4.2）；云端资本与此不同，在另外两个层面积累得最有力：利用几乎所有人从事的云端佃农劳动（9.1.2），以及西方主要央行直接提供的大量资金（参见第四章）。

11.5 第五种榨取力：在原有的四种榨取力 ──武力（7.1）、政治力（7.2）、软实力（7.3）和资本家权力（7.4）之外，云端资本增添了一种新的榨取力：云端资本家权力，由云端资本的拥有者掌握，可以用来改变那些并不拥有或控制云端资本的人的行为，使资本主义产业产生的大量剩余价值以云端租金的形式流向云端资本家。

11.6 危机：云端资本的积累放大了导致严重的资本主义危机的两股力量：利润率下降（5.1）和私人与公共债务泡沫破灭（5.2）。在科技封建主义下，劳动非商品化（变成云端佃农的劳动）加上云端无产者的所得占经济产出的比例降低，压缩了社会的总支出能力或总需求。与此同时，更多剩余价值从附庸资本家流向云端资本家，导致对地上资本的投资减少，进一步压缩了总需求。

：科技封建主义意味着剥削普遍化（见10.1）和价值基础萎缩（与云端租金占所有收入的百分比上升成比例，见图3）。这种情况导致科技封建体制更容易发生严重危机，而且很可能更频繁地发生。因此，为云端资本的最初积累提供资金的中央银行（参见第四章）将被迫不断提供更多资金，以替代利润和工资原本在资本主义下发挥的作用。但这只会帮助云端资本进一步积累（因为云端资本家总是比所有其他阶级更有能力占用中央银行提供的资金）。简言之，科技封建主义注定将产生一种强烈的灾难循环，其波动性和爆炸性甚至超过资本主义的灾难循
环。

1 读者如果想看对经济学这个有争议的领域较为简短（而且不太技术性）的介绍，可 ^以参考我1998^{年出版的著作}Foundations of Economics: A beginner’s companion (Routl edge)^{。不怕 自 讨苦吃的读者可能会喜欢我与}Joseph Halevi^和Nicholas Theocarakis^合 ^{著、较为厚重和技术性的}Modern Political Economics: Making sense of the post-2008 world (Routledge, 2011)^。

2 传统上，在政治经济学圈子里，体验价值被称为使用价值。使用价值是一个令人困惑的术语，因为明智的人可以 ──事实上是应该 ──赋予那些本身就是目的的东西巨大的主观价值；换句话说，那些东西没有任何用途或效用，例如伟大的艺术和美、知识本身，以及因为山在那里而登上山顶的快感。我因此选择使用「体验价值」一词，用它指称一个人从任何积极的、有益的、愉快的、令人满足的体验中获得的价值，无论是否有用。（新古典经济学家将体验价值称为效用，这是追随边沁的做法。）

3 在古典政治经济学（例如亚当斯密、李嘉图、马克思的学说）中，我所说的体验式劳动被简单地称为劳动。我加上「体验式」这个形容词，是为了将它（作为一种体验活动的劳动）与作为商品的劳动区分开来。至于商品劳动，古典经济学家称之为劳动力。简而言之，虽然古典政治经济学家区分了劳动与劳动力，我认为将两种性质的劳动界定为体验式劳动和商品劳动比较不会令人混淆（而且更有启发性）。

4 我们所说的剩余价值是剩余的交换价值，因为体验价值完全是主观和个人的，因此不可能是任何东西的剩余。

5 称之为独买租金，是因为雇主乃商品劳动的唯一买家。

6 卖家可以根据自身垄断市场的能力收取相应的加成（即垄断租金）。在竞争激烈的市场，垄断租金接近零。换句话说，一种商品的市场被垄断的程度越高，其价格越是超过生产过程中所注入的体验式劳动总和 ──因为任何商品的交换价值（1.1.2）皆等于生产过程中所注入的体验式劳动总和。

7 资本主义推翻封建制度之后，利润才成为主要的经济驱动力。在封建制度下，社会的经济驱动力是地租。当然，利润一直存在也一直受欢迎，只是要到资本取代土地成为主要的权力来源之后，利润才成为主要的经济驱动力。详细讨论可参考《爸爸寄来的经济学情书》第四章。

8 银行业和相关类型的其他金融业者借由大胆地将未来的价值移转到现在，凭空创造贷款，而这些资金被投资于资本主义事业 ──资本家希望这些事业能创造足够的价值，以便未来连本带利偿还债务！

9 封建制度的运作顺序是生产、分配、金融化（也就是农民生产粮食，地主收取属于他们的那一份，然后才将盈余卖到市场，以积累可供借出的资金）。资本主义则颠倒了这种时序：债务（即金融化）先发生（企业必须先获得融资），然后是分配（例如资本家签定雇佣、租赁和金融契约），然后生产才开始。详细讨论可参考《爸爸寄来的经济学情书》第三章。

10 这是凯因斯的用语，用来指称资本家的集体情绪（或心理），他们的集体投资支出决定整体需求水准。

11 马克思认为，在所有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长远而言，资本累积会导致利润率下降，因为随着生产变得比较资本密集，每单位产出包含的人类体验式劳动会减少。因此，长期而言，每单位产出的交换价值会下跌。利润率无可避免地随之下降！

12 明斯基以凯因斯的学说为基础，论证了金融稳定时期可以如何导致金融动荡（金融稳定一段时间之后，原本一直规避风险的金融业者可能会受到鼓舞，开始愚蠢地冒险）。

13 事实上，有一类劳工属于灰色地带，云端资本家可以选择是否针对这些劳工有利于云端资本家的工作向他们支付报酬。这种情况源自大型多人电子游戏，这些游戏发展出准支付系统，然后流传到许多数位平台或云端领地。最初是游戏玩家自身的行为自发地为游戏环境中某些相对稀缺的数位人工制品（例如特定的剑或头盔）注入交换价值。很快，游戏背后的公司就奖励他们玩家渴求的一些数位物品 ──这就是2020年在游戏社群外风靡一时的NFT的最初雏形。后来，企业找到了将可以带给它们更多云端资本的工作「游戏化」的方法。一如亚马逊喜欢将为它工作的人称为「伙伴」（associates），从事这种工作的人不被称为员工，而是「玩家」、「用户」、「任务执行者」之类。为了使他们持续为云端资本努力工作，云端资本（例如亚马逊的云端血汗工厂「人端运算」，那里的劳动者2020年平均每小时收入不到2美元，而90%的任务单价不到0.1美元）使用许多非货币、基于代币的支付方式，而最重要的是利用萤幕上的表现排名榜，以激发工作者之间近乎斯达汉诺夫式（Stakhanovite^{）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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