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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我们拿爸爸的另一个朋友做实验,那是一根稍长的青铜棒。这次没有发生巨大转变,因为青铜的熔化温度至少是锡的五倍。但随着青铜棒开始发出耀眼的橘红色光芒,爸爸教我如何以小钢锤敲打青铜棒的尖端,使它呈现出我想要的形状。玩够之后,我们又把它浸入冷水,使它冷却下来,回到原本具有延展性的状态。
第三天晚上,我爸似乎特别兴奋。他即将介绍我认识他最好的朋友,也就是铁。为了增加气氛,他从手指上取下结婚金戒指给我看。他说:「看到金子闪闪发光了吗?人类总是因为它的外观而爱上这种金属。但人们却没有意识到,金子就只是华丽而已,并不特别。」如果我想看,他很乐意向我示范黄金加热后浸入水中冷却,原来也会像锡和青铜那样回到之前的状态。他乐见我没有坚持要他示范,因为接下来才是他最喜欢的环节。
爸爸举起一块铁矿石,凝视着这块平淡无奇的石头,就像哈姆雷特凝视着弄臣约里克的头骨那样。他说:「如果你想要一种真正神奇的物质,那就是铁。它是材料魔法师。」然后他拿出一根铁棒来证明这一说法,就像我们前一天晚上拷打青铜棒那样。只不过这回有几个关键差异。
在加热铁棒之前,爸爸叫我用锤子敲打它的尖端,以确定它是软的,延展性几乎和青铜棒一样。放进壁炉之后,一个小风箱帮我们搧动火焰,直到铁棒的光芒将昏暗的客厅染成猩红色。我们把铁棒从壁炉里拿出来,用小锤子敲打,把它塑造成一把剑(至少在我童稚的眼里看来如此)。铁棒被放进冰冷的水里后发出嘶嘶声,仿佛在庆祝胜利。「可怜的波吕斐摩斯!」父亲说了这句令人费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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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热一次。」他说。我将铁棒放回火焰之中。「这次在它发亮之前浸入水里。」因为热铁浸水的嘶嘶声使我感到兴奋,我很高兴我们重复了冶金学家所说的「淬火」过程三四次。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我的新剑,爸爸就宣布关键时刻已经到来。「拿起锤子,大力敲打剑尖。」他吩咐道。
「但我不想毁了它。」我抗议。
「放心敲打,你会明白的。尽力打!
我尽力打了下去。锤子敲在剑尖上,马上弹了回来。我打了一次又一次,结果都一样。我这把剑不怕敲打,它硬得很。
一个孩子的历史唯物论入门
父亲激动不已。他解释道,我所目睹的并非只是锡熔成液体那样的形态转变,而是一种更巨大的蜕变。诚然,铜帮助人类摆脱了史前时代:铜加上砷和锡,可以制成青铜这种比较硬的合金,因此带给了美索不达米亚人、埃及人和亚该亚人一些新技术,包括新的犁、斧和灌溉系统,使他们终于能够产生大量的农业剩余,为建造辉煌的神庙和组织凶残的军队提供资金。但是,人类需要一种比青铜更硬的东西,历史发展才可以快到足以产生我们现在所说的文明。人类的犁、锤子和金属结构物必须像我那把剑一样硬。人类必须学会我在我家客厅见识的那种技术:利用冷水的「洗礼」,将相对柔软的生铁变成坚硬的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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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坚称,青铜时代的群体如果没有学会这种使铁变硬的技术,就会灭亡。
他们的青铜盾牌会被身穿铁甲的敌人以利剑刺穿,他们的犁无法开垦没那么肥沃的土地,他们用来支撑水坝和神庙的金属支架不够坚硬,无法实现建筑师的愿景及雄心。相较之下,那些掌握了将铁「钢化」技术的群体则在田地、战场、海上,以及商业和艺术领域蓬勃发展。铁的神奇特性撑起了技术的新用途,使它成为促成文明发展及其不满的驱动力。
为免我怀疑我们那个小实验及铁器时代来临的文化意义,父亲向我解释之前为何要提到「可怜的波吕斐摩斯」。根据《荷马史诗》,波吕斐摩斯这个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将奥德修斯和他的伙伴们囚禁在一个山洞里,打算逐一吃掉他们。为了逃离险境,奥德修斯设计使波吕斐摩斯醉倒,在洞穴里以明火加热一根木桩,最终在战友帮助下,将木桩插入波吕斐摩斯的独眼。「还记得热铁浸水的嘶嘶声吗?」我爸问道。从《奥德赛》中记录此一残酷时刻的诗句看来,荷马想必也对那嘶嘶声印象深刻:
就像铁匠将一把巨斧或锛子浸入冷水,在巨大的嘶嘶声中予以淬炼,使铁器变得坚硬,他的眼睛围绕着橄榄木桩发出嘶嘶声。<sup>1</sup>
奥德修斯和他的伙伴生活在铁器时代之前,不可能知道热铁浸水的嘶嘶声如何预示了一种分子硬化的巨大历史意义。但生活在特洛伊战争数百年后的荷马已是铁器时代的人,因此是在钢铁带来的技术和社会变革中长大的。为免我以为荷马是个异类,我爸引用了古希腊诗人索福克里斯(Sophocles)的话来说明神奇铁器的长久影响力:比荷马晚四个世纪的索福克里斯曾形容灵魂像「浸过水的铁那样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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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随着青铜器取代石制工具和武器,人类脱离了史前时代。公元前四千年之后,随着青铜器广为流传,美索不达米亚、埃及、中国、印度、克里特岛、迈锡尼等地都出现了强大的文明。但当时历史仍是以千年为计时单位,只有等人类发现了铁的神奇特性后,历史才变成以世纪为计时单位。铁器时代在公元前九世纪左右开始,在接下来总共不超过七个世纪的时间里,希腊就接连出现了几何时期、古典时代、希腊化文明等三个不同的非凡时代。
人类社会在青铜时代的发展速度缓慢得像冰川移动,进入铁器时代之后则快得惊人。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铁和钢还是太难生产,成本还是太高。即使在工业革命开始之后,第一批蒸汽船基本上仍以木制为主,只有必要的零组件(锅炉、烟囱、接头)才是钢制的。后来我父亲心 目中的另一位大英雄贝塞麦(<sub>Henry</sub> <sub>Bessemer</sub>)发明了一种新技术,借由向熔化的生铁吹气来烧掉杂质,人类才开始以低成本大量生产钢铁。我爸说,这种技术面世之后,历史的发展速度才加快到我们现在熟悉的这样。贝塞麦的技术结合同样来自维多利亚时代的马克士威(James Maxwell)所掌握的电磁学,为我们带来了「第二次工业革命」(指一八七○年起科技迅速革新的时期,有别于该世纪初工厂出现的第一次工业革命)。这项革命带来了等量齐观的奇迹与恐怖。
回想一九六六年的那几个冬夜,我现在已能清楚意识到,当时我其实是在接受「历史唯物论」的薰陶 ──这套论述将历史理解成一种持续的回馈循环,一方面是人类以各种方式改造物质,另一方面是人类的思想和社会关系反过来被物质改变。值得庆幸的是,父亲的历史唯物论并不粗糙:虽然他对科技发展有强烈的热情,但他也对此颇为不安,因为他明智地意识到,人类将科技奇迹变成巨大灾难的闯祸能力似乎也没有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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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所有革命性技术,铁加快了历史进程。但历史是往哪个方向发展?为了什么目的?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正如我爸所解释,铁器时代一开始,就有人预见到它的不幸后果。赫西俄德(Hesiod)是与荷马差不多同时代的诗人,他的作品《工作与时 日 》(Works andDays)有助于冷却我爸对于铁器(或者广义上的「科技」)的热情:
我真希望我不是生活在第五时代(铁器时代)的人,而是在此之前死去或在此之后才出生。因为现在确实是铁的世代,人们白天永不停歇地劳作和忧伤,晚上永不停歇地消亡 。尽管如此,这些人也有一些善与恶交织在一起 。(这个世代)不会青睐那些信守誓言的人、正义的人或善良的人 。力量就是公理 。恶人将伤害义人 。苦痛悲伤将留给我们这些凡人,而我们面对罪恶时将孤立无援。<sup>2</sup>
赫西俄德认为,铁不但使我们的犁变得坚硬,还使我们的灵魂变得坚硬。在铁的影响下,我们的精神在烈火中锤炼和锻造,崭新的欲望像铁匠炉中的金属那样嘶嘶作响。随着我们的财富膨胀而增加,美德受到考验,价值观遭到摧毁。力量带来新的欢乐,但也带来疲惫和不义。赫西俄德预言宙斯将别无选择,终有一天将毁灭无法约束自身科技力量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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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试图反对赫西俄德的想法,他想要相信我们人类可以成为科技的主人,而不是以科技奴役自 己和彼此。当普罗米修斯为人类从宙斯那里偷来象征科技力量的火种时,是希望火光能照亮我们的生命而不会烧毁地球。我父亲想要相信,我们能使普罗米修斯感到自豪。
从热到光
我爸之所以认为人类不至于会浪费他在壁炉前向我介绍的那种神奇力量,原因之一是他天生乐观,但另一个原因则是他认识到光的本质。
有一次,我从火中取出一根铁棒时,爸爸问我:「你猜猜是什么原因,使你的眼睛能看到热铁的红光?」我毫无头绪,好在我并不孤单。
我爸说,多个世纪以来,世上头脑最好的一群人对光的本质意见分歧。包括亚里斯多德和马克士威在内的一派人,认为光是大气(以太)中的一种扰动,是一种从初始源向外扩散的波,就像声音那样。另一派人则包括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和牛顿,他们则指出光与声音不同,它不能拐弯(能拐弯是波的基本特质),因此光一定是由微小的粒子构成,以直线运动抵达人类眼睛的视网膜。这两派人谁对谁错呢?
我爸看到爱因斯坦的答案后,他的人生整个改变了(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而那答案是:两者皆对!光既是粒子流,也是一系列的波。但这怎么可能呢?粒子与波有根本的不同呀。粒子在任何时刻都仅位于某一个点,它们有动量,仅作直线运动,除非有东西挡住去路。另一方面,波是介质的振荡,因此能够拐弯,而且能同时向许多不同方向传送能量。像爱因斯坦那样证明光既是粒子又是波,就是承认有些东西可以集两种完全对立的特质于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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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爸来说,光的双重性(波粒二象性)是认识自然界乃至于人类社会基本二元论的起点。他年轻时在写给他母亲的一封信中写道:「如果光可以同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如果物质是能量,能量是物质(正如爱因斯坦发现的另一件事),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认为事物非黑即白,或更糟地认定事物得是某种混沌的灰呢?
我跟我爸持续对话,直到我十二三岁时,我才从对话中清楚意识到,爸爸对铁的神奇力量(技术)和爱因斯坦物理学(万物矛盾的二元性)的热爱,与他的左派政治观念有关,而他曾因为这种思想被拘留好几年。我看到最早提出历史唯物论的马克思(Karl Marx)的一篇演讲稿时,这份直觉得到了证实。当时我觉得那段话仿佛就像从我父亲口中说出来一般:
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一种事物好像都富含其自身的反面。机器具有减少人类劳动和使劳动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但我们也看到饥饿和过劳随之而来。这股新发现的财富泉源,却因为某种古怪而神秘的魔力变成了贫困的根源。科技的胜利,似乎是以品格的败坏为代价换来的。<sup>3</sup>
减少人类劳动和使劳动更有成效的力量,源自于父亲为了我而热衷展示的物质巨大蜕变:在我们的壁炉中,铁变成了钢;在瓦特神奇的蒸汽机中,热量转变成动能;在电报的磁铁和电缆中,一些小小的奇迹发生了。但是,自从铁器时代以来,这种力量也富含其自身的反面:导致饥饿和过劳,使财富来源变成贫困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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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读到《共产主义宣言》,尤其是以下这句话时,不可能不注意到父亲这两项嗜好(一项是熔炉、冶金和技术,另一项是他所向往的政治事业)之间的关联:
坚固的东西全都化作了轻烟,神圣的东西全都被亵渎了。人类终于不得不清醒地面对自 己真实的生活状况,以及自 己与同类的关系。<sup>4</sup>
这使我回想起父亲在我家壁炉前看到金属熔化时孩童般的热情,而壮观得多的类似景象当然是在他领导品质控管部门的那家钢铁厂,那里的熔炉温度真的足以使铁「化作轻烟」。
但与赫西俄德或我们这时代的道德学家不同的是,我爸不觉得他必须选边站,成为厌恶或热衷新科技的人。如果光可以集两种矛盾性质于一身,如果自然界的一切都建立在二元对立的基础上,那么硬化的铁、蒸汽机和连上网路的电脑也可以同时是潜在的解放者和奴役者。而它们成为哪一个是我们共同决定的,这正是政治派上用场的地方。
最奇特的资本主义入门
在认识到资本主义产生的恶劣不义和不平等后,左派通常会变得激进。但我并非如此。当然,这与我成长于法西斯独裁政权统治下有一定关系,<sup>[1]</sup>但也是因为我的左派思想起源比一般人复杂得多: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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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我对事物的二元性相当敏感。
远在我接触到马克思或其他经济学家的著作之前,我自认已能认出深藏在社会基础中的若干二元性。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二元性是某天晚上,我妈向我爸抱怨,说她在肥料厂当化学家,工资是按她工作的时间计算,从不考虑她的工作热诚。她说:「我的工资很低,因为我的时间很廉价。我追求工作成效的热情,老板不用付钱就得到了!」她在不久之后辞职,然后在一家公立医院找到一份生化学家的工作。投入新工作几个月后,她开心地告诉我们:「至少在医院里,我的努力有帮到病人,这使我感到欣慰,虽然一如过去在工厂,我对雇主来说同样不起眼。
我一直记着这些话。我妈无意中向我介绍了雇佣劳动的二元性。她因为付出时间工作和具备某些正式技能(她的证书与学位)而获得一定的工资,工资反映出她工作时间的「交换价值」。但是,真正为产品注入价值的并不是她的时间或技能,而是她的努力、热情、勤奋乃至于天赋,而这些都没有获得报酬。这就像去戏院看电影:你支付的票价反映电影的交换价值,但电影带给你多少乐趣是另一回事,后者我们可以称之为「体验价值」。同样的逻辑,我们也可以把劳动区分为「商品劳动」(妈妈付出的工作时间,由雇主支付工资购买)和「体验式劳动」(妈妈在工作中投入的努力、热情和才能)。
到我终于开始阅读马克思的著作时,我发现父亲的炉边教诲和母亲的解释,早已使我无意中认识了马克思这位伟大经济学家的核心论点,而我清楚记得我当时兴奋不已。在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今日世界,劳动似乎与其他商品没有不同。因为迫切需要谋生,人们像商贩推销商品那样推销自 己的技能。人们接受市场决定的劳动价格(工资),它反映劳动的交换价值,也就是劳动相对于其他可交换商品的价值。这就是商品劳动。但正如我们所见,相较于纯粹是商品的洗衣粉、马铃薯及苹果手机,劳动是与它们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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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说明劳动的第二种性质,也就是我妈使我意识到的体验式劳动,让我们来想想以下几个情境:跨国建筑公司雇用了一群建筑师,他们经由脑力激荡而想出一个绝妙主意;有个服务生因为表现杰出而使餐厅里出现愉悦气氛;一名教师看到有学习困难的学生做对了一道数学难题,因此喜极而泣。这些都是不可能真正商品化的劳动。为什么呢?因为任何金钱奖励都无法激发真正的灵感,也无法买到真诚的微笑或真实的感动眼泪。事实上,这类商品化的尝试只会否定这些真实。一旦雇主试图将体验式劳动量化、定价或商品化,就是在像一个白痴对着你大喊:「要自动自发一点!
我所说的体验式劳动,也就是不可能卖出去的部分,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劳动」。而我所说的商品劳动,马克思则称之为「劳动力」。但我们用的概念是一样的:「工人直接出售的并不是他的劳动,而是他暂时交由资本家支配的劳动力。」<sup>5</sup>当我发现马克思根据劳动的两种性质建立了一整套资本主义理论时,我的喜悦可想而知。
资本主义的秘密就是:员工的汗水、努力、灵感、善意、关怀和泪水是无法商品化的,但正是这些东西为商品注入交换价值,再由雇主将商品卖给热切的顾客 ──建筑、餐厅或学校之所以让人心生向往,实际上正是拜此所赐。
也许会有人抗议说,现实中有许多工厂,里面满是毫无创意、死气沉沉、像机器人那样的工人,而他们生产的锡罐或其他器具的价值还高于雇主雇用工人的成本。这是真的。但出现这种情况的唯一原因,是雇主无法购买无技术体力劳动者的努力。雇主只能购买他们的时间,期间以各种方式向他们施压,使他们努力工作,挥洒汗水。此处的关键是这种蓝领工人的汗水,就像受薪建筑师的才能那样,不可能直接买卖。事实上,这就是雇主的秘密力量:雇主为了榨取劳动剩余价值,无论是从高技术要求的工作,还是从不需要创意的机械性重复劳动中榨取,都必须付钱购买工人的时间(商品劳动),但实际上无法购买人们的辛勤努力或才能(体验式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