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封建主义

一九六五年之后，越战大大激化了年轻人。但早在詹森总统将中南半岛的这场战争升级之前数年，年轻人就已经在反对父母辈所建立的体制，创造出了「代沟」这个词汇。不满情绪是越战点燃的，却不是由越战引起的。那么，美国和欧洲的年轻人又是为什么会在一九六○年代中后期，在充分就业、不平等程度快速降低、新公立大学涌现，以及种种迹象显示社会福利正在扩大的情况下，起身对抗体制呢？

答案就在《广告狂人》的另一集节目里，德雷柏的自言自语。毕生致力于制造欲望的他，对自 己给出了最严厉的批判：「我们的缺陷是，想要的总是比拥有的还多；但真正搞垮我们的，则是我们明明拥有了更多，却又不想要那么多了。

我们的梦想无法实现是一回事，发现到我们无法实现的梦想或受挫的欲望其实是别人制造出来的，则是非常不同的另一回事。我们大量产生的渴望越是如愿以偿，我们感受到的满足反而越少。技术官僚激起激情的能力越强，激情得到满足之后的内心越是空虚。为了填补这种空虚，年轻人从骨子里觉得有必要打破既有秩序，在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反抗体制，表达他们对技术官僚运作方式的道德义愤。一九六八年五月的激烈抗议，胡士托音乐节，甚至是年轻人投身民权运动的热情，都带有一种世纪末之前常见的叛逆味道，仿佛预示了既有体制即将终结，由某种新东西取而代之。

年轻的反抗者不愿任由技术官僚胆大妄为地规划一切，包括规划他们的欲望，而当时对此不满的并非只有年轻人。对那些真心认为资本主义是一种自发性自然体制的人来说，一九五○和一九六○年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们的目光所及，看到的都是中央计划，而不是自由市场的力量在运作 ──这种运作理论上是任何人都无法加以规画和参透的，无论他们多么用心良苦。即使不了解技术官僚如何制造欲望和决定价格，他们也很难不注意到国家正在指挥投资资金的流向，限制金融业者移转资金，并且决定了其他货币（包括我们希腊的德拉克马）对美元的固定汇率。在这些自由市场的支持者看来，美国这项大胆的全球计划太像苏联的中央计划了，实在令人不安。简单来说，当时西方在心理上已经为尼克森震撼那样的改变做好了准备。反资本主义的年轻人和狂热的自由市场主义者都在寻找机会打倒他们认为已经垂死的体制。

不过，最终瓦解全球计划的既不是嬉皮左派，也不是自由意志主义右派，而是一些为技术官僚提供良好服务的官员。这是一名当事人自 己说的，他属于新政派，是一九七一年主导尼克森震撼的核心人物，名叫保罗．沃克（Paul Volcker）。这位仁兄在一九七九至一九八七年间执掌美国的中央银行，也就是联准会。一九七八年，保罗．沃克在华威大学的一场演讲中，语带嘲讽地交代自 己的想法：「我们在一九八○年代的合理目标之一，就是让世界经济在受控的状况下解体。」

那正好就是尼克森震撼想做的事：一如利用受控的内爆推倒一座已失去作用的摩天大楼，他也要用类似的手法摧毁布列敦森林体系，让路给美国的全球米诺陶。如果你对此还有怀疑，请看保罗．沃克在华威大学那场演讲中的这句话：

在权衡「稳定国际体系的需求」与「保留国家政策的行动自由」之后，包括美国在内的部分国家选择了后者 。

在曾经矗立着最稳定的全球资本主义体制的地方，保罗．沃克这类人正热情地建立另一种极不稳定的新国际体制：以不断膨胀的赤字、债务和赌博为基础。他们主导着布列敦森林体系的解体，很快就完成新的全球体制。多数人称之为「全球化」或「金融化」。爸，也许是过度受你对古代寓言的喜好影响，我把这个阶段称为「资本主义的全球米诺陶」。

米诺陶宠爱的小帮手：新自由主义和电脑

既有的中央计划体制在受控的情况下解体，由桀骜不驯的全球米诺陶取而代之，首先冲击的就是美国劳工。数十年来，他们在社会经济阶梯上艰难地一步步向上爬，如今却被毫不客气地抛下阶梯，回到工资仅能勉强糊口的谷底。若非如此，美国不断扩大的赤字，又怎么可能与美元霸权的强化和美国精英阶层的暴富并存呢？

在实务上，要让既有经济体制在保罗．沃克所谓的受控状况下解体，除了必须阉割工会，还需要人为策划一场经济衰退以削弱劳工的议价能力，以及解除小罗斯福总统为了约束金融业者的鲁莽行为而给他们套上的枷锁。这些是米诺陶崛起的先决条件，也是影响全球的重大政治诉求。一如历史上每一次伤害无数人的体制变革，实现变革的残酷手段必须掩盖在某种宣扬解放和救赎的意识形态大旗之下，而这一次派上用场的正是新自由主义。

新自由主义既不新也不自由，只是一些旧政治哲学的无趣大杂烩。作为一种理论，它与真实存在的资本主义的关系，一如马克思主义与真实存在的共产主义的关系 ──也就是毫无关系！尽管如此，新自由主义提供了必要的意识形态外衣，正当化了美国政府对劳工组织的攻击，并促进了所谓的「法规松绑」，使华尔街得以肆意妄为。结果就是人类早在经济大萧条时期已经正确抛弃的经济理论班师回朝──这些理论取巧地声称某些事情为真，包括「金融市场只要解除管制一切就没问题」这个大谎言。

大约同一时期，也就是一九七○年代末，第一批个人电脑开始进入工程界、建筑界，当然还有金融界。当时的笑话是，犯错是人之常情，但严重搞砸则需要一台电脑。可悲的是，这在金融领域的最顶层可不是笑话。爸，我之前对引起二○○八年崩盘的选择权契约或衍生性金融商品做出简单解释时，你立即意识到它们很可能导致毁灭 ──标的物价格下挫就足以引发灾难。为什么金融业者看不到这一点呢？我之前说是因为获利动机压倒了逻辑 ──这是事实，但不是事实的全部。我的答案漏了什么？是电脑！

电脑使金融业者得以大大提高其赌博行为的复杂程度。某乙现在不仅能买进可以抛售旧股票的简单选择权契约，还可以买进更时髦的衍生性金融商品。好比说，当他买进某种衍生性金融商品，实际上是买进一篮子资产的选择权契约，而这些资产包括多家不同公司的股票，以及一些不同的债权 ──债务人可能包括美国肯塔基州的屋主、德国企业，甚至是日本政府。如果觉得这还不够复杂，某乙还可以购买另一种衍生性金融商品，而这实际上是由超级电脑创造出来的各种衍生性金融商品的选择权契约。这些内含其他衍生性金融商品的衍生性金融商品由电脑产生时，恐怕就连创造这些产品的天才金融「工程师」都无法搞清楚产品究竟包含哪些东西。太复杂因此成了人们不深入研究购买实质内容的一个好借口。许许多多的某甲和某乙因此觉得不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买这些衍生性金融商品。在电脑确保没有人能明白这些衍生性金融商品的组成之后，人人都想买进这些金融商品，因为人人都在买。而只要人人都在买，任何人只要能够借到巨额资金，就可以借由买进这些衍生性金融商品成为亿万富翁（并避免被同侪称为懦夫、扫兴者或失败者）。许多年间，这正是现实中发生的事。但到了二○○八年，情况改变了。

顺带一提，你可能会问：泡沫最终破灭时，我们为什么没有让金融业者受到惨痛教训？为什么他们不必为自 己创造的荒唐债务负责？有两个原因。首先，因为支付系统被金融业者垄断，而所有交易都倚赖支付系统，没有了支付系统就连在不同帐户之间移转资金都做不到。想像一下，你的动脉和静脉掌握在一名赌徒手上，而他在赌场输大钱时，只要威胁切断你的血管，就可以向你勒索任何东西。第二，因为金融业者的赌注中，深藏着多数人的房屋所有权。因此，金融市场全面崩溃将导致许多人无家可归和社会契约彻底瓦解。

我们不必惊讶于横行霸道的华尔街金融业者居然会费心将穷人的简陋房子给金融化，毕竟他们已经尽可能从银行和有钱客户那里借钱来从事他们的疯狂押注。只是这样还不够，他们还渴望扩大押注规模──因为下注越多，就赚得越多。金融业者于是从零开始创造更多债务，作为增加押注的原料。怎么做呢？他们借钱给那些梦想拥有自 己房子的贫困蓝领工人。但如果这些「小老百姓」无法在中短期内偿还抵押的贷款呢？不打紧，因为与过去的金融业者不同，现在借钱的金融业者并不关心他们是否还款，因为这些业者根本没想过要收回贷款。他们反而是在发放抵押贷款后，就把贷款放进电脑化研磨机，以数位方式将它们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债权，再将债权重新包装成一种极为复杂的衍生性金融商品，转手卖出获利。等到那些贫穷的房屋「所有人」贷款违约、房子被收走时，当初发放贷款的金融业者早已脱离了关系。

一九八○年代，我记得有个著名的经济学家曾讽刺地说，无论他往哪里看，都只「看到」电脑带来的生产力提升，「但在生产力数据中就是看不到」。他说得对，因为一如早期的电脑完全没有帮助我们节省用纸（我们通常会把重要文件列印出来，往往还列印两次！），早期的电脑对增加工业产出也没什么帮助。但电脑对金融业确实产生了巨大影响：借由隐藏金融商品的丑陋之处，大幅增加了金融商品的复杂程度，最终使金融商品的交易量以光速般疯狂成长。

爸，你现在是否明白金融界究竟是如何在二○○七年创造出十倍于人类年度总收入的押注金额？这种疯狂行为是由三项因素共同促成：涌向美国米诺陶的资金洪流、电脑制造出来的复杂衍生性金融商品，以及认为交给市场一切就没问题的新自由主义信念。

回到你的问题

「既然现在的电脑可以互通讯息，这种网路是否会使资本主义变得更加不可撼动？还是终将暴露资本主义的致命弱点？

爸，你对我极有耐心。本章所有内容都是围绕着你的问题展开，但只是在为回答问题做铺陈。我讲述了自电磁学出现以来，资本主义所经历的巨大蜕变。我必须请你再有耐心一点点，再给我一些时间。

首先，我必须说一些心里话。当年听到你这个问题，我曾感到一阵悲伤。这是你第一次不再自信满满地教导我，向我解释科技变革如何打破既有社会秩序，推动历史发展并带来进步，同时像赫西俄德那样哀叹人类在这过程中所失去的东西。这是你第一次要求我向你解释一场科技和社会变革！我现在慢慢理解我当时那难以言喻的悲伤了。

你的问题不但难以回答（网际网路对资本主义的影响，是否一如铁的神奇特性对史前时期的影响，抑或会使资本主义变得所向披靡），回答它的责任还象征着某种成人仪式，代表着幸福童年的落幕，使我必须将你的思考方法传承下去。

现在我来试着回答问题：不，爸爸，虽然数十年来网际网路带给资本主义惊人的动力，却没有使资本主义变得所向无敌。只不过，网路也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成为资本主义的致命弱点。网际网路对资本主义的影响比较微妙：连同技术官僚创造的注意力市场，在米诺陶惊人崛起（以及牠在二○○八年衰落）所创造的环境之下，网路打破了资本主义的演化适应能力。正如我将在下一章解释的，网际网路孕育了一种全新的资本形态，最终赋予网路所有者足够的力量去摆脱资本主义的束缚，自 己成为一个全新的统治阶级。

是的，资本如今仍然存在并蓬勃发展，但是资本主义已不复存在。这一切都不应该使你惊讶，毕竟你曾教导我认识这种现象。一如生物的连续突变使其变种不断增加，到了某个时候可能出现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社会体系如果出现连续的科技变革，该体系到了某个时候就可能变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体系，但这并不意味着组成该体系的材料（资本、劳动与货币）都必然改变。航海和造船技术的进步，并没有终结封建主义。但随着贸易量和商人积累的财富达到临界规模，这些科技进步就引发了土地的商品化，再来是劳动的商品化，然后是几乎所有事物的商品化。在还没有任何人意识到的情况下，封建主义就变成了资本主义。

同样的，技术官僚在二战期间和二战后遏制了市场、德雷柏等广告狂人将注意力变成一种重要商品、尼克森震撼摧毁了美元的全球计划，使华尔街的疯狂数字得以为米诺陶的崛起提供资金……这些发展都没有推翻资本主义，而是应该视为资本主义正在基因突变，在资本主义适应和演化的过程中造就了一系列的非凡蜕变，就像病毒面对各种疫苗时所展现的那样。但总有一天，资本主义会随着演化而变成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帮它换个称呼。

在我们深入探讨资本主义的最后蜕变，也就是所谓的「科技封建主义」之前，也许应该将本章的最后几段话献给全球米诺陶。在本书的隐喻中，这头野兽代表着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利润循环系统，在一九七○年代末至二○○八年期间，为今日正在上演的戏剧提供所有必备道具：金融巨头、科技巨头、新自由主义、工业规模的不平等，以及严重萎缩的民主 ──严重到我们需要《千万别擡头》（Don’t LookUp）这种电影来解释人类面对气候灾难时的瘫痪状态。

以下是我最简短的悼词：克里特的米诺陶被雅典王子忒修斯杀死，其死亡终结了希腊的史前时代，迎来悲剧、历史和哲学的希腊古典时代。我们这个时代的米诺陶则死得没那么壮烈：牠是懦弱的华尔街金融业者的受害者，这些人明明极为自负傲慢，却获得了国家提供的巨额纾困金。这些纾困金没有办法帮助米诺陶复活。虽然美国的赤字在二○○八年崩盘和随后金融业纾困的一年后卷土重来、死灰复燃，却再也无法恢复米诺陶这头野兽从世界各地收取利润的能力。

诚然，世界其他地区继续将大部分利润送到华尔街，但循环机制被已经遭到破坏：如今涌向华尔街的资金只有一小部分以实质投资的形式回到世界各地，投资在工厂、技术和农业。世界上涌向华尔街的资金大部分就留在了华尔街，在那里四处流窜，没有发挥任何正面意义。堆积的资金推高了股价，为金融界的某甲和某乙们提供下一次干大规模蠢事的机会。

有些人曾经大胆希望，米诺陶逝去也许可以帮助我们建立一套新体制。在这套新体制中，财富不再需要贫困来滋养，发展的真义在于更好而不是更多。那些极度乐观的人甚至梦想有一天剥削将会消失，政治将会彻底民主化（甚或是在网际网路的帮助下），而我们会将环境韧性视为最值得重视的事。这类希望在二○○九年之后逐渐破灭。虽然部分人认为_Covid大流行病这场大危机有助于重燃希望，但事实并非如此。

人们最终只会记得米诺陶是一只喧闹的可悲野兽，牠三十年的统治创造了资本主义可以保持稳定、贪婪可以是美德、金融可以代表生产力等种种错觉，然后又摧毁了这些错觉。借由死亡，牠迫使资本主义进行最后一次的致命蜕变，催生出一套权力掌握在更少人手上的体制，而这些人手中拥有一种美丽新资本。

[1] 编注：典故出自《愤怒的葡萄》这部描写美国经济大萧条的名著。

[2] 《布列敦森林协定》以美国新罕布夏州一个小镇命名，促成该协定的国际会议是在那里举行的。

[3] 有关这些衍生性金融商品如何运作的完整说明，请参考附录 疯狂的衍生性金融商品。

1 https://time.com/mad-men-history/

2 准确来说，尼克森是宣布美国将不再承担它在布列敦森林体系下，无限量接受各国以每盎司黄金三十五美元的固定价格，拿美元向美国兑换黄金的义务。但这实际上是终结了美元与欧洲和日本货币之间的固定汇率。时任美国财长、来自德州的康纳利对震惊的欧洲领袖说了这句巧妙的话：「美元是我们的货币，也是你们的问题。」

第三章 云端资本

好莱坞大片 《正义联盟》（Justice League）中，多名超级英雄齐聚一堂，希望拯救地球免于沙漠化。剧中有一场戏是闪电侠坐上蝙蝠侠布鲁斯．韦恩的车，以超级顽童的无礼态度问道：「你的超能力是什么来着？

「我很有钱。」蝙蝠侠回答。

这句话的涵义既简单又深刻：庞大的力量来自于庞大的财富，而不是超人的外星肌肉或钢铁人的坚硬装甲。

爸，你会说，这事不新鲜。正如阿巴合唱团唱道：「这是个有钱人的世界。」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财富变成了一种超能力呢？从最原初的层面来说，就是对稀缺资源的不对称获取。想像一下，你迷失在撒哈拉沙漠中，濒临渴死。此时我骑着一头载了很多壶水的骆驼向你走来。突然间，我有能力使你「自愿」为我做事。同样的，如果某丙和某丁是受干旱困扰的两名农民邻居，而后来只有某丙在土地上发现水源，某丙就立即获得了支配某丁的权力。

独占获得灌溉的肥沃土地，是典型的权力来源。正如你曾向我解释，三千多年前，多利安人从北方进入希腊半岛。因为拥有当地迈锡尼人没有的铁制武器，他们占领了肥沃土地，随后就获得了支配失去肥沃土地者的权力。直到不久之前，人类历史中决定谁对谁能做什么、谁拥有权力，谁又必须服从的，恰恰是土地和先进武器的结合。这就是封建主义。

后来，奇怪的事发生了：权力与土地脱钩，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归属于拥有资本的人。什么是资本？它不是钱，虽然钱可以为你买到资本 ──就像钱可以为你买到土地、各种小玩意及公关宣传。资本也不是武器，虽然武器可以帮助你夺取别人的资本和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