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批判

罗宾：从批判理论的视角来看，可以这样表达批判理论和批判社会学二者的相似点：批判理论的元批判任务是挖掘出潜藏在制度之中的内在矛盾，尽管在制度之中看起来好像没有矛盾。社会现实事实上的脆弱性掩盖了某种形式的物化(Verdinglichung)。或者说人们应该将上面所刻画的批判形式的规范性基础以其他方式来澄清？

吕克：其规范基础首先在于道德上的信念，即社会不应该有排斥，不应该有被排斥在外的剩余者，他们在社会秩序中找不到位置。现代自由社会总是排除很多人。可能这一道德需求就已经足够了：不应该有剩余的人，不应该有二等人。与此相反，援引内在矛盾在狭义上而言恰恰就不是规范性的。

罗宾：我们如何能够通过参照更具包容性(inklusi-vere)的秩序来批判某种排斥形式？这种批判如何与下一论题相符合，即世界总是要比现实意味着更多吗？这难道不意味着，并没有完全的包容性，总是会有剩余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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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批判

吕克：理论批判者总是将注意力集中于世界，因为在世界中总有人在敲社会现实的大门，但是却不被允许进去。左翼现在就亲自说，我们的社会不能再接受所有移民了。而恰恰是后者才能形成革命性的、改变现实的力量。

霍耐特：我也想说，社会的规范性直觉非常根本，一个共同体不能排除任何人，所有成员都应该在其中。我称为承认和南希·弗雷泽称为伙伴(Teilhabe)，所说的就是这一点。同时在吕克·博尔坦斯基称作超越性批判的理念中还有另外一种直觉，即着眼于世界的剩余者而超越社会的实在(Existenz)。建立在这一直觉基础上的批判并不关注社会中的人们，而是关注世界是如何在现实中发挥作用的。

罗宾：这两种直觉是矛盾的，一个是规范性或道德性的直觉，另一个大概是在科内利乌斯·卡斯托里亚蒂斯(CorneliusCastoriadis)或布鲁诺·拉图尔意义上的社会本体论的直觉。

吕克：这一问题又回到了社会学和元批判的结合问题。第一种直觉使元批判成为必要和可能，第二种直觉则使社会学成为必要和可能。我们还必须尝试将这二者结合起来。在世界中不仅仅有社会存在，而且还有很多非社会的存在(Wesen)，如诸神、灾难之类的，但这些对我们的社会现实也具有非常根本的意义。为了能够正确地描述社会，我们必须也要参照世界，这个世界并不产生于社会现实中。

批判社会学还是批判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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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耐特：我还想谈谈批判的概念，并想建议将批判分为两种形式：社会不正义的批判(总是回溯到道德直觉)与社会病理学批判(与善好生活的直觉相联系)。关于制度的功能方式的直觉与善好生活的可能性，和人们之间关系的正义性有关。本体论上的直觉制度不应该过于严格和封闭最终要回溯到关于善好生活的伦理直觉。但这是关于社会的两个非常不同的视角以及两种非常不同的社会批判形式。

罗宾：可是吕克·博尔坦斯基还有第三种批判的形式，因为社会病理的批判，如导致妨碍善好生活、丧失身份认同、没有意义等社会病理，这些内容总是出现在社会病理批判的名下。本体论批判应该以世界为名，这样的世界并不是由人、动物等构成，而是必须保持完全无规定的。所有其他的都已经是分类，是社会现实的部分，受制度的影响，因此就不再是世界。批判的第三种形式与拉图尔有关系，并且听起来几乎是海德格尔式的了：世界应该揭示和展示自身，批判的任务就是使之可能。

霍耐特：但是人们可能还会说，我们作为主体，会受到世界以及其在社会现实中的表达方式和方法的影响，并且对超制度化的本体论批判的形式感兴趣。人们间接地受过于稳固的制度之苦，因为人们没有通向世界的通道，而且并不能够准确地表达他们的本己维度，人们受这个世界的影响。就此而言这里涉及的是社会病理学。但是非常正确的一点是，这样的批判必须着眼于某种符合卡斯托里亚蒂斯的“岩浆”(Magma)的东西：不确定的世界在外面，在构成我们社会的社会建构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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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批判

我还要清楚地说一次：这种对制度僵化的批判在于，它总是能够不断发挥确定现实的规范性功能，而没有给出这个世界或者在阿多诺非同一性的意义上的某种共振板(Resonanzboden)，这并不是以通过某种不正义的方式被歧视或受排斥的社会群体或阶级之名进行的。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所有的人都“遭受”制度控制我们的欲望、冲动或空想之苦，根据语义学的规定我们对这些内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或许完成的批判的情况是这样，它的任务是，让我们关注生活形式、联系方式和自身行为，而它们在对现存制度的现实确定中被排除了。对此人们必须还要区分出一种社会批判的形式，它以某些群体的名义对被视为不正义和不正当的社会实在状况进行批判，因为它们违背了已经确立起来的制度性原则；这里所批判的，是这样的制度性实践或国家活动，我们在其中并没有得到平等的待遇，而是某些群体要比其他群体受到更多的歧视。这样的批判不应该遵循抽象的、纯粹应然性的规范，而是需要建立在已经确立和广为接受的原则之上；因此它必须首先经历重构，它必须在历史的-社会的过程之中揭示这种规范，这种规范是建立在对其制度化的基础上对某种程度上的社会许可的揣测。从这一原则出发，社会批判得在两个方向上进行：其一，为了能够说这些原则并不适用于某些群体，我们需要考虑这些原则已经习以为常的意义；其二，为了能够指出，我们需要的社会正义比在被给出的实践和制度中已经确立的要更多，我们必须得关注更多的规范和这一原则的适用范围。

批判社会学还是批判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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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克：对世界的参照必须不是解放式的。所谓的统治阶级改变现实和为这一改变进行辩护的方式是参照世界中的变化而作出的。比如人们不应该再称劳动者为“工人”，因为劳动过程本身已经发生了彻底的变化。从这里人们看到，世界不幸的是不仅仅是左翼，而且也是右翼的资源。它还取决于，批判与世界的哪个角度相关，以及这一角度如何通过批判在现实中发挥效用。批判的描述性或本体论与规范性这两种面向也不再能分开。而批判的核心任务就是澄清为统治秩序所掩盖的内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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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批判

批判的规范性基础

第二部分

朝向社会批判的理性化

梅芙·库克(Maeve Cooke)

孙铁根译

当我在下面说到“社会批判”的时候，我所指的批判，是在批判的社会理论的语境下使用的。我用“批判的社会理论”这一术语来刻画一种理论形态。它致力于研究成功的人类生活的社会条件，或者说研究“什么是成功的人类生活的社会条件”这一问题。这类理论不仅享有这一主题，即人类生活的成功为社会所决定；而且还享有下一观点，即在每一当下的社会中成功的生活为某些关系、建制以及实践所阻碍。这类理论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它们都假定：这些阻碍因素并非由像上帝或自然那样的超人类的力量，而是由人类的行为(Handeln)所导致的，因此它们也应该能够通过人类行为而消除。

朝向社会批判的理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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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社会批判理论的实践成分(Praxiskomponente)。从上述观点可以看出，我是在相当宽泛的意义上使用“社会批判理论”这一概念的。就我对这一概念的使用而言，社会批判理论不仅仅局限在具有经验面向的、左翼黑格尔主义的思想运动，即从费尔巴哈、马克思经由卢卡奇到法兰克福学派及其当下的继承者①，它还包括另外的思想传统，比如像朱迪斯·巴特勒、恩斯特·拉克劳与查特尔·墨菲的后结构主义的社会批判，还有像在查尔斯·泰勒的作品中所看到的关于社会理论的元理论反思。

不考虑它们的具体差异，这些路向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面对的问题都涉及人类生活成功所必需的偶然的、社会性的条件。另外一个重要的特征是，它们都假定，关于事物现有的看法可能是错误的。社会批判理论总是要考虑这种可能性，即这种理论所面向的对象对导致他们遭遇的社会根源上的认知是错误的；这种错误的产生或者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遭遇是由社会导致的，或者是因为他们对这种起决定作用的社会因素有错误的认知。错误认知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意味着，这类理论总是要假定，在对人们生活的成功起阻碍作用的建制性或结构性的因素被消除之前，首先需要的似乎是人们认知上的改变(Transformation)。

①关于批判理论的左翼黑格尔主义的遗产，参见：Axel Honneth, » Eine soziale Pathologie der Vernunft. Zur intellektuellen Erbschaft der Kritischen Theorie «, in; C. Halbig und M. Quante ( Hg. ), Sozialphilosophie zwischen Kritik und Anerkennung, Münster, Hamburg u. a. 2003,S. 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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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批判

人们遭遇的动因表明了社会批判理论的另一个特征。一般来说社会批判理论是消极的：它们并不描绘乌托邦，而是关注影响人们生活成功的社会因素。然而，将这种消极的路向与通常意义上的乌托邦理论在范畴上加以分离，这似乎是某种错误的假定。因为即使在其最消极的版本，如阿多诺的版本中，社会批判理论也仍然具有某种乌托邦的成分。它们总是引发某种善好社会的想法(Vorstellung)①。这种善好社会指的是某种可替代性的更好的社会，在这种社会中阻碍人们生活成功的相关因素不再存在。在大多数社会批判理论中都潜藏着这种乌托邦的想法，而且这种想法必须通过对所批判社会形式的缺陷的分析而加以生动的描绘。对少数社会批判理论来讲，这种乌托邦的想法是如此抽象，以致很难形象地去想象它所对应的社会形式(阿多诺就是这种情况)。尽管如此，如果没有或多或少对任何确定的善好社会的想法，社会批判理论就是不可想象的。它们关于社会缺陷的分析就可能会失去其伦理的意涵；由此它们也就不可能出于规范性的理由激发所面向的受众，通过改变社会的实践活动(gesellschaftsveränderndePraxis)

① 文中出现的 Vorstellung 和 Repräsentation 两词都可译为“表象”“表征”，本文将前者译为较为宽泛的“想法”而将后者译为“表象”以作区分。

朝向社会批判的理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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