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批判

中选择获胜者。

(3)思考或言说“某物或某人是如此这般的”(so undso)，判断。①这个义项也可被理解为前面含义的特例：思考或者言说“某物或某人有如此这般的特征”，这可被看作人们对于某种争执的裁定—如果这个争执仅仅是关于“某物或人是否具有这个特征”的。拉丁词iudicare和法语中由它演化的juger，英语中的 to judge和德语中的urteilen都展示了从“裁定争执事项”到“思考或言说某物是如此这般的””的过渡。

κριδ§(krisis)一方面是 κρíνω的动名词(Verbalsub-stantiv)，另一方面在希波克拉底的论著中已经包含了一种医学上的特殊意义患病期间的一个转折点，或者是变好或者是变坏。这个含义也是从κρivω的“裁定争执”的义项中衍生出的：κριδS是一个点，由此疾病似乎决定了要走向何方。这个词在现代语言中仍然在这个意义上被使用，或者是在一种医学的关联中“他的状况仍然很关键(kritisch)”〕，或者是在某种转义的情形中[“1962年的古巴危机(Kuba-Krise)”]。

κριτικóS一般描述某人具有判断力或者作出了特别好的判断，但也由此产生了一种特殊含义：“知识渊博，特别是精通语法的。”人们似乎可以这样解释这种言说方式：当被问及的东西是结构性的或者隐藏的特征时，关

① Sophokles, König Ödipus 34; Platon, Staat 57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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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某事物是如此这般”的判断，就成为特殊的成就。因为人们为了对它们作出正确的判断，就必须通晓这类结构和特征。现在这种情况涉及的就是那些精通语法和诗学(Verslehre)的人，因此就是那些语文学家。由于他们的学识，他们特别擅于辨别文本的特定特征，并且因此他们适合充当具有判断力的突出案例。在我们的语言中还有一些表述可以追溯到这个含义，比如当我们谈论“批判版著作集”或者“批判版研究资料(Apparat)”时，或者当人们用英文criticism来命名被我们直接称作“文学研究”(Literaturwissenschaft)的东西时。我总是在想，一种批判版著作集之所以被这么叫，因为它并不直接信任流传下来的文本，而是批判它，并且有时也会基于其他证据或者为了更好的意义而拒绝采纳一些文本。我现在认为，大众词源(Volksetymologie)曾是这样的：一种著作集是批判性的，正因为它是由语文学的博学支撑的。

二

在现代语言中“批判”描述的是一种言谈(Rede)或书写(Schreiben)，通过它某物根据其价值被评判。“批判”一词的用法经常与如下推断接近：判断似乎是不利(ungünstige)的(如“她对演讲表达了严厉批判”)，有时这个词被中性地使用如“他为本地报纸撰写了电影批评(Filmkritik)”]。“批判”被用作“对于某事物价值的判断”时，这个用法衍生自κρivω的含义——说“某物是如此这般的”，而非衍生自“选择”的含义。尽管κρivω被限制为“说某物是如此这般的””，它在古希腊语中也并不像在我们这里一样，是关于某物价值的判断。①但是这里的转化(Übergang)很容易理解。评价(Wertung)正是一种或者关乎其实践上的用途，或者也是关乎它有时招致的麻烦(Argers)的重要判断类别。我们的“批判”一词来自“判断”，而不是来自“选择”，人们从这一点上看到了语词中的负面倾向；而在“选择”意义上的κρivω则有一种明显的正面倾向，②对应着我们语言中“精选的”(auserlesen)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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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种批判—正如人们今天使用这个词的方式那样—中被评价的东西，是人和人的作品，但不是人之外的其他自然物。对于日落或者蚊子肯定不会有批判，即便我们可能发现前者是美好的，而后者是令人厌烦的。我们仅仅在与人、人的行为和这些行为相关的产物之处谈论批判。尽管这里的“产物”是在很宽泛的意义上理解的。人们可以批判宗教，也就是说一般意义上的宗教，也可以批判经济体系和文化，尽管这些东西出自人们的行为，但一般来说这里涉及的是这些行为并没有特

① Platon, Theätet 170 d. Aristoteles nennt einmal (Zweite Analytiken 99 b 35) die Wahrnehmung ein »kritisches« Vermögen.

② Pindar, 4, Pyth.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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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产生的结果。

因此，“批判”，按照这个词今天被使用的方式，意味着对人或者属人事物的价值判断，特别是不利的判断。

康德在一些重要段落使用了“批判”一词，但并不是以上述方式。他用“纯粹理性批判”所命名的，应该不是一种关于“纯粹理性或者纯粹理性的用法是好还是坏”的判断。①这个批判应该更多是提出“一种规定，不仅关于这样一种知识的源泉，而且关于其范围和界限”，这种知识可以不依赖于经验而获得。②在康德的意义上，一种纯粹理性批判是一种描述性的、非评价性的计划。应得到揭示的是，纯粹知识从何处被获得(“源泉”)，以及能够从这个源泉中期待多少纯粹知识(“范围和界限”)。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序言中所使用的关于收支账目的比喻(buchhalterischeMetaphorik)①，非常恰当地切中了这个问题：纯粹理性批判应当规定我们非经验性认知收人(Einkommens)的额度，进而规定纯粹知识的规模，后者是我们自身能够获得的。确实，通过审查(Prüfung)一个公司的账本，人们也能够评价它是稳定的还是动荡的，因此人们能够在我们习惯的意义上来批判它。但是对于康德来说，批判已经是一种审查，或者根据人们熟知的过程和成果(Vorgang und Ergebnis)的歧义性来说，是审查的结果(Resultat)，是一种审查报告。在这本叫作《纯粹理性批判》的书中，康德也通过和技术监督协会(Technischer Überwachungsverein，TÜV)类似的方式行使了纯粹理性。

①当赫尔德在面对康德的标题(“纯粹理性批判”—译者 注)感到“陌生”时，他的误解得到了澄清：“人们并不批判人类本 性的这一能力；而是对其进行研究、规定、划界。”完全正 确！这正是康德用“批判”一词所要说明的。（JohannGottfried Herder, Verstand und Erfahrung. Eine Metakritik zur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1799], in: ders., Sämtliche Werke, Band 21, hg. von B. Suphan, Berlin 1881, S. 17. )

② Immanuel Kant,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Frankfurt/ M. 1974, A XII. Siehe die Erläuterung bei Hans Vaihinger, Kommentar zu Kants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Band 1, 2. Aufl., Stuttgart 1922, S. 116-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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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康德有时也在今天人们习惯的意义上使用“批判”一词。因此他也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一版序言说出上述命题时，提示：他并不是在“对于某些书或体系的批判”②这个意义上进行理解的。这种批判显然是对某物的价值判断，就如我们今天的用法一样。但是当他继续推进时，所处理的就更多是对“一般纯粹理性能力”的批判了，因此他是在另一种意义上使用“批判”一词，即在“审查”的意义上；而如果他引起一种印象，即所批判的对象居然是其他东西时，他就在误导人们了。

① Immanuel Kant,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Frankfurt/ M.1974, BX, XXIV.

② Immanuel Kant, Kritikderreinen Vernunft, Frankfurt/ M.1974, AX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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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么，在何种意义上批判理论是批判性的？马克斯。霍克海默在1937年所写的文章《传统理论与批判理论》中说：

它(批判性思维)要达到的目标，这个理性的境况，却建立在当下的困境(Not)中。但是在这个困境中，克服困境的图景却尚未显现。批判性思维所筹划的理论，不是在为一种已经现成的实在性而服务的意义上运作的；这种理论只是在说出它(批判性思维)的秘密。①

这里有两种相互对立的境况，一种当下困境的境况，和一种理性的境况，后者更多在将来登场。理论，在此更确切地说是批判理论，筹划了理性境况的图景。批判理论仅仅在如下情况中筹划理性境况的图景，即它并不是在当下的境况中，将理性境况的图景认作某种当下境况在概念中要变成的东西或者认作某种它看上去要变成的东西，就像在天气预报中一样。但是理论筹划着理性境况的图景，它并不狭隘地抱怨自己的缺席，也不像传统理论那样，记录下某种造成这一可悲当下境况的事实(Tatsachen)。理论把理性的境况纳入视野之中。①

① Max Horkheimer, »Traditionelle und Kritische Theorie«, in: ders., Kritische Theorie, hg. von A. Schmidt, Frankfurt/ M.1977,S. 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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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种理论被称为“批判的”时，它就被恰当地命名了它评价当下的状况，并且它否定地评价这一状况因为当下的状况被理性的状况甩在后面，理论将目光指向这一状况。因此，“批判的”一词在这里有一种今天的流行意义。这样，批判理论中运用的批判和另一种社会批判(Gesellschaftskritik)就被区分开了：“它(批判行为)不仅仅旨在消除任意某种弊端，而且似乎更多地必然与社会结构的整个建制相联系。”②一种试图消除任意某种弊端的批判，是在传统理论形态中的批判，所以人们称之为“传统批判”。它的作用在于，指向这种或那种缺陷之处，而缺陷体现在，人们可以使事物变得更好、更有用、更合目的或者更具生产力。③从进行评判(Beurteilung)的角度看，人们可以说这种评判是内部的，也就是在如下意义上说的：社会结构自身，就像它今天被建构起来那样，将特定判断交给批判者。与此相对，批判理论的批判则对这个社会结构自身作出判断，虽然是从它所关注的理性境况出发作出判断的。传统的批判和批判理论的批判因此在词义上是同一种批判，它在两种价值判断中都存在。但是在它们所批判的内容上，它们彼此出现了区别。传统的批判会对这样或那样的活动、实践或制度作出判断，批判理论的批判则对社会的整个结构作出判断。相应地它们也会就它们所关联的判断内容作出区分。传统批判在与标准(Maßstäbe)的关联中作出判断，这种标准在当下的社会结构中有其位置；批判理论的批判则在与社会理性境况的关联中作出判断。社会理性境况似乎存在于未来。

①类似地，瓦尔特·本雅明在1915年的文章《学生的生活》(DasLebenderStudenten)中说，批判服务于“辨认出未来之物在当下中被扭曲的形象，并将未来之物从这种形象中解放出来”。(Gesammelte Schriften, Band 2.1, hg. von R.Tiedemann undH.Schweppenhäuser, Frankfurt/M.1977, S.75-87, hier: S. 75.)

② Max Horkheimer, »Traditionelle und Kritische Theorie«, in: ders., Kritische Theorie, hg. von A. Schmidt, Frankfurt/ M. 1977, S. 539 {.

③ 霍克海默提到了这些观点。(Max Horkheimer，»Traditionelle und Kritische Theorie «, in: ders., Kritische Theorie, hg. von A. Schmidt, Frankfurt/M. 1977, S. 5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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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理论从何处获得它关于理性境况的图像?①不是从对当下境况的研究中得出的。正如霍克海默强调的，当下的困境并没有提供消除(Beseitigung)它的现成图像。然而人们如何获得某种关于完全非当下之物的图像，也就是某种既非当下的，也并非随即就遇到的、像明日天气那样的东西呢？在一个段落中，霍克海默把批判理论视野中的东西称作一种“理念”(Idee)，①并且正如这一段落中所说的，似乎这种理性境况、自由人的共同体，现实地是一种柏拉图意义上的理念。但是对于我们在这个世界中生活并为之努力奋斗的柏拉图式理念，我们并没有(真正的)知识。当然，霍克海默自己是反对这种唯心主义的。尽管他否认可以在当下的境况中找到理性境况，但他也不认为能够在超出这个世界的彼岸王国中发现理性境况。根据我们一开始引用的命题，理性境况“奠基于”当下的困境，前者是后者的奥秘(Geheim-nis)。但是这些命题整体上也没有体现出融贯的意义。(因为)当理性的境况奠基于当下的困境时，那个当下困境的把握者，也能够洞察到理性的境况似乎是哪种样子，并且这也意味着，伴随着当下的困境，消除这一困境的图像也就一并被给出了。因此要么是说理性的东西在当下奠基，要么是理性的东西并没有随着当下一并被给出，不可能两者兼有。但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就不存在传统批判与批判理论的批判的区分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就被打上了柏拉图主义的标签。霍克海默似乎并不忧虑如何能获得关于理性境况的图像，在这方面他显得有些天真。

① Michael Theunissen, Kritische Theorie der Gesellschaft. Zwei Studien, Berlin 1981, S 37, hält der Kritischen Theorie diese Frage entge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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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霍克海默的那些作者，似乎并不像他一样对此毫不在意。他们提出了两种论证。一种利用康德来反柏拉图化(Entplatonisierung)。如果人们能够展示，每个语言参与者(Sprachteilnehmer)都默许特定的行为原则，或者自由平等的人们在特定理想条件下，能够选择这些原则作为他们社会生活的规则，那么理性的社会境况就不再仅仅是一种设想，而是某种人们已经确认的东西——不管人们是否知道这一点。或者也可能是第二种情况，即它是仅当人们作为理性人时已确认的原则。哈贝马斯(J. Habermas)在后期使用了这个论证，他部分地基于卡尔-奥托·阿佩尔(Karl-Otto Apel)的解释，并且把法兰克福学派的核心动机与约翰·罗尔斯(JohnRawls)及其弟子的理论紧密结合起来。这种在此期间广为流行的做法是如此超前，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理论前景。说到语言参与者对于特定行为原则的沉默赞同，如下观点无疑并不是真实的：他们达成了相关协议。不同的作者都曾写过理想的选择情境(Wahlsituationen)涉及的内容，在他们的陈述中，自由和平等的人们在理想的条件下会选择这些原则作为共同生活的规则。这种陈述对如下断言——这些原则是理性的——而言，只不过是一种烦琐的说法。由此我们再次回到了霍克海默对理性原则力量的天真信任，并借此在理性之物展现时认识它们。

① Max Horkheimer, »Traditionelle und Kritische Theorie«, in: ders. , Kritische Theorie, hg, von A. Schmidt, Frankfurt/ M.1977, S.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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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论证要更困难一些。它拒绝声称存在某种批判理论可以借以评判整个社会结构的东西。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1947年的《启蒙辩证法》中断言：“对于真理只有这样一种表达：思想对不公正的否定。”①对不公正的否定(verneinen)当然不意味着拒斥(leugnen)不公正的存在。它意味着想或者说，正在发生的不公正是某种恶的东西，它本不应该发生。对不公正的否定因此是对不公正境况的一种批判方式。但在前半句②中所说的真理，却不是这个或那个(特定的)真命题，也不是真命题的整体。毋宁说，它是一种正确的生活，不仅仅是这个或那个人，甚或人性本身的，而是整个世界的。它是一切事物存在的正确方式。它也因此是霍克海默称为事物的理性境况的东西。所以，“真理”在上引的命题中应当这样被理解，如果把“真理”理解为“真命题”或者“真命题的联结”，那么后半句话就没有意义了。整个命题的要点在于将真理和不公正对立起来，并且这里“不公正”并不意味着某种在“不恰当”的意义上错误的东西，而是意味着某种不应当存在的东西，由此“真理”必须意味着某种符合秩序的、应当存在的东西。相应地，阿多诺的著名命题“在错误中没有正确的生活”③中使用了“错误”一词，它也与命题的真值无关，而是与一个境况或者事件是否公正或有秩序相关的。所以，被引述的命题是在说，人们只有通过对于非理性境况的批判，才能言说理性的境况。但是因为这种批判恰恰是一种就理性境况而言的批判，所以前面引述的命题有效地拒绝了对批判方向的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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