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批判

① Max Horkheimer und Theodor W. Adorno, 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 Philosophische Fragmente, in: Theodor W. Adorno, Gesammelte Schriften, Band 3, Frankfurt/M.1986, » Aufzeichnungen und Entwürfe: Für Voltaire«, S. 247.

②指“对于真理只有这样一种表达”。—译者注

③ Theodor W. Adorno,Minima Moralia, Frankfurt/M. 1951, I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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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拒绝反对之前被考察的、在“传统的和批判的理论”中的陈述。根据这种陈述，批判理论能够勾画出一幅理性境况的图像。这里的前后不一致或许在于，霍克海默在1937—1947年改变了他的看法。但是更可能的情况是，上述“拒绝”在形式上是由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共同授权的，但实际上阿多诺关于事物的特殊洞见再次出现，并且不管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当阿多诺与霍克海默的一致性被打破时，阿多诺误入了歧途。①由于我们没有关于这一点的进一步论证，所以只能将这一转变归给霍克海默本人在1937年的论断(批判理论勾画了理性状况的图像)，以及阿多诺本人在1947年对提出标准(Maßstäbe)的拒绝，批判理论缺乏这一要素。由此产生了一个问题：除了如下事实以这种方式能够回避霍克海默在1937年的乐观主义立场所带来的困难以外，阿多诺的拒绝背后有何种根据？

① Theodor W. Adorno, Minima Moralia, Frankfurt/M. 1951, I 18, Zueign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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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诺出于宗教原因拒绝对理性境况作出描述，和理性境况相比，社会的当下境况显得是有缺陷的。阿多诺在《最低限度的道德》(1951年)的最后箴言①中说：“知识并没有带来能够从拯救层面照耀世界的光亮：所有其他东西都在重新建构(Nachkonstruktion)中耗尽了自身，并且成为一种技术(ein Stück Technik)。”这个命题的第二部分用另一种说法重现了霍克海默关于传统理论和批判理论的对立。传统理论，在一般的意见看来它占据着知识的垄断地位，而在霍克海默看来，正如在阿多诺那里一样，它并不提供能被称作“知识”的东西。传统理论只是再现着现成之物(Vorhandenen)的结构(“重新建构”)，并且只服务于技术性目标(“一种技术”)。与此相对，批判理论并不是从某种可通过适当手段实现的特殊目标的角度看待世界的，而是将世界看作一个整体；②并且它只能够处在一个外在于世界的视角中。③

这里再次出现一个新的洞见：我过去总是在想，阿多诺的著名命题“整体是不真之物”①会说，关于整体性的言说从一开始就误人歧途了，这恰恰与黑格尔的论断“真理是整体”②相对立，后者表明，除了命题的总体性(eine Totalität von Sätzen)，亦即体系之外，没有什么能被看作“真”的。现在我认为，阿多诺的命题并没有像我曾经相信的那样，表明他说了上述观点。因为，如果没有关于总体性的思想，那么阿多诺关于“批判理论的批判”和“仅仅服务于某种特殊兴趣的批判”之间的区分就无法作出了。因此阿多诺的命题并没有拒绝谈论总体性。它更多地是说，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总体性是一种错误。按此理解，一方面，这个命题就不再反对黑格尔的论断，因为后者和当下境况的正确或错误无关。但另一方面，这个命题正好和上述阿多诺的论题相符，即我们的整个生活是错误的，并且它和《最低限度的道德》第一部分的格言相吻合，“生活并不生活”(DasLeben lebtnicht)，从字面上看它似乎是无意义的(trivial)。

四

①指《终曲》。——译者注

② 马丁· 杰伊(Martin Jay)(Marxism and Totality，Berkeley1984)提供了20世纪左翼思潮中总体性思想(Totalitätsgedankens）的详细历史。

③ 再次参见：Michael Theunissen，Kritische Theorie der Gesellscha ft: Zwei Studien, Berlin 1981, S.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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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至此，在如下区分传统的、以特定观点(Gesichtspunkten)为导向的理论及批判，和把社会境况整体纳入视野的批判理论之处，霍克海默和阿多诺达成了一致。他们现在的分歧在于，对阿多诺而非霍克海默或者说而非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霍克海默—来说，这样一个特定的视点(Punkt)就是拯救，世界由此被批判理论观视。现在，对阿多诺来说，只有从拯救的角度来看，立足于拯救，才能获得一种洞察世界的真正知识。他使用了这样一幅图像：世界在这种光照下显露了“它的裂口和缝隙”①，就如从飞机上乃至从天空中被观看的阿尔卑斯山一样。阿多诺在1934年写给本雅明的一封信中已经使用过一个类似的图像：卡夫卡好像是“一张从被拯救者视角反映尘世生活的照片，上面出现的只是黑布上的边角”②。如其所述，阿多诺这里回顾的是九年前解读卡夫卡的尝试③，因而这里涉及的是阿多诺长久以来的、对他显而易见的观点。

① Theodor W. Adorno, Minima Moralia, Frankfurt/M. 1951, Aphorismus 29.

②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System der Wissenschaft. Erster Teil. Die 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 (1807), hg. von J. Hoffmeister, Hamburg 1952, 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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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就曾经断言，需要一种从上至下的，因而是在经验世界彼岸的认识之光。④但是在柏拉图那里，赋予思想以光明的善的理念，正如赋予观看活动以光明的太阳一样，是认识的最高对象，①而在阿多诺这里，尽管他将拯救确认为观看世界的能力，但是拯救自身无法被看到。它无法被看到，因为它是作为上帝的拯救显现在世界中的，并且因此不能被言说：“犹太教不容忍任何向一切有死者的绝望许诺慰藉的话语。希望只与如下禁令绑定在一起，即禁止将错误当作上帝来呼唤，将有限者作为无限者，将谎言作为真理。”②

① Theodor W. Adorno, Minima Moralia, Frankfurt/M. 1951, letzter Aphorismus.

② Theodor W. Adorno, Walter Benjamin, Briefwechsel 1928-1940, hg. von H. Lonitz, Frankfurt/M. 1994, Brief vom 17. Dezember 1934, S.90.

③按照编者的说法，阿多诺的这一早期文本“并未被查 明”。参见：Theodor W. Adorno，Walter Benjamin，Briefwechsel 1928-1940, hg. Von H. Lonitz, Frankfurt/M.1994, Brief vom 17. Dezember 1934, S. 96.

④ Platon, Staat 50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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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述特征刻画还是不完全适用于犹太教。古老的以色列并没有宣称所有有死者的绝望，并且将律法的多样性——正如在《申命记》(Deuteronomium)中所体现的—简化为《出埃及记》20.4中的偶像(形象）禁令(Bilderverbot)也是错误的。无论如何，下面一点对于当前的关联是重要的，即阿多诺不仅在形象方面，而且也在话语方面理解禁令，正如前段引文中最后的概念组——谎言与真理—所示，因此特别是从哲学话语方面进行理解。此外，他实际上认为应屈服于禁令并且顺从禁令。因为前引命题恰恰不是关于犹太文化的某种宗教科学的(Religionswissenschaftlische)介绍，而是阿多诺自己的纲领性表达。因为他认为，不应谈论拯救，并且他也没有说，当下的境况究竟和什么相比才显得是有缺陷的，这也使得他的批判理论成为一种“没有任何起点”①的批判。

① Platon, Staat 532 a.

② Max Horkheimer und Theodor W. Adorno, 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 Philosophische Fragmente,in: Theodor W. Adorno, Gesammelte Schriften,Band3, Frankfurt/M. 1986. »Begriff der Aufklärung«, Absatz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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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阿多诺的要求，即在一道出于不可说的拯救而照耀着世界的光中观看世界，在哲学上是不可实现的。他没有看到过拯救，那么他从何处知道拯救就是能够引导其批判的世界之光，而不仅仅是他的个人好恶，是一种经常被提出的、与他在《最低限度的道德》和关于音乐的讨论中所作的批判判断相对立的推测？阿多诺的态度是一种神父的态度：“尽管我对这些事物的了解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少，但是我同样可以向你们宣讲，弥赛亚将怎样看待世界。”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意识到了这一困难。在观看世界的目光注视下，世界的裂口和缝隙显露出来，就如他在《最低限度的道德》最后箴言(《终曲》)中进一步所说，是“完全不可能之物，因为它预设了一个立足点，它被从一切存在物的禁区中移除了，不管这些存在物多么微小”。所以，批判理论必须从上面观看世界，否则就与传统理论没有任何分别了。但是没有理论家具有这样一种目光，因为他们都和“存在物的禁区”捆绑在一起。因此阿多诺的批判计划明显不可能实现，只是这个事实并没有阻止他去追求这一计划。

① 可以追溯到托马斯·内格尔(ThomasNagel)的书《本然的观点》(The View from Nowhere,Oxford 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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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批判理论的两个分支哈贝马斯及其学生的康德式分支和阿多诺的追随着犹太教偶像禁令的分支，都被证明是不可靠的。“批判理论”的说法有着传记性的、非哲学性的意义。它标示了一系列书籍和文章，但是关于其名称的理论却尚付阙如。①

但是我们还未回答这一问题：是否阿多诺的批判思想尽管它不言说它要批判的方向在摒弃偶像禁令后仍是可用的，因为正是从对偶像禁令的遵从中阿多诺的上述思想才开始产生。由此，要摒弃偶像禁令，其思想就没有了根据。所以我们也可以假设，批判理论已经完结了，现在只有传统理论和相关的传统批判，也就是仅仅指向阻碍实现特定目标的特定缺陷的批判；是否允许这样一种批判只使用阿多诺的程序，却不谈论它把其对象扔到何处了？

举例来说：在去小酒馆的路上，我经过一座房子，它有令人厌恶的颜色，是一种淡淡的覆盆子红，它让人想起化妆品广告。现在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我说出上述判断，却既没有表明房子应该有的颜色，也没有指出一种颜色——和这种颜色相比，房子现在实际的颜色要显得更丑。没人会认为不允许仅仅作出批判(而不给出正面观点)，虽然会有些人和我观点不一致，赞扬这座房子的颜色或者至少认为它能够接受。但是没有人会认为我之前说的话是无可争辩的，因为我把自己仅仅限制在批判性判断的领域。这样，讨论(其颜色)就完完全全是多余的。

① 另参考以下书中给出的评价：Raymond Geuss，Die Idee einer kritischen Theorie, Bodenheim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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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是否必须至少已经处在这样一个位置，即根据要求能够提供关于更好看颜色的房子的信息，否则我就不能提出批判，而只能表达不舒服的感觉？不是的，并不存在这样一种要求。当我去评价那座房子的外观，然后径直离开时，这种行为可能是不礼貌或者令人失望的。令人失望，因为可能有某个人期待着我能够说出某种标准，人们能够根据这个标准来衡量如何给房屋涂色。但是在这个情况下，这就是他的问题，而不是我的问题了。只要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批判性表达，那么我就不负责后面发生的其他事情了。因此，在对权利和责任的谈论中，批判不一定必须是建构性的，并且阿多诺的思想也能够在此范围内承担因失去其宗教支撑而造成的损失。人们并不像阿多诺认为的那样，不能言说人们在批判地评价一个对象时所朝向的方向。人们只是不需要这样做而已。

但是在这一点上，重要的仅仅是，它其实并不重要。在阿多诺批判理论的框架中，这一点似乎是重要的。这一理论将把世界置人弥赛亚之光中，并且相对于一种拯救的境况而突出其缺陷，正是由于其弥赛亚特征，这种境况不能被言说。这里具有决定性的是，不要谈论批判所指的方向：沉默一旦被打破，批判就丧失了它超出全部世间(innerweltlichen)兴趣的权利。但现在不再有批判理论，仅存的只有传统批判。它在同这个或那个其他事物的关联中来判断某一事物，并且因为这里涉及的是世界中的全部事物，所以它没有关于任一事物保持沉默的理由。确实，传统批判无须说明它与什么东西进行比较，但这并不取决于它没有这样做。不这样做仅仅是因为可以节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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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说明，出于何种因素某物被不利地评价，会得到一个漫长的历史。如果我被问到，在同什么东西的比较中，我把那座房子评判为令人厌恶的时，那么我并不会简单指出一座有着正确颜色的房子。我会指向各种房子，各种建筑物，各种其他东西，通过这些颜色的问题才能得到或多或少令人满意的解决，并且我会进一步指出各种形式的失败，它们会以另外的方式，帮助我们突出所需要的特征。批判的对象处在一个包含各种可比较事物的场域中，在同它的关联中我们对对象作出评判，并且这经常是一个十分广阔的场域，因此我们通常会节省力气，不会对它们一一进行考察。如果我们处理的不是房子的颜色，而是社会的建立批判理论的起源地，那么相关的历史就还要长得多。从实践上讲这就是生活的总体经验，其中包含对他人的经验，我们从中获得能够帮助我们形成政治判断的认识。因此将这种漫长历史剪短，并说出关联于人们所经历的整个事物场域的纯粹判断，就是实践性的。但是它们也仅仅是实践性的。在每个批判的现实事例中，不管是否已经被说出，关于批判的对象在这种或那种方式中被落在何处，都有很多可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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