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批判

导论 什么是批判

拉埃尔·耶吉(Rahel Jaeggi)

蒂洛·韦舍(Tilo Wesche)

刘珂舟译

什么是批判，我们为何进行批判？对批判条件与可能性的追问总发生于实际情形(Gegebenheiten)被分析、被判断或作为错误被拒斥之时。照此理解，批判是人类实践建构性的组成部分。只要存在余地(Spielräume)，存在解释和抉择的可能性，就总存在人类的批判行为。当可能这样或那样行事时，人们也就可能错误地或不恰当地行事，并相应地因此被批判。如果批判针对社会关系，则它质疑的是社会价值、行为和体制及与之相关联的世界和自身意义，这乃是出于这样的假设，即它们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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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必须如其所是这般。

由此观之，似乎批判实践离开人类的行为关联是全然不可想象的；另一方面，这又相当确定地提出了“究竟为何(仍要)批判”的问题。既然社会关系如此呈现，似乎没有与之相对的替代选项，其中也没有什么抉择余地。批判的可能性似乎就消失了。然而，即使当哲学家理查德·罗蒂声称：“揭示或阐明一种现行做法的最好办法似乎是另外提出一种做法，而非批判现有做法。”①他也只是以一种影响深远的方式同一种特定的批判理念话别，正如这一理念长久以来支配着我们理论与实践的自身理解那样。

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此否定的不是已存在的行为和体制自在的变化价值。相反，被质疑的是这样的假设，即从旧的、被视为有缺陷的实践到一种新的实践之间存在有根据的转换。也就是说，不存在某种尺度，使得批判推动的转型可被视为一种面向改善的进步，而不仅仅是转换为某种不同的东西。并且，在旧形势下也不存在什么适合新形势的资源，如同以激进转型为基础的马克思式纲领期望的，当马克思视作其“新思潮”特色时所强调的那样，这将“不想教条式地预测未来，而只是想通过批判旧世界发现新世界”①。

① Richard Rorty, » Feminism, Ideology, and Deconstruction; A Pragmatist View«, in; SlavojŽižek (Hg, ) : Mapping Ideology, London, New York, S. 226-234, hier: S.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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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批判性转型或“飞跃”(Sprung)的抉择中，批判计划的一种根本特征就清楚了：批判总是同时意味着离解(Dissoziation)和聚合(Assoziation)。它区分、分离和疏远，它也连接、关涉、联系。换言之，它是一种从聚合中产生的离解和一种在离解中的聚合。激进的反驳在此意义上也是一种关涉，而在现有秩序的断裂处构建的批判也和应当被克服的处境相关。

这种情况说明，批判的实践前提多么丰富，而批判行动的运作及其方式是多么不明。批判与其对象间，以及批判者与被其批判者之间的具体关系如何，这一疑问导向了在本书中以不同方式被专题讨论的一系列问题。

(1)对旧事物的批判与新事物的可能性间是什么关系？一部分人坚持批判的否定性，另一部分人则要求批判有建构性的环节，这是因为，对现有事物的批判若要有效，就必然需要它的肯定性反面图景(Gegenbild)的推动力。

(2)如何证明标准(这些标准使批判者得以将给定情形当作错的、坏的、不合适的或有缺陷的进行批判）。以及是否存在超出个别物，超出个别或局部有效性这一意义下的标准？这里的问题在于，批判是否能够涉及普遍有效的(与现有行为或体制相对立的“外在的”)价值标准，或者它是否仍依赖于一个共同体中现存的，而且由批判者在一定程度上“信受其言”的规范。这些问题长期在“强”与“弱”的规范性抉择中被审视，①而现在，动荡和颠覆效应却越来越成为关注的重点，它们作为批判行为本应拥有破坏现有秩序的力量。

① Karl Marx, Briefe aus den Deutsch-Französischen Jahrbi chern, in; Marx Engels Werke (MEW), Band 1, Berlin 1976, S.344.（译文出自《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64页，北京， 人民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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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什么是批判者最终所持的立场？批判是首先通过接近被批判者得以实现的，还是相反，是由于远离了那些首先使不相称的认知得以可能的现有事物？批判者相信自己能够摆脱被其所批判的现实的纠缠，从而达到一种特殊的认识论状态，这一论断不断地被批评。尽管如此，这种远离的能力可能仍属于批判实践的条件。

(4)分析和批判实践的关系，以及由此，相对于理论导向的批判者视角，社会行动者的解释权力（Deu-tungsmacht)究竟是怎样的？社会苦痛的表达已然是批判了，还是需要理论导向的转型程序，使社会经验成为可表达的并转化为(合理的)批判？

① 参见： Onora O'Neill, »Starke und schwache Gesellschaftskritik in einer globalisierten Welt «, und Michael Walzer, »Mut, Mitleid und ein gutes Auge«, in: Deutsche Zeitschrift für Philosophie 5, Band 48, 2000, S.719-728 und S. 709-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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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要做的是从不同角度探讨这些问题，这正是出于相信批判向来就在精神科学与社会科学中占据重要位置。另一个考虑的出发点是批判概念的多样性。比如，仅在欧洲就有两千五百年历史的哲学没有单一概念，同样，哲学所承担的批判概念也不是单一的。伴随着社会、人文与文化科学的历史变迁，这些科学的批判概念同样也在变化。因此，什么可称为批判？这一问题的解答并非要寻求一个全面的批判概念。此外，本书侧重的较窄意义域也限定了对问题的选择，不能覆盖诸如文化批判、宗教批判和图像批判等所有领域。①历史地看，可以区分四种批判的意义，它们在一个系统的视角下可互相补充。

第一，与哲学同样古老的是作为启蒙(Aufklärung)的自我认识。在从神话(Mythos)到理性(Logos)的转变中，哲学作为一种认识批判登上舞台，为知识和信仰划定边界。康德的三大批判也使人们意识到，哲学和批判在表面上多么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批判主义”(Kritizis-mus)正是关乎避免谬误的，谬误在理论知识中体现为独断论，在实践知识中则体现为专制。这些谬误位于知识自身之中。因此康德的批判针对独断论，认为其未能正确认识先验的、从知性自身中产生的幻象。作为对从理性自身中产生幻象的批判，它以启蒙为名反对一种虚假的启蒙。在哲学中，这样的启蒙批判自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对智者的划界开始就已扎根。

①新近主题见：Ralf Konersmann，Kulturkritik，Frankfurt/M. 2008; Ingolf U. Dalferth und Hans-Peter Grosshans (Hg.), Kritik der Religion, Tübingen 2006; Gottfried Boehm, Wie Bilder Sinn erzeugen. Die Macht des Zeigens, Berlin 2007; W. J, T. Mitchell, Bildtheorie, Frankfurt/M.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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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理论和一种历史批判紧密关联，这种历史批判与定位(Positionierung)相对立，服务于替代选项。划界、超越、改正只要想想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的批判，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或克尔凯郭尔、费尔巴哈和马克思对黑格尔的批判是自身确证的媒介。理论的说服力尤其可以追溯到其对替代方案批判的强度，正如自身的侧面像(Profil)只有在对比中才能获取轮廓。由于一种理论的差异性取决于其区分力，这种区分力使其得以排除虚假的替代选项。因此，无论以何种方式，一种理论必须对待其替代选项。

第三，批判可被视为某种“知识分子角色”的说法所指向的理智德性。这种解放的批判包括了科学参与者“介人”意见形成过程的所有可设想形式，从塑造公众领域(Öffentlichkeit)到非组织地参与政治。①但丁的《飨宴》(Convivio)展示了道德-政治价值观支配下解放批判的一个早期例证，它面向大学与教会之外的读者，目标是引导他们自决(Selbstbestimmung)，使贵族扭转他们的封建政治。①解放批判的核心是实践。作为当下批判(Gegenwartskritik)，它对不公正进行诊断，通过意见建议参与所发生之事，在一个科学共同体之外发声。

① Uwe Justus Wenzel (Hg.), Derkritische Blick. Über intellektuelle Tätigkeiten und Tugenden, Frankfurt/M.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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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Entzweiung)是哲学需求之来源。②通过从惊奇到现实历史冲突与危机的经验转换，黑格尔不仅重新规定了哲学活动的动机，而且他由此奠定了一种对哲学全新的自身理解，理性因而得以和批判等同(当然不是批判从中产生)。只有到了黑格尔这里，哲学和批判才合为一体，批判也就是哲学批判，这是批判的第四种意义。在黑格尔这里，哲学深深地和批判交织在一起，而不能被错认为认识批判和当下批判。这种“扬弃当前世界否定因素的努力”既非致力于区分知识和谬误，也非致力于知识分子的介入；③亦未要求哲学和批判的统一，从而将日常政治的介入从“副业”提升至“主业”并以“小册子”替代研究工作。①从偏见、强迫和苦难中解脱本就是哲学主要的关涉，而不需要放弃其基本问题。哲学的传统核心领域不会被突袭式地解除，而将被转化进一个批判的概念。社会冲突和历史危机并非盲目降临，而是以可解释的条件为基础。黑格尔认为它们可回溯至范畴式的思维形式，这些思维形式塑造了我们对自身和世界的理解。哲学使得这些科学、文化和政治的范畴式前提明确表达为前提，它们与道岔转换(Weichenstel-lungen)和冲突潜能关联。在思想中把握其时代也就意味着，把时代回溯到一种表达时代的知识形式中。时代诊断和概念分析因而携起手来。此外，只要概念分析与历史上的替代选项相区分，概念分析也就嵌入了历史批判。②但是，哲学中并不产生直接的行动指示，也不产生拯救现实的规划。毋宁说，哲学直接的影响力在于重建消除矛盾的潜能，这些潜能体现在现实中，体现在习惯、语言和体制的实践形式中。批判的规范性基础正是通过实践形式的重建得以保证的，这些形式在实存中表现出来。

① Dante Alighieri, Das Gastmahl, erstes bis viertes Buch, Hamburg 1996-2004.

②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 Differenz des Fichteschen und Schellingschen Systems der Philosophie«, in: ders. , Werke, Band 2, Frankfurt/M. 1970, S. 7-138, hier: S. 20 (im Original u. a. kursiv).

③ 参见黑格尔1799—1800年的Verfassungsschrift 导论， 见：Werke, Band 1, Frankfurt/M. 1970, S. 457-460, hier: S.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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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Jürgen Habermas, » Heinrich Heine und die Rolle des Intellektuellenin Deutschland«, in: ders. , Eine Art Schadensabwicklung, Frankfurt/M. 1987, S. 25-54, hier:S. 42; ders., »Ein avantgardistischer Spürsinn für Relevanzen. Die Rolle des Intellektuellen und die Sache Europas«, in: ders. , Ach, Europa, Frankfurt/M. 2008,S. 77-87, hier: S.84.

② G. W. F. Hegel, »Einleitung-Über das Wesen der philosophischen Kritik überhaupt und ihr Verhältnis zum gegenwärtigen Zustand der Philosophie insbesondere «, in: ders. , Werke, Band 2, Frankfurt/M.1970,S. 171-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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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在后黑格尔时代不可避免地失去了批判的专有权(Exklusivrecht)。伴随着现代社会、人文与文化科学的形成，承接黑格尔，被称为哲学批判的东西就分化成了不同学科构建项目的关键概念。批判属于如此不同的规划的自身理解中心，诸如克尔凯郭尔的哲学人类学马克思的社会理论及尼采的文化批判。以其自身重要性与之关联的还有批判理论、萨特的现象学本体论、福柯的权力理论、迈克尔·特尼森(Michael Teunissen)的辩证否定主义、德里达的解构主义和利科的批判诠释学。在这些路径中，批判的光谱越来越多地分散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对何为批判的理解，以及对批判在社会与精神科学中作用的追问被明确提出。①另一方面，形成了一种对批判的规范性基础的强化问题意识，这种批判与现实相对，同时又从现实中汲取资源。伴随着内在的和超越的批判，以及谱系学批判这些表达，提出了规范性基础如何得以保证的解决办法。

① 参见诸如：Max Horkheimer，Traditionelle und kritische Theorie, in: ders., Gesammelte Schriften, Band 4, Frankfurt/ M. 1988, S. 162-225; Theodor W. Adorno, »Kritik«,in: ders., Gesammelte Schriften, Band 10.2, Frankfurt/M. 1977,S.785- 793; Michel Foucault, Was ist Kritik?, Berlin 1992; Roland Barthes, »Was ist Kritik?«, in: ders. , Am Nullpunkt der Literatur; Literatur oder Geschichte; Kritik und Wahrheit, Frankfurt/M 2006，S.117-123.先行的概念澄清来自瓦尔特·本雅明的工作。 和康德不同，“这一术语对浪漫派和思辨哲学意味着批判：客观 有效，谨慎创造。批判意味着将思想尽可能提升至超越所有联系 的地步，使得仿佛对真理的认识从对联系之谬误的见解中魔幻般 地跃出了”。(Walter Benjamin,»DerBegriff der Kunstkritik in der deutschen Romantik«, in: ders. ,Gesammelte Schriften, Band I.1, Frankfurt/M. 1991, S, 7-122, hier:S. 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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