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批判

有人可能会反对：堂吉诃德和风车的战斗只不过给出了一个简单编造的、关于自欺的例子。有谁会真的把建筑和巨人搞混？堂吉诃德模型的描述力是否足够揭示作为自欺的判断(后者是和一个远为复杂的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但是这种反驳是徒劳的：它就是通过堂吉诃德来展示的，自欺和简单化的纠缠关系。在故事中我们经常被提醒，“让他脑中有点东西的”(seinGehirnzurGrütze)是数不清的骑士小说，在其中世界一方面被分成仙女、正直的王子和公主一方，另一方面被分成龙、巫师和僭主一方。这种简单化使他丧失了现实。实际上，堂吉诃德被束缚在(他所追求的)村妇或怪物的二元符码上；一旦遇到这个图式的不适用之处，他就无法辨认出事物本身。因为他只能感知到那些在落人善与恶的粗糙网眼中的东西，他看不到在他征战中实际遭受的苦难。他同样很少能认识到其苦难背后的罪责。但是被他首先弄成自欺原型的东西，正是他尤其不愿意看到的他自己困难背后的罪责。对他来说，每次冒险都以破碎的肢体和尊严告终，他却没有因此而希望寻找根本上的现实原因。他并不把那个把他打倒在地的风车攻击归结为他的假象，而是把它解释为真实有魔法的、具有陌生命运效力的、弗里斯顿的巫师力量。

简单化，把事实的复杂性压制在善和恶的僵化二元论中，是能够追溯到自由，并且据此被区分为错误(Irrtümer)和强制观念(Zwangsvorstellungen)的。错误由于误判事态具有过高的复杂性，而无意地并持续地对立于认识的兴趣。在强制观念中，信念则由于一种内在的强制在这种强制下，那些威胁到受伤害自我的观念被拒斥而被误认为是有根据的。简单化反过来又从其遭遇出发，不让自己被追溯到一种有目的的意图上。它更多是作为一种描述倾向，满足于对事态的熟悉，并且减轻进一步认知的负担。这种认知负担的减轻处在下述两种情况的中间地带一边是有意欺骗的意向性(如谎言或阴谋)，另一边是因疏忽而无意犯错。简单化指示了一种主动的被动性(aktivPassivität)，通过它我们使简单化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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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批判

堂吉诃德对战争的辩护可追溯到如下态度：根据一种(臆断地)确定的世界理解和生活理解而祛除令人不安的不明确性(Unübersichtlichkeiten)。它并不承认现代世界的自相矛盾(Ambivalenzen)，而是以对世界的抽象观点它只是作出非此即彼的简单回应—来断然介入现实冲突。将骑士描绘为“悲剧形象”体现了一种对简单性和无罪责之丧失的哀悼，这种丧失已经给现代性打上了烙印。不过堂吉诃德并没有接受这种丧失。他通过简单化来反抗世界的不明确性。但是通过现实地选择他所臆测的理由，他承担了苦难背后的罪责。这种苦难似乎是作为命运降临的。

简单化并不完全和理性相对立。简单化并不是单纯的无知，而完全是一种得到辩护的意见，尽管相较于其实际所是，简单化被赋予了更多理由。但首先简单化并不是一种对应受谴责之愿望的表达。它没有和一种假象、一种为了假象而幻想的冲动结合在一起。它更多是一种对确定性的愿望的表达，这种愿望从一开始就不是非理性的兴趣。在此，堂吉诃德的形象向我们展示出，对于确定知识的需求是能够草率地得到满足的。随着传统主义者解释权的丧失，不仅发展出了解放的潜能；通过辩护活动，生命和世界意义也得到了确定。伴随合法性的压力，也发展出了要减轻这种压力的倾向。此外，设法让这一倾向得到满足的手段也和辩护能力一道被获得。如果我们自身解释和世界解释的确定性依赖于对它们的辩护，并且如果成功使被臆测的理由成为真实的理由，那么如果有必要的话，简单化就隐藏在那些似乎已经得到辩护的解释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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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作为辩护活动的批判

“批判”这一表达属于这类概念，它的广为流传很容易扭曲它不易混淆的内容。从κρivelν的原初词义出发，批判意味着“区分”。根据不同情况，不管批判是指向我们的认识还是行动，真和虚、好和坏的区别能够得到理解。现在，为了确定批判和判断的差异，上述意义将被弱化。只要在判断的概念中，能作出真和假、好和坏的区分，那么对如下问题的附加规定就是必不可少的，即基于与判断的划界，什么是批判。批判的种差(Differencia specifica）取决于，它的内部（Innen）和外部(Außen)、内在(Immanenz)和超越(Transzendenz)将如何得到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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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批判

对内在批判(immanentenKritik)来说，批判表明，它对于被批判者的辩护必然是可能的。不用诉诸第二方或第三方，而是说，和批判有关者必然能够理解和判定是否如果是的话以及为什么批判能得到辩护。批判针对某种关于明显知识的辩护，因而也针对其自我反驳。在这种内在的辩护形式中，康德的批判概念就已经凸显出来。在对一种纯粹理性批判的讨论中出现的双重第二格(doppelteGenitiv)—理性作为批判的对象，同时作为批判的实行者(Agens)—指示出，批判的辩护是由被批判者自身完成的。知识(dasWissen)必须像黑格尔描述这种内在性时所说，能够“承认”(anerken-nen)知识据以得到评判的标准。①

我们可以考察所谓“正义战争”的例子，以此阐明判断和批判的区别。与此相关的道德判断要求一种有约束力的证明，据此可以评判某场或普遍而言的战争是正义的还是不正义的。但是当这种证明本身它反对相信“战争会导向正义”的那一方被攻击时，我们会说“批判”。在批判中，一种正义的观点会被证明为有约束力的，同时也证明了，辩护指向的是一种推测性的正义观念的代表。在内在的辩护实践(Rechtfertigungspraxis)方面，批判和判断得到了区分。它们同样和行动(Handlungen)进行了区分。政治上的反抗、公民的不服从，甚至必要时国家被批准的暴力，都可以在批判的标记下发生，但它们并非批判，之所以如此，是由于它们不是辩护的形式。不过它们最终的合法性是通过其辩护的可能性才得到揭示的。但是它们有一种直接的实践用途，并且它们没有它们所指向的、要为之辩护的目标。

①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 Hamburg 1988, S.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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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实践关联于三个方面：诊断、分析、修正批判的起点、对象和目标的理由被给出。

(1)对于现实的诊断—它本不应如此—构成了每个批判的出发点：一种经受了打击的苦难；一种激发了冲突的不公正；一种让人愤怒的贫困。对于判断而言，这些诊断的动因并不是某种前提。关于战争是否正义的问题，对于道德判断而言，其可判定性也不取决于具体的情况。与此相反，如果不面对实际处境，谈论批判就是没有意义的，正是针对具体处境，批判才提出它的抗辩。即便是诊断和批判间的关联，也不属于“批判”哲学的明确自我理解，这种关联还是形成了隐含的语境，在其中活动着所谓的“纯粹”哲学，譬如康德的纯粹哲学。《纯粹理性批判》最终也以一种强化了的独断论(Dogmatismus)连同他治(Heteronomie)和不成熟状态(Unmündigkeit)的后果作为出发点。①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恰好也典范性地展示了理性批判与时代诊断的结合，在此，意识的形态作为历史性危机经验的形态经受了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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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批判

(2)批判的对象和现存的坏事物(Schlechten)之原因相关。被批判的并不是坏的现实，而是使其可能的观点和信念。因此对正义战争之批判的对象，与其说是由它导致的苦难，不如说是作为其根据的正义理解。批判的分析工作正在于，重新建构否定要素及其原因的关联。批判在分析性的意义方面出现了如克尔凯郭尔对绝望和恐惧(Angst)的分析，在此苦难被追溯到一种对自主性(Autonomie)的弱化理解上；②根据精神分析的处理方式，灵魂的困难被追溯到可能的“元场景”(Urszenen)上；③同样因为马克思的资本分析④和批判理论的计划。

①阿多诺正确地指出了康德主要著作的时代诊断背景，参见： »Kritik«, in: ders., Gesammelte Schriften, Band 1O.2.Frankfurt/M.1977，S.785-793，hier：S.785f. 阿多诺这里涉及的似乎是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一部序言的开头和第二版序言的结尾处(AIX bzw. B XXXIV)。

② Sören Kierkegaard, Die Krankheit zum Tode,Stuttgarl 1997; ders. , Der Begrif f Angst, Stuttgart 1992.

③不过在弗洛伊德的文本中批判的概念始终是含混不清的。关于批判和精神分析的关系，可参见约阿希姆。屈兴霍夫(JoachimKüchenhoff)在本书中的文章。

④关于马克思的批判思想，参见：Georg Lohmann，Indifferenz und Gesellschaft. Eine kritische Auseinandersetzung mit Marx, Frankfurt/M. 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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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社会生活的异化(Entfremdung)和形变(Deformation)的原因作出研究。①

(3)批判的目标是对错误和坏事物的修正(Korrek-tur)。批判者不会仅仅进行解释，而是要进行改变。②错误和坏事物不应当仅仅被诊断和分析，而是应当通过批判被克服。通过修正的精神(Ethos)，如下问题成为中心：批判如何实际上达及它的接受者批判成为实践的问题。批判的可理解性是通过其内在的程序而被实现的，特别是通过能使其批判得到辩护的表面(scheinhaften)知识。尤其是持有无根据的正义观念的人必须能够评判，是否他的正义理解要被再三考察并且最终被修正，以及如果是的话，为什么需要如此。克尔凯郭尔他将其工作理解为一种对时代的修正愿意去知道，因而在一种以占有[真理(Aneignung)]为目标的“间接沟通”(indirektenMitteilung)的形式下实行批判。③对于马克思和霍克海默而言，(以一种并非毫无问题的方式)批判性的科学应当在科学家和无产者的相互影响下，引发一种对被扭曲的意识进行修正的动力。①借助修正的含义，对于社会理论，如此无可置疑的思想家，如施莱尔马赫，也和批判概念结合在了一起：在文本批判中不仅仅要对残缺文本(Korruptelen)、印刷和书写错误的解释与评判进行理解，而且，文本批判也是对其的订正(Revision)。②

① Max Horkheimer, »Traditionelle und kritische Theorie«, in: ders., Gesammelte Schriften, Band 4, Frankfurt/M. 1988, S. 162-225.

②基于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11条的精神，霍克海 默使得批判理论和传统理论的特征间的对立变得尖锐化了，参见： Max Horkheimer, »Traditionelle und kritische Theorie« , in: ders. , Kritische Theorie , hg. Von ASchmidt, Frankfurt/M. 1977, S. 192.

③ 参见：Tilo Wesche,Kierkegaard. Eine philosophische Einführung,Stuttgart 2003,S. 165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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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批判

三、内在的和超越的批判

区分真和假、存在和显象(Schein)的核心问题在于显象天然的不透明度(Opazität)：在显象的内部，显象并未被认作显象。例如，被错误束缚的人，恰恰不了解他的假象和偏见。因此只有从一个外部的视角，才能揭示虚假事物。例如，关于一种正义理解是否需要修正，只有从一种没有陷入可疑正义观念的立场出发才能得到判定。通过这种外部视角，批判及其对象作为两个相互区分的认识形态发生了偏离。批判的视角已经超出了一种表面上的知识。作为对其对象的超出(Überschreiten)，批判是从一种超越性的态度（transzendentenEinstel-lung)得到实行的。所以批判需要一种形式，它能够使内在的和超越的视角相交叉。①

①马克思说：“哲学把无产阶级当作自己的物质武器。同样，无产阶级也把哲学当作自己的精神武器；思想的闪电一旦彻底击中这块素朴的人民园地，德国人就会解放成为人。”[KarlMarx, Zur Kritik der Hegelschen Rechtsphilosophie,in:MarxEngels Werke(MEW)，Band 1，Berlin 1974,S. 391，中文翻译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14页。霍克海默认为：“如果……理论家和他的特殊活动被统治阶级看作一种动态的统一体，以至于他对社会矛盾的展示不仅仅被看作对具体历史处境的描述，而恰恰是在其中显现为进行刺激、变革的要素，那么他的功能就实现了。"(MaxHorkheimer，»Traditionelleund kritische Theorie«, in: ders. , Kritische Theorie, hg. Von A.Schmidt, Frankfurt/M. 1977,S. 189.)

②“任务由……两个环节构成，即对错误的认识以及对起 源的重建。”(FriedrichSchleiermacher,Hermeneutik und Kritik hg. und eingl. von M. Frank, Frankfurt/M. 1977, S.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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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关于内在和外在批判的图式，另参见：Raymond Geuss， Die Idee einer kritischen Theorie, Bodenheim 1988; Hinrich Fink-Eitel, » Innerweltliche Transzendenz. Zum gegenwärti-gen Stand kritischer Gesellschaftstheorie«, in: Merkur 528, Heft 3, 47. Jg. , 1993, S. 237-245; Axel Honneth, »Die Pointe der Anerkennung. Eine Entgegnung auf die Entgegnung«, in: N. Fraser und ders. , Umverteilung oder Anerkennung?Eine politisch-philosophische Kontroverse, Frankfurt/M.2003,S.271-305, besonders S.274- 285; ders. , »Rekonstruktive Gesellschaftskritik unter genealogischen Vorbehalt. Zur Idee der Kritik in der Frankfurter Schule«, in: ders. , Pathologien der Vernunft. Geschichte und Gegenwart der Kritischen Theorie, Frankfurt/M. 2007, S.57-69; Richard Klein, »Überschreitungen, immanente und transzendente Kri-tik. Die schwierige Gegenwart von Adornos Musikphilosophie «, in: W. Ette, G. Figal, R. Klein und G. Peters (Hg. ) , Adorno im Widerstreit. Zur Präsenz seines Denkens, Freiburg,München 2004, S. 155-183; Marc Rölli, »Immanenz und Transzendenz. Kant-Heidegger-Deleuze«, in:Dialektik. Zeitschrift für Kulturphilosophie 1, 2005, S. 79-96; Robin Celikates, Gesellscha ftskritik als soziale Praxis. Gesellschaftliche Selbstverständigung undkritische Theorie, Frankfurt/M.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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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问题产生于两个方面。一是内在批判无法全力以赴(Biss)。因为在一个可疑的价值视域中，自身的假象无法被看清，这也导致无法毫无保留地对其进行批判。二是外部批判反过来又缺乏规范性的基础。从外部对知识加以衡量的标准，对其自身也是不可洞见、不可通达的。因此批判必须从一个处在显象内部的内在视角出发为自身辩护，同时也要采取一种处在显象之外的超越视角。批判的标准存在于被批判者中，并且会超出它。内在和超越批判的观念确保了这种规范性的盈余(Uberhang)。

如果批判不应当在某种权威的声音中烟消云散，那么被批判者自身也必须能够为自身辩护。然而对被批判者而言，这种辩护并不是能够毫不费力地获得的，因为只有从一个外在于它自身的视角，修正其知识的需求才能显示出来。一方面，批判不应该抛弃其要求特征(Forderungscharakter)；另一方面，任何家长制的、独断论的或者经验主义的动机都不应该被接受。所以，在不僭越为权威的情况下，一种知识如何能够进入批判，并且使人能反对其自我理解而进行知识修正？

下面我们将区分三种批判的形式，它们能够对此问题作出理由充分的回答：反思的(本文第四部分)、洽疗的(本文第五部分)和展示的(本文第六部分)批判。因而借助反思、治疗和展示，我们既不涉及内在的也不涉及超越的批判，而是涉及内部(Innen)和外部(Außen)的不同配置(Konstellationen)。内部和外部配置的区分来源于各自的假象形态，批判指向这些假象，它们呈现出三种形式：错误、强制观念和简单化的形式。内部仍然在对表象性知识的辩护中保持不变的角色。与此相对，外部的图式则会发生变化。无论在假象方面是涉及错误、强制观念还是简单化，外部相应地会作为他者性(Alterität)、治疗干预(therapeutische Intervention)或感官过剩(Sinnüberschuss)发挥作用。尽管如此，批判的三种形式并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处于相互补充的关系中的，因为它们各自揭示了各种可能假象的一个片段，提供了彼此对于完整批判概念的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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