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批判

应当顺便指出的是，在今天的心理治疗中，甚至在精神分析治疗谱系中，正是这种主体的回归遭遇了威胁。我观察到，被缩短了的创伤治疗周期希望保全，保护与安抚明显受到创伤的人，这很好，但问题在于，在这个过程中，严重受创者身上经常出现的自我毁灭倾向却被当作一种已经从外在接纳到自身之内的破坏性品质，未能得到分析：如果创伤只是一种外在的恐怖，而没有被接纳到主体之中，那它可能就没那么糟糕了。①

提到对创伤经验的处理，就会引出另一个方面，如果不进一步说明，这个方面也许并不显明，也难以理解，因此必须着重解释。分析性批判允许将看上去匿名的行为归于一个主体，反之亦然；换句话说，它不仅允许将行动归于主体，而且允许将行动与主体进行区分。更重要的是，正是考虑到创伤的代际传播，分析也针对共情显象：主体将某物归于自己，而这东西并不是主体自己的意向、愿望或者过失；相反，它展现了被接纳过来的别人的过失或者愿望，等等。①

① Joachim Küchenhoff, »Trauma, Konflikt, Repräsentation «, in: ders. , Die Achtung vor dem Anderen, Weilerswist 2005, S. 309-327.

380

什么是批判

3.讲述和能够讲述自身

利科用一句话漂亮地总结了对新经验的批判性接受和叙述性身份认同的筹划之间的关系：“学着讲述自身，就意味着学着向他人讲述自身。”②

在分析中，被分析者向分析者讲述自己的故事。分析性的批判首先指出，被分析者，就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被编织进众多故事之中”③，而个人生活的真相，就是自我讲述的真相。因为分析并不是独白，而是讲话，因此，在分析之中就出现了自身-讲述（SelbstErzählung)。自由联想的基本规则旨在对于主要叙述和重点叙述线索的批判性相对化。如果在分析者的讲述中，所有被说出来的东西都是重要的，在原则上都被当作叙述的一部分的话，那么这意味着，主要的叙述已经被整理过了。利科想要提醒我们的东西，在分析中是很明显的：叙述在自我和他人，在叙述者和聆听者之间展开。听者完全地参与到叙述方式的变化中去：他首先单纯地注意叙述片段，尚未用配合的方式呈现叙述的同一，以通达主要叙述。之后，叙述者参与到交互中，借助自己的想象，在聆听的同时丰富这个历史。分析者成为讲述者陈述模式的参与者，从现在开始，他能感受到，在自我叙述—这一叙述也总是对被创造的经验关系的叙述中，有什么被省去，又有什么不完整。除此之外，他也将能够发现，在何时，这些故事成为针对理想听众的理想化的自我筹划；在自己的故事中，被分析者勾画了一幅自己的图像，即拉康所说的“想象”，而用这个图像，被分析者希望让他人接受这个产生对理想图景的投射的图像。这样看来，努力对他人讲述，也意味着平息自我理想化(的冲动)，不去按照自己推测的他人的希望调整自我叙述，接受在叙述中的断裂和不和谐部分。

① Haydée Faimberg, The Telescoping of Generations , The New Library of Psychoanalysis,London2005.

② Paul Ricoeur, Wege der Anerkennung, Frankfurt/ M. 2006, S. 134.

③ Wilhelm Schapp, In Geschichten verstrickz, Frankfurt/ M. 2004.

搭档和批判者

381

1. 回忆

利科强调，关于回忆，精神分析一方面令人不安，另一方面又使人安心。所谓令人不安，是说它会压抑一些重要的经验，将它们排除在有意识的可用空间之外；而所谓令人安心，是说这些经验并不会被彻底遗忘。分析性的批判，就其致力于消除压抑而言，就是一种对回忆的回收工作。分析性的批判是对于防卫的批判，即针对压抑行为的批判，因为它总是指向欲求的历史，而欲求在叙述中往往已经被省略。对于早期弗洛伊德来说，将被压抑的情境、情绪和经验解放出来是至关重要的，而再回忆的力量，尽管一直被视作必要的，却并不那么为晚期弗洛伊德以及所有后来的精神分析学家所信任。

382

什么是批判

在最近几年的，对于正在消失的19世纪的创伤研究回顾中，对于回忆的发掘才又一次重要起来。当然这里说的仅仅是对于原始事件的回忆，对于真实经验的回忆，我们有充足的根据对它加以怀疑，因为什么是真实经验，什么是对于早年生活经历的幻想，是很难回答的，甚至是一个虚假的问题。不仅仅为了能再次经历未能实现的愿望和期待构成的故事，也为了追问自我执着于某一个愿望或期待的原因，回忆都是很重要的，因此，当下的限制和幻想才能被理解，进一步被克服。对于回忆的批判性分析致力于对抗防卫，对抗自我限制，对抗对于冲动的限制，这对于自我叙述来说当然是有充足理由的，但我们却并不必然要让它进一步发挥作用。防卫、压抑和反抗恰好标记了精神分析批判最明显的构成部分。精神分析正是在针对意识的成果和被自恋所捆缚的自我之时，成为批判。

1. 批判的能力作为分析的目标

不过，精神分析的成果并不是完满的自我认识，也不是将前文提及的能力发展，直达某个特定边界或臻至完善，也不是对自我反思的完善运用，而是在这里请你们注意，将分析行为描述为批判有重要意义—对于批判功能的接纳。从有限的批判中生成无限的批判①，这不是说，批判不能结束，而是说，被分析者获得了批判的能力。这种能力会贯穿不同的其他能力，比如说，之前提到的防卫活动。技术上所谓的防卫分析，成为对于自身批判的批判，即对于按照被自我预设的选择所接纳的经验和愿望的批判。

① Sigmund Freud, » Die endliche und die unendliche Analyse« (1937), in: ders., Gesammelte Werke, Band XVI, Frankfurt/ M. 1960, S. 57-99.

搭档和批判者

383

批判预设了拉开距离的可能性。在精神分析技术理论中，空间比喻能占据重要角色是有原因的：关键总是在于，不完全沉浸于自己的语言和行动，而在于寻找定位它们的可能性，以及能够对他们表态的可能性，尽管这种界定可能是补充性的这就是无意识欲望关涉的东西。这样就给态度、“心灵撤退之处”①、“过渡空间”②、“心灵空间”③等概念留下了空间。

这样一来，从分析中的交流中提取到个人反思内容的，就不仅仅是一种关于自身经验的技术。批判的能力不可避免地与认识相关，换句话说，并没有所谓批判的彼岸。批判并不是过渡状态，而正是通过分析所能达到的结果本身。弗洛伊德认为，当被分析者获得了对于无意识的洞见，分析的任务才算完成，①而这意味着，分析并不是永久地取消了无意识状态，而是识破了无意识的机制。拉康非常明确地提示我们，分析使得我们有能力消除幻觉，灵活调整我们的定位和身份认同筹划，并且让我们把对不可能重新赢回的东西的索求相对化。分析帮助我们进入一个更大的身份认同筹划的空间，丰富我们自我讲述的潜能，由此产生新的未来筹划和新的“许诺”。痛苦地失去幻想，这就是批判能力的收获和长期要求。精神分析批评连带着一种建设性的“失-望”(Ent-Täuschung)②：分析者就算没有在它的帮助下摆脱对想象的、理想化的对象的追求，也可以认识到它们是想象。在对客体的夸大中，精神分析带来了一种逐步的，有时很有说服力的洞见，以及过高的，对于自己和他人的期待。这样的失望在两种意义上具有建设性，“它让人从抱怨和缺失感中脱离出来，去发现，最高的善并不是一劳永逸的现成之物，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并不是已经被挣来的硬币，这就是分析最值得的成果之一”①。失望取消了对于(由我们自己创造的)幻觉的追求，这样，它就解放了创造力。失望也是否定性的，因为他并没有完全替代幻想对象，而是创造了对于缺憾的经验：“对于迄今为止的显明缺陷的取消，这种被弗洛伊德称为次压抑的清除过程，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用不妥协的态度，再次经历缺憾与缺陷本身。”②

① John Steiner, Orte des seelischen Rückzugs. Pathologische Organisationen bei psychotischen, neurotischen und Borderline-Patienten, Stuttgart 1998.

② Donald Winnicott, » Übergangsobjekte und Übergangsphänomene«, in; ders., Vom Spiel zur Kreativität, Stuttgart 1974, S.10-36.

③ Salomon Resnik, Mental space, London 1994.

384

什么是批判

① Siehe Sigmund Freud, » Die endliche und die unendliche Analyse« (1937), in: ders., Gesammelte Werke, Band XVI, Frankfurt/M. 1960,S. 95.

②写在一起的Enttäuschung意为“失望”，而Tāuschung意为“欺骗，幻觉”，“Ent-”前缀意为“远离……”。作者在这里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同时表达了“失望”与“消除幻想”的含义。——译者注

搭档和批判者

385

二、批判的诸形式

已经阐释的内容，已经说明了，分析性批判的目标是什么，它能达成什么，它又如何能够正当地探讨批判的功能，现在还必须说明的是，批判如何实现它们。对于分析者来说，区分“充实”和“空洞”的话语是如何可能的呢？如何认出一个无意识渴望的来源并且将它凸显出来呢？如何在一连串的症候中找到一个主体呢？我们如何认出隐藏在叙述性身份认同背后的东西呢？对于回忆的工作是如何被保障的？我们只有懂得，批判是如何在分析中进行的，才能明白，它在多大程度上是内在或者外在的。内在是说，针对在被分析者提供的材料中显露出来的踪迹进行批判，即展示身份认同建构中的断裂之处；而外在(我们在这里避免“超越”的概念，因为对于我们的要求来说，它过于宽泛而且具有多重含义)是说，用既成的规范性标准考察被分析者的身份认同筹划，用这些从外在于患者命运的诊疗规范和科学知识中得出的标准来批判患者。接下来我用从外在运动到内在的方式来阐释这个主题。

① Peter Widmer, »Zwei Schlüsselkonzepte Lacans und ihre Bedeutsamkeit für die Praxis «, in: H.-D. Gondek, R. Hofmann und H.-M.Lohmann (Hg. ), Jacques Lacan-Wege zu seinem Werk, Stuttgart 2001, S.15-48,hier: S. 26.

② Hermann Lang, Die Sprache und das Unbewusste. Jacques Lacans Grundlegung der Psychoanalyse, Frankfurt/M. 1973, S. 298.

386

什么是批判

(一)外在立场，对于分析者的批判

1. 分析作为医疗保险

分析并不在社会的飞地或者无人岛上展开。只要分析者参与被公共健康体系所支持的精神治疗项目，他们就要服从由疾病保险法或者类似的法律与组织建立的标准。与此同时，在瑞士，任何形式的精神治疗都越来越被明确要求出具鉴定，其中包含诊断、治疗目标和治疗计划〔在几小时内(最多六小时)，这些内容只能基于外在标准给出。作为健康保障的一分子，分析者受制于规范性要求，而这些要求会影响到分析。这已经使得许多分析者认为，在这些规范下不可能进行分析。不过，此类看法背后有一些错误的前提，因为它暗示，分析情境可能具有一种不受影响的内在性。在我看来，重要的是去了解那些压抑着被分析者的行动和自身描述的规

搭档和批判者

387

范性。

1. 经验研究和精神分析

当下关于精神治疗的医疗保险财政的焦点问题还提示了另一些内容。如果没有经验性的精神治疗研究，那么在健康政策看来，分析就没有存在的正当性了。换句话说，精神分析者可以接受或者拒绝的那一部分社会立法，就是对于影响、效用和效应的规范。这里的矛盾是显而易见的：分析的经验成果不能说服任何健康政策或者经验精神诊疗研究者，声称自己已经向分析者“如其所是地展现了在他固执重复中存在的漏洞和缺陷”，就像我们刚才认真刻画过的那样；人们不得不说，这是可笑的。在有些人看来，精神分析的成果就是切实减轻患者的负担，提升工作能力，等等。通过诊疗研究，影响分析的外在标准又会被制定出来。这样看来，我们究竟是否有切身为被分析者服务的能力呢？比起在对症治疗之后可能更严重的近距离冲突(Nähe-Distanz-Konflik-tes)的严峻挑战，逃入饮食障碍是不是反而更好呢？这样的想法又一次导致，精神分析在评价经验时，将自己限制在竞争性的进程之中，因为分析者不能或者不愿将自己的治疗活动与视角转换结合起来。另外，一个社会的健康规范，对于治疗的结果要求是既成的，它影响着被分析者对于分析者的要求，以及分析者对于自己的要求。我们不可能简单地回避这些规范；或者说，在我看来，比起忽略外在立场来说，将它与内在的批判形式沟通起来，会更符合现实、更困难，但也更好。由此可见，分析性的批判也是对于批判进程的自身批判，而这就在于批判地将外在影响纳入考量，这意味着不单单考虑纯粹的内在性，而是澄清内在与外在进程的交互作用。

388

什么是批判

3.心理机制的实操诊断

每个心理病理学诊疗过程都将心理健康的规范标准视为批判的外在要素。诊断是医学交流的一部分，它从健康和疾病的角度判断痛苦。心理机制的诊断借助实操的心理机制诊断标准界定了冲突与结构，或者说，允许我们评估关系模式。这就更接近精神分析的内容；尽管如此，在这里，置身于诊断学的视角上，基于被规则系统把握的分析理论，有这样一个判断，它的目标是识别现成的标志，或者说是认识心理学事态。不过，诊断的视角并不仅仅基于观察，而且也基于同情和联系，否则各种分析视角就无法呈现自身。在这样的情况下，外在批评跨过界限，进入内在，而并不掩盖内在部分。

(二)批判的内在视角—基于分析者的立场

那么，内在批判从何处开始？我们应当区分内在批判的两个不同的层面；在一个汉德克式的语言游戏中，我们可以将它们区分为内在世界的内在世界和内在世界的外在世界。我们将要展示，它们如何被区分开来，以及它们是如何彼此依存的。

1. 内在世界的内在世界

内在世界的内在世界是分析者所描述传达的；可以说，批判就在于内在批判的内核，它致力于理解、辨认、同情、体会，从被分析者的视角重构体验世界。因此，传达的概念就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视角。分析者设身处地地考察被分析者，因此，前者会在分析的过程中切身地体验到患者描述的感觉。换句话说，被间接但有力地强迫着，实现患者的描述。听取传达并且理解它的决心需要诸多前提；比昂(Bion)认为，分析者必须在分析的时候去除记忆和期望。①因此，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去除先入之见，无论它是理论，还是迄今为止的分析经验。

搭档和批判者

3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