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批判

如果现在我们将在一般语言的哲学中被接受的语义整体性，和生活世界之观念与实践的直觉明证性、有效性放在一起，那么，任何尝试改变生活世界的做法都会被批评为是对有价值和重要的功能性要素的伤害。一个被视为运作良好的整体的生活世界，看上去是免疫于来自科学的批判的。在这样的语言和生命的视角看来，任何发生在生活世界中，由科学驱动的，最后落实为技术的改变，都会被冠以恶名。尽管存在着这样在哲学上否定科学与技术变化的努力，它也流传甚广，但不难看出，这些批评终究无法与20世纪日常生活经由科技进步带来的快速而深刻的转变相提并论这些进步发生在医学、通信、营养、能源经济和交通等方面。这样的转变看不到尽头。伴随着新的对象和新的描述方式的出现，科学和技术或许将在21世纪用不断加快的速度影响我们的生活方式。

(6)正如胡塞尔一样，霍克海默和伽达默尔把一种关于人类本质的概念与生活世界的观念连接了起来。基于海德格尔的思想，伽达默尔相信，现代科学首先是一项被理性规划的“事业”，这项事业就其理性而言难以将自己与官僚机构的现代形式区分开来。在现代世界中，人已经发生了如此的变化，最终甚至会将其“真正的本性”摧毁，而现代科学和现代政治在伽达默尔看来都是从特定视角出发对这个世界的呈现。

① Ludwig Wittgenstein, Über Gewissheit, Frankfurt/ M. 2006, Nr.95 und95.

② Edmund Husserl, Die Krisis der europäischen Wissenschaften und die transzendentale Phänomenologie, 2. Aufl. , hg. von W. Biemel, Husserliana Vo. VI, den Haag 1962, S.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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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科技支配世界的理想按照自己的图景塑造人性，并让它成为技术的管理者，恰如其分地执行它的功能，不顾他人的感受。在我看来，其中包含着我们文明的瓶颈，要突破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另一个启蒙。启蒙本身保持了之前的样态：它是关于判断力、自我思考，以及关于培育这些能力的。康德关于启蒙的格言“敢于认识拥有使用自己知性的勇气”应当这样被重新理解：从科技的梦中醒来。①

伽达默尔支持，现代社会需要第三次启蒙(在第一次由智者在古希腊引发的启蒙，和第二次由实验科学及其哲学上的支持者在十七至十八世纪引发的启蒙之后)，在这个启蒙之中，人类要承认，现代科学几乎已经创造了一个对科学与技术的宗教式信仰，而这种信仰损害了人的判断能力。霍克海默用非常相似的口吻写道，思想与政治中“工具理性”的高歌猛进，引导了文化中的“普遍人类概念”①。现代科学影响世界的方式，反而导向了文化上的“去人性化”倾向。②

① Hans-Georg Gadamer, »Wissenschaft als Instrument der Aufklärung«, in: ders., Lob der Theorie, Frankfurt/M. 1983, S. 88-102, hier: S.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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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观点的根源在于，对于霍克海默来说，人类本性究其本质来说首先是自主的，而这种自主意味着，人能通过理性的思考选择自己生命的目标。按照霍克海默的观点，在一个被工具理性支配的文化中，对生命目标的理性思考会消失。为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消除对目的的批评，关于目的的讨论会被当作是非理性的。决定生命的目的并不需要被辩护，而仅仅需要被强大的意志所贯彻，在霍克海默看来，在一个由科学支配的世界中，关于目的的问题变成了关乎权力的问题。③如果一个社会将目的设定为收益最大化，那么它在这样的目的设定中不再能被批判了，因为在被工具理性所支配的世界之中，我们不可能用理性的方式来批判目的。

霍克海默认为，“物化”的进程是非工具理性在现代社会中失败的主要原因。④要做出某个行动或者按照金钱价值评价某物，它就必须被视作一个对象，必须被物化。如果现在文化只关注交易的过程，那么所有不能被交易的东西，就都是可疑的，进而是不现实的，因为只有在经济上可以估价的东西才是“踏实可靠”的、现实的。但是，因为生活目的既非交易产品，也不能被物化，那么在一个由工具理性统治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就不可能用理性的方式思考生活目的了。这样，工具理性的支配一方面损害了人类的自主性，另一方面也损害了人类本性之中真正的目的理性。

① Max Horkheimer, Kritik der instrumentellen Vernunft (1947), übers. von A. Schmidt, Frankfurt/M.1967, S. 39.

② MaxHorkheimer, Kritikder instrumentellen Vernunft (1947), übers. von A. Schmidt, Frankfurt/M. 1967, S.39.

③ Max Horkheimer, Kritik der instrumentellen Vernunft (1947), übers. von A. Schmidt, Frankfurt/M.1967, S.42 und 46.

④ Max Horkheimer, Kritik der instrumentellen Vernunft (1947), übers. von A. Schmidt, Frankfurt/M. 1967, S.5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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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克海默认为，由定量方法界定的科学用资本主义贸易的方法设下了边界，否定了其他所有采用定性方法以及针对目的观念的研究(怀特海所谓的“思辨理性”的活动)，认为它们是不精确而“软弱”的。这样，对于另一种生活方式的考量就是不可能的，因为面对所谓的“实际困难”来说，这种考量是“不切实际”的。已经进入工具理性占据主导地位阶段的社会(不难在这个1947年的描述中看到我们当下的情况），紧接着就会“被夺走一切用以对抗奴役的精神工具”①。

(7)伽达默尔和霍克海默二人进行的科学批判及其在科技、政府机构和经济中的运用，成问题的是生活世界与人类本性或者所谓人类本质的联系。生活世界不能被作为对象把握，它的整全性只能被模糊地感知，但不能被对象化。因此，我们不能清楚地知道，为什么生活世界是一个人性在其中现实地出现的“王国”。一样不清楚的是，人性可能是什么，它能不能通过某种尤其关照生活目的的自主理性来实现。在这些关系里，我们还要问，将自主强调为人类本质的观点，如何与将精神分析视作批判理论的人类学来源的观点相统一。①一旦我们考察这些前提，伽达默尔和霍克海默的科学批判及其运用就像他们潜藏起来的本质主义人类学一样值得怀疑。如果不存在这种作为人类本质的现实王国的生活世界，那生活方式在科学和技术上的变化就不必然是对于人性的伤害。伽达默尔和霍克海默都没有说出，为了将我们的文化变成一个生活世界，让人们在其中可以实现本性，要去掉哪一部分科学和技术的影响。而这一事实恰恰说明，他们的批判是多么模糊。阿多诺认为，如果所有的人都在错误的环境中生存，每个精神都由错误的关系塑造，那么也就不存在建设性的批判，只存在否定。这个思想或许标志着他认识到，霍克海默的人类本质观念指向了一种不可能实现的东西。至于这个观点关系到人类本性，完全自足的、不可对象化的自主，还是暗示根本不存在人类本性，我们在这里不予讨论。①

① Max Horkheimer, Kritik der instrumentellen Vernunft (1947), übers. von A.Schmidt, Frankfurt/M. 1967, S.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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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Herbert Marcuse,Der eindimensionaleMensch. Studien zur Ideologie der fortgeschrittenen Industriegesellschaft, Neuwied, Berlin 1967, Kap. 3, und Joel Whitebook, Perversion and Utopia. Studies in Psychoanalysis and Critical Theory, Cambridge/MA 1995pass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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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萨宾娜·拜尔(Sabine Baier)译自英语。

① Theodor W. Adorno, Minima Moralia, Frankfurt/M. 1988, S.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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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该论文集由导论和十五篇文章构成，译稿是八位译者共同努力的结果，现将分工情况介绍如下：导论、第十四篇：刘珂舟(重庆大学博雅学院)；第一、七篇：施林青(德国波恩大学 Uni. Bonn)；第二篇：刘万瑚(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第三、四、九篇：孙铁根(外交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第五、八、十篇：韩骁(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第六篇：文晗(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第十一篇：武潇洁(扬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第十二、十三、十五篇：阿思汗（德国图宾根大学Uni. Tübingen)。

论文集中的专有名词和重要术语，我们尽量做了统一。该论文集的翻译对于我们而言也是学习的过程，如有任何错误和疏漏，还请各位尊敬的读者多多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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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田毅松老师和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的邀约，感谢责任编辑刘溪认真负责的工作！

孙铁根

2022年11月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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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 数据

什么是批判/（德）拉埃尔·耶吉、蒂洛·韦舍编；孙铁根等译.一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3

(拉埃尔·耶吉作品系列)

ISBN 978-7-303-28774-1

I.①什…Ⅱ.①拉…②蒂…③孙…Ⅲ、①哲学一研究Ⅳ.①B0

中国国家版本馆CIP数据核字（2023）第022347号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1-2021-411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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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90 mm×1240 mm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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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次：2023年3月第1版

印次：2023年3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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