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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思考全球数字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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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从剩余价值到剩余数据
卢克莱修,这个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将其与伊壁鸠鲁相提并论的古代唯物主义者,在其代表作《物性论》中曾有过如下的论断:
当人们设想神为人类创造万物的时候,
他们在一切方面似乎都远远违背了真理,
因为即使我从未认识事物的始基是什么,
但根据天的行为和别的许多事实,
我也会敢于断定这一点:
万物绝不是神力为我们而创造的,
它是充满着如此之多的缺点。①
在马克思看来,卢克莱修和伊壁鸠鲁的唯物主义,之所以不同于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恰恰在于,神并没有设定涵盖所有事物的法则,毋宁说,真正的法则在于万物本身存在着“缺点”
①[古罗马]卢克莱修:《物性论》,方书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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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pa),也正是这个“缺点”,让万物的运动相对于神的观念预设的法则来说,一定会产生“偏斜”(clinamen),在随后的段落中,卢克莱修继续写道:“当原初物体自己的重量把它们通过虚空垂直地向下拉的时候,在极不确定的时刻和极不确定的地点,它们都会从它们的轨道稍稍偏斜—但是可以说不外略略改变方向。”①的确,相对于所谓的神的普遍规律而言,对于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来说,物相对于这种规律总是存在着“缺陷”,总会在“极不确定的时刻和极不确定的地点”发生偏斜,换言之,物相对于神的普遍规律和轨道而言,总是存在着剩余物(reminder),而剩余物的运动偏斜了“正常”的运动,让物本身的存在得以可能。正是这样的段落,激励了青年时代的马克思,马克思用他自己的语言称颂着卢克莱修:“原子作为原子只存在于虚空之中。所以,自然界的死亡就成为自然界的不死的实体,卢克莱修也就有理由高呼:会死的生命被不死的死亡夺去了。”②简言之,马克思在卢克莱修和伊壁鸠鲁等人那里看到了一种不能被观念和因果关系的神话所消化的物的存在,这种物或原子的存在代表着在自然界的之外的物的实质,从而在这个坚硬的物的内核中破除了德国古典观念论的奥秘。
那么在今天的全球数字资本主义之下,在我们的身体和物质一起被转化为互联网络和平台空间中的一个数据,并在其中发生交换的时候,一种数字悲观主义认为,不断进化的智能算法和大数据收集和分析正在日益操纵着我们的生活,面对日益强大的数字互联网络,人类似乎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是,在马克思心中的那种物的偏斜的火花一样在今天的数字世界中闪现,成为我们走出“阿门塞斯的阴影王国”的希望。因此我们也需要找到数字资本主义下的偏斜,新的克里纳门,从而找到突破数字阿门塞斯王国的路径,而找到这条路径的关键,需要我们回到马克思和拉康的经典著作那里,探索从剩余价值,到剩余快感,再到我们面对的剩余数据的道路。
如何思考全球数字资本主义?
①[古罗马]卢克莱修:《物性论》,方书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74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二版)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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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剩余价值: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阿喀琉斯之踵
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曾经谈到政治经济学研究方法的正确道路:
后一种方法显然是科学上正确的方法。具体之所以具体,因为它是许多规定的综合,因而是多样性的统一。因此它在思维中表现为综合的过程,表现为结果,而不是表现为起点,虽然它是现实的起点,因而也是直观和表象的起点。在第一条道路上,完整的表象蒸发为抽象的规定;在第二条道路上,抽象的规定在思维行程中导致具体的再现。①
第十章 从剩余价值到剩余数据
①《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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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如何理解马克思这段话?对于带有资产阶级唯心主义色彩的政治经济学而言,经济活动及其规律首先表现为在思维过程中的抽象,当将这种抽象的经济观念和规律应用到具体的经济活动和现象中的时候,具体的经济现象似乎是这种观念和规律的再现。但马克思强调:“这决不是具体本身的产生过程。”①尽管在真实的政治经济学研究中,我们仍然需要用政治经济学的普遍规律(如价值规律)来理解各种具体的现象,但是,马克思提醒我们的是,这些所谓的“普遍规律”并不是具体经济活动本身,而庸俗的政治经济学家用削足适履的方式,将各种经济现象强行塞入到他们所谓的经济范畴的总体之中,从而变成了“完整的表象蒸发为抽象的规定”,而真正科学的政治经济学是通过这些思维行程,让我们一步步再现出在具体经济过程中的现象和秘密。
例如,在一般的政治经济学那里,他们普遍关注的一个内容就是在市场上的等价交换。例如李嘉图在其著作《政治经济学及其赋税原理》中就十分赞赏亚当·斯密将劳动作为衡量商品交换的一个基本尺度,李嘉图指出:“除开不能由人类劳力增加的东西以外,这一点实际上是一切东西的交换价值的基础。这是政治经济学上一个极端重要的学说。…如果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量规定商品的交换价值,那么,劳动量每有增加,就一定会使在其上施加劳动的商品的价值增加,劳动量每有减少,也一定会使之减少。”①可以说,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根据商品之中蕴含的劳动量的多少,形成了在市场上用于交换商品的最基本的等价形式,而恰恰是这个等价形式,构成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基石。无论何种具体的商品,只要它放在市场上用于交换,无论它具有什么样的使用价值,或者它属于何种类别,在市场上经过一个简单的换算,即结合其中凝聚的劳动的量,进行等价的换算,便可以得出不同商品在抽象层面上的等价形式。所以,马克思在这里指出:“商品形式的奥秘不过在于: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成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②用马克思的话来说,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家以及后来的一部分庸俗政治学家将商品可以用来交换的秘密当成了一种神话,从而制造了一种奇特的商品拜物教,他们将这种商品拜物教写进他们的政治经济学的教科书,这也成为他们在市民社会体制下发家致富的奥义书。但马克思似乎给出了这种神话的现实根基,即商品拜物教无非将一种在具体生产过程中形成的社会关系,当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规律,并以之作为资本主义社会之下的发家致富的原则。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一旦我们洞悉了在商品交换中凝结的劳动的量,及其对应的等价交换的形式,一切便不再显得如此神秘,人们并没有在市场上获得更多的收益,不过是将生产过程中体现的生产关系加以现实化,成为了物与物之间的交换关系。那么基于劳动的量形成的等价形式,以及与之对应的价值规律,成为了照耀着资本主义市场的普照的光,在这个光照射到的地方,一切具体的、特殊的、变化的物,都变成具有恒定的量的商品。交换的等价规律变成了市场的透明法则,它是统治和支配着整个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础,从而建构起带着商品拜物教光辉的普遍世界。资本主义让等价交换的法则,在大航海和现代工业生产的推动下,摧毁了一切坚固的地方性的万里长城,真正将自已的徽章标记为适用于全世界的永恒法则。
如何思考全球数字资本主义?
①《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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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从剩余价值到剩余数据
①[英]大卫·李嘉图:《大卫·李嘉图全集 第1卷:政治经济学及其赋税原理》,郭大力、王亚楠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7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中文第二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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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基于劳动的量的普遍交换的等价形式的资本主义市场体系,在其建立普遍性征服了全世界的时候,也在其内部形成了一个非等价形式的症候。这是因为,马克思通过政治经济学的具体研究,揭示出在等价形式的交换中,让资本家发家致富、巨额利润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商品的等价形式,而是市场上的一种特殊的商品。马克思说:“要从商品的消费中取得价值,我们的货币占有者就必须幸运地在流通领域内即在市场上发现这样一种商品,它的使用价值本身具有成为价值源泉的独特属性,因此,它的实际消费本身就是劳动的对象化,从而是价值的创造。货币占有者在市场上找到了这样一种独特的商品,这就是劳动能力或劳动力。我们把劳动力或劳动能力,理解为一个人的身体即活的人体中存在的、每当他生产某种使用价值时就运用的体力和智力的总和。”①正是对这种特殊商品的分析,让马克思彻底区别于资产阶级的庸俗政治经济学家。当然,在资产阶级的政治经济学那里,他们发现了等价交换原则,而像大卫·李嘉图这样的政治经济学家也发现了价值增殖的源泉并不在于交换,而在于生产,这就是G—W—G'公式的来源。换言之,诸如李嘉图之类的政治经济学完全知道劳动力商品的奥秘,即通过购买劳动力商品,从而实现了产品的价值增殖。当然,马克思更清楚地指出了劳动力商品的特殊性所在,他曾十分明确地指出:“工人每天的劳动只有一部分是有偿的,另一部分是无偿的,这无偿的或剩余的劳动正是产生剩余价值或利润的基础,但是看起来就好像全部劳动都是有偿的劳动。”②显然,在市场上资本家用来交换工人身上的劳动力的工资,并不是工人创造的价值的全部,而在完成工资支付的劳动产品的价值之后,工人仍然在继续劳动,并用剩下来的劳动为资本家的生产带来额外的价值,这就是剩余价值的来源,也是资本主义社会试图在生产过程中掩饰的奥秘。正如南希·弗雷泽(NancyFraser)在她的新书《食人资本主义》(CannibalCapitalism)中指出的那样:“资本的扩张不是像市场观点所说的那样,是通过等价交换来实现的,而恰恰是其反面:在工人的部分劳动时间里,他们没有获得报酬。………我们发现了一个更肮脏的秘密:在更高级的雇佣劳动的胁迫背后,隐藏的是公开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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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从剩余价值到剩余数据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中文第二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94—195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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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公然的盗窃。”①
当然,马克思揭露的资本主义社会生产的奥秘不尽于此。我们知道,对于古典政治经济学来说,他们的经济学的奥秘在于等价交换原则,一切具体事物都可以按照一定的价值形式,变成一定的交换价值进入市场之中,市场的交换就是按照这种等价的形式进行的,这也是让自由主义的世界市场得以成立的价值前提。不过,就在这个资本主义推行的普遍的等价交换形式的背后,其基础是一个非等价交换,即劳动力的交换是一种被“等价交换”形式的外表掩盖的非等价交换。在劳动力商品进入到市场中的时候,它无法像其他商品一样取得一个与劳动力对应的值,因为劳动力本身就是那个值,它是用来衡量其他商品的价值尺度,但对于劳动力本身而言,这个尺度无法用来衡量自身,它只能按照资本家提供的薪酬来进行衡量,只有经过薪酬或工资衡量的劳动力,才能进入市场之中,同其他商品进行交换。但是,我们知道,劳动力进入市场时,它并非完全进入市场之中,它的薪酬或工资的价值形式,与其他商品的价值形式是不完全等价的。简言之,劳动力商品只有部分被纳入等价交换的体系之中。如果劳动力商品以其全部的价值进入劳动力市场,资本家便无法牟取利润,从而导致资本主义生产的动力机制崩溃,相反,唯有当劳动力的价值没有完全纳入市场交换时,资本主义的生产、交换、分配、消费的过程才能良性运转。
在这个意义上,齐泽克指出,马克思发现了资本主义的症候所在:“因为有了这种新商品(劳动力),等价交换成为对自身的否定,因为出现了剥削,出现了对剩余价值的占有。这里不能错过的关键之处是,等价交换对自身的否定恰恰出现在等价交换的内部,而不是从外部对它的简单反叛:劳动力被剥削,不是因为没有把全部价值支付给它;至少大体上,劳动和资本的交换是完全等价和绝对公平的。这里的迷人之处在于,劳动力是一种奇特的商品,劳动力的使用(即劳动)创造了剩余价值,正是这个超出劳动力价值的剩余价值,被资本家占有了。”①为此,齐泽克将这种依赖于不等价交换的等价交换形式称为悖论性的交换(paradoxical exchange),换言之,正是因为劳动力商品中的不等价交换制造了隐秘的剩余价值,而资本主义不断牟取高额利润的动力全部来自这种不等价交换,那么,剩余价值不仅仅代表着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的剩余产品和价值,更重要的是,它是让整个资本主义生产体系的逻辑得以成立的隐秘前提。一旦剩余价值的奥秘被揭示出来,一旦剩余价值不再处于市场交换的隐秘角落,而是被政治经济学批判的阳光照耀,成为众目睽睽下的事实,那么资产阶级庸俗的发家致富的秘密也就不再存在。或许,这正是齐泽克赋予马克思的剩余价值学说的一种新的含义,资本主义的生产体系必须以一种悖论性交换为前提,即等价形式必须否定自身(即劳动力商品的非等价交换)才能形成一个神秘的莫比乌斯圈,一旦这种否定被否定,那么资本主义社会生产的逻辑前提也会随之崩解。在这个意义上,被等价形式掩盖的剩余价值,成为了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阿喀琉斯之踵。只要不触及这个逆鳞,资本主义的生产和交换仍然可以保持其流畅性,但一旦剩余价值不再隐藏在等价交换的逻辑背后,而是直接作为资本主义的真相揭示出来,那势必是资本主义全盘崩溃的开始。
如何思考全球数字资本主义?
① Nancy Fraser, Cannibal Capitalism, London: Verso Books, 2022,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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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从剩余价值到剩余数据
①[斯洛文尼亚]斯拉沃热·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季广茂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版,第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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