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批判理论

这本书以其对社会主义观念的乌托邦式的修正，依然能够提供一些东西。可以把本书看成是一种诱因，以便根据近几个世纪以来推动现代性的渴求来重新思考基本的现代制度。社会主义就是一种由这些渴求所激发的影响深远的运动。长期以来，社会主义者从经济上解释了资本主义的局限性，因此他们主要关心的是经济的公正和增长。在20世纪60年代，社会主义被改造成与资本主义的技术专家治国论和共产主义的官僚政治相对立的激进的民主意识形态。自那以后，社会主义就与人类解放的广义概念联系了起来，这包括性别和种族平等、环境改善和劳动过程的人性化。

这些问题依然没有被成功的改革所淘汰。相反，在变化了的条件下，斗争还在继续。但是在今天，在这些斗争和对社会主义经济体系的要求之间的起源处所形成的联系似乎淡漠了。人们普遍认为，资本主义只是一种组织生产和分配的有效方式。旧的社会主义者所认为的资本主义阻碍人性实现的论点似乎已经被驳倒，至少从目前的经济增长来看是如此。第一版《技术批判理论》通过阐发一种对资本主义的结构问题的完全不同的解释来回应这种异议，这种解释所关注的不是增长的障碍，而是资本主义的技术和管理的本质。这类批判来源于马克思。就像我在后面几章中所表明的一样，马克思对技术的社会本质的理解远远超前于他的时代。我们依然能够从马克思理论的这一方面中学到很多东西，尽管他的理论中的许多其他方面早已失去了可信度。

读者自会从我后面几章为之所作的辩护中判断这种论点的价值。然而，我要在开始时就强调指出，前苏联的崩溃并没有驳倒它。本书所要勾画的社会主义的概念并不是以前苏联的实践为模式的，而且受到了三十多年前在东欧流行的改革运动的影响，这场改革运动由于前苏联的入侵和威胁入侵而被镇压了。最后，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似乎使俄国自己获得了一次机会。这种希望是合理的，尽管事后看来是种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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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东欧的抗议本来能够激发起前苏联政权的转变。1956年匈牙利的工人委员会和南斯拉夫的自主管理表明了一种在工业中权力从官僚机构向工人的激进转移。波兰的独立工会和1968年布拉格之春期间提出的市场和民主改革，预示了一种复苏的经济和市民社会。人们可以希望这些和另外一些革新将引进到前苏联，把公有制因素与工人控制的合作社、一些私人企业(特别是在农业中)和许多必要的政治民主结合起来。这种结果也许已经表明了一条超越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毫无结果的两难困境的道路。如果他们实施了这种方法，也许俄国人民的状况会好些。

但这仍然是“社会主义”吗？在共产主义的官僚眼中这当然不是。这些官僚推翻了戈尔巴乔夫，使政权彻底丧失信誉，并在他们的短暂政变失败后，使前苏联共产主义和前苏联瓦解了。但是，当把这种教条的共产主义与马克思和恩格斯最先形成的社会主义观念相比较时，人们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异多于共同之处。前苏联能合理地宣称马克思赞同工业计划、就业保障和低成本的基本必需品，但是整个经济的国有化(甚至在像农业这种技术条件不适合的产业中也依然如此)、社会生活的全面官僚化、政治和警察的独裁、奴役劳动和大屠杀、艺术退化为宣传，这些状况中没有一种来源于马克思。许多在前苏联被看成是共产主义的东西与历史上在斯大林统治范围之外被认为是社会主义的东西是相矛盾的。

前苏联的解体使任何希望在那里看到在过去成就的基础上发展出一种新型社会的人失望了。另一方面，许多观察者期望俄罗斯将会由于参与全球市场而富裕起来。实际的结果却是在令人难以想像的腐败和无效的体系下造成的灾难性的经济和社会崩溃。但是，俄罗斯资本主义的失败并没有影响到体现在20世纪80年代希望中的一种社会主义的替代形式的信誉。只要社会主义有力量塑造一种实际的社会(无论以怎样异常的形式)，它依然能引起我们的注意。如果失去这种力量，社会主义除了作为一种不成功的历史试验的模糊记忆之外，它会完全从公众的意识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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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奇怪的时代中。俄罗斯冒险的终结证实了对所有重大历史变化的怀疑态度。存在一个铁的历史规律；它不是马克思宣布的那种，而是在资本主义的胜利中有效实现的那种。十几年来，与高尚理想的幻灭相伴随的是股票市场中的乐观主义。只要对股票市场的季度报告有信心，对未来的无限信心就会盛行。社会批评中被认为是幼稚的东西，在投资者中却被当作是精明。没有人能预言这种特定的格局能维持多久。如果像本书这样的著作还能引起人们的兴趣，那是因为我们或多或少意识到这种局面不能长久持续下去。抛弃激进的批判证实了对由经济繁荣所引起的“非理性生机”的不适宜的敏感。理智的自满甚至自负在今天是值得尊敬的这一事实也几乎不是抵消这种敏感的理由。每次繁荣之后不可避免的萧条使人们懂得，甚至在面对最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的众多问题时也要保持谦卑。或许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将要重新思考我们社会生活的计划。为了这个目的，我们需要富有想像力的社会批判，而这正是我希望读者从这里所发现的。

在本书的新版中，我做了较大修改，以便跟上时代的步伐。另外，我增加了论述在线教育(online education)的一章，这是第四章(初版中的第五章)观点的应用。引言定义了技术批判理论，并把它置于与其他方法的联系中。

第一部分认为，尽管马克思对工业主义的批判很有见地，但是他缺乏一种貌似合理(plausible)的变化战略。马克思相信国家能成为激进的技术转化的主要代理人，但是共产主义的历史经验却表明马克思的这一观点是有局限性的。后来马尔库塞和福柯考虑到了技术在现代社会中的作用，为一种激进理论的新的表述形式提供了充满希望的起点。

第二部分涉及了计算机领域中人类的创造性与技术体系的关系。因为现代霸权逐渐围绕着技术来组织，这种关系已经变成政治权力实施的中心。计算机设计现在是一种政治的设计。我详细讨论了有关在线教育的争论这一特殊案例。

第三部分考虑了技术变化的更大的文化情境。在有关效率和诸如参与或环境协调等实质目标之间的“公平交易”(trade-offs)的争论中，技术和文化常常被具体化，而且互相对立起来。对技术和文化之间关系的更好的理解能消解这些表面的矛盾。这些考虑开启了用社会主义替代现存工业社会的讨论。通过一种技术的总体批判和技术的民主潜能的理论所得出的结论，将进一步推进这一争论。尽管今天这些潜能被压抑了，在将来这些潜能也许能变成一种把更广泛的自由和更有意义的物质福利形式协调起来的社会的基础。

现在这本新版的《技术批判理论》可与我的另外两本关于技术哲学的书一起来阅读，其中的一本书是《可选择的现代性》(Alternative Modernit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另外本书是《追问技术》（Questioning Technology，Routledge)。第一本书探讨了许多领域中技术斗争的含义，这包括医学和民族特性。第二本书阐发了建构主义对技术哲学的含义。这三本书一起提供了一种关于技术的本质及其与社会的关系的共同立场。因为每一本书是从不同角度提供了对共同主题的论述，我希望技术社会的激进民主化这一主题将变得很清楚。

经出版者的允许，本书的各章节是由下述文章改写的：《过渡或收敛：共产主义和发展的悖论》，载弗雷德里克·弗莱隆(Frederick Fleron)所编的《技术和共产主义文化》(Praeger Publish-ers,1997);《共产主义社会中的技术转移和文化变化》，载《技术与文化》1979年4月号;《技术的偏见》，载R.皮平(R.Pipp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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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芬伯格(A. Feenberg)和 C. 韦伯勒(C. Webel)所编的《马尔库塞:批判理论和乌托邦的承诺》(Bergin and Garvey Press,1987);《技术的两重性》，载《社会学的视角》1990年春季号;《技术批判理论》，载《资本主义、自然和社会主义》1990年秋季号；《民主社会主义和技术的变化》，载P.杜尔宾(P. Durbin)所编的《技术哲学：广义和狭义的解释》(《技术与哲学》第7卷，Kluwer，1990)；《后工业的话语》，载《理论与社会》1990年；《远程教育：希望还是威胁?》，载《交谈》(Winter，1999);《教育技术走向何处?》，载《同等人评论》1999年夏季号；《真正的后人类请站出来！对费尔那多·依利奇里戈泰(FernandoElichirigoity)的回应》，载《科学的社会研究》第30卷第1期(2000年2月)。这些杂志的评论者给了我很好的建议。第三章是在我与安德里亚·胡尤森(An-dreasHuyssen)合作的一篇论文的基础上完成的，该篇论文在1980年提交给了乌尔比诺大学(Universityof Urbino)“语言学和符号学研究中心”主办的“技术的修辞学”会议。在准备这篇论文的过程中，我们得到了米歇尔·德·塞尔托(Michel de Certeau)的可贵帮助。我也要感谢瑞费勒·黑勒(Rafael Heller)和托德·萨罗(Todd Sallo)在编辑上对第五章原文的帮助。

本书所依据的第一篇文章是在弗雷德里克·弗莱隆的建议下完成的。我感谢他引导我关注本书中所涉及的问题。杰拉德·杜普勒特(Gerald Doppelt)多年来阅读了本书的大量背景材料，对于他所做的贡献是难以用感谢来表达的。没有他时常尖锐的批评，我的很多观点就不会完善和成熟。罗伯特·皮平、马克·纪尧姆(Marc Guillaume)、道格拉斯·凯尔勒(Douglas Kellner)和马克·波斯特(Mark Poster)阅读了全部初稿。他们的评论、别是详细地与我讨论了他们的感想的皮平和纪尧姆的评论本书的面貌焕然一新。我的妻子安妮-玛丽·芬伯格(Anne-Feenberg)也阅读了所有内容，帮助我更好地阐述我的观点。太·罗宾诺斯(MatthewRobbins)在编辑上的建议也是无价的助手有坂阳子(Yoko Arisaka)在整个写作过程中对我的

是难以用言词来表达的。多年来我的许多同事阅读了最初写成的独立章节。我想特别感谢玛利亚·巴卡德杰娃(Maria Bakard-jieva)、艾伦·库米苏(Ellen Comisso)、弗兰克·坎宁安(Frank Cun-ningham)、吉恩-皮埃尔·迪普依(Jean-Pierre Dupuy)、亨利·埃尔曼(HenryEhrmann)、大卫·哈维(David Harvey)、莎伦·赫勒塞(Sharon Helsel)、马丁·杰(Martin Jay)、凯瑟琳·琼斯(KathleenJones)、迈克尔·莱文(Michael Levin)、爱德华·林德布洛姆(Ed-ward Lindblom)、罗伯特·马如图(Robert Marotto)、詹姆斯·奥康纳(James O'Connor)、托马斯·汝克茂(ThomasRockmore)和兰登·温纳(Langdon Winner)。同时也要感谢鲁丝·赫夫特(Ruth Heifetz)、保罗·托马斯(Paul Thomas)和桑德拉·德吉克丝塔(Sandra Djik-stra)。

本书是我在西方行为科学学院(Western Behavioral SciencesInstitute)写成的，我在那里受到了该机构的全体职员的鼓励和支持。我与他们一起对许多规划进行了研究，这使我获得了对技术本质的实际理解。我要对我在圣地亚哥州立大学(SanDiegoUniversity)哲学系的同事们的耐心再次表示衷心的感谢。

安德鲁·芬伯格

拉荷亚，加利福尼亚

200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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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北京大学科技哲学丛书》总序… (1)
中文版序言…… (1)
前言…… (1)
第一章 导论:各种理论… (1)
技术和历史的终结…… (1)
技术的工具理论和实体理论…… (3)
工具理论…… (4)
实体理论…… (5)
技术的限制和无限制…… (7)
道德的界限…… (8)
政治的界限… (10)
技术批判理论… (14)
在听天由命和乌托邦之间……… · (14)
一种多元稳定的体系… (16)
人道主义和历史… (21)
技术的政治学…… (24)
马克思主义和后马克思主义
重新构思社会主义的概念
激进的替代形式……
后人文主义的替代形式
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贡献

第一部分 从马克思主义到批判理论

第二章 技术与过渡… (45)
马克思对劳动和技术的观点…… (45)
剥削或统治… (45)
劳动过程理论Ⅰ (48)
技术的三种批判 (52)
劳动过程理论Ⅱ (57)
批判与过渡…… (59)
过渡的矛盾…… (62)
两重性的概念… (62)
从社会革命到政治革命……………… (64)
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再思考………… …(70)
马克思主义的局限… (73)
第三章 技术的偏见… (76)
手段和目的… (76)
马尔库塞和福柯 (78)
技术合理性 (79)
权力与知识……… (81)
敌托邦的悖论… (83)
单向度… (84)
非理性主义…… 1 (87)
技术的代码…… (90)
双面理论……
形式的偏见……
技术的定形……

技术批判理论

第二部分 计算机的两重性

第四章 后工业的话语…………… (113)
两重性的计算机……… (113)
自动化和意识形态…… (115)
计算机、交往和人工智能…… (119)
人工智能的神话………… …… (120)
以计算机为中介的交往…… · (122)
转向一种新的范式…… ………… (125)
自组织的悖论…… (126)
存在论的设计…… (128)
自动化的神话…… (134)
技术和限度…… (138)
第五章 工厂还是城市：在线教育采取哪种模式？……（143）
技术和现代性…… (143)
因特网的含义…… (145)
自动化教育…… (151)
信息化教育…… (156)
结论：教育技术的未来…… (161)

第三部分 技术的辩证法

第六章 超越发展的两难困境……
发展的两难困境…… (167)
收敛命题…… (167)
技术决定论… ..(172)
道德和经济… (180)
重新回顾向社会主义的过渡… …(84)
过渡的标志…… (184)
社会化…… (188)
民主化…… (191)
革新…… (194)
社会主义和中产阶层…… (197)
第七章 技术批判理论…… (204)
科学技术合理性的批判…… (204)
现代性和批判…… ……… (204)
理性和统治…… (208)
面向一种后继的技术科学？…… …(214)
工具化理论…… · (220)
两种类型的工具化…… · (220)
技术的辩证法…… (223)
技术的整体论…… (230)
重新将实践情境化…… · (230)
具体化…… · (233)
前进到自然…… ∴(236)
参考文献…… · (241)
索引…… … (254)
人名译名对照表…… (271)
译后记：设计技术就是设计我们的存在方式………(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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