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归与偶然

谢林《神话哲学的历史批判导论》(Historical-Crit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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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归与偶然

①杰克·雷普切克(JackRepcheck)，《发现时间的人:詹姆斯·赫顿与上古地球的发现》(The Man Who Found Time:James Hutton andthe Discovery of the Earth's Antiquity),纽约: Basic Books, 2003 年，第214—215页。

②同上，第212页。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Mythology)的译者注意到，谢林谈到歌德①的“隆起的地质学假说”时，隐含地提到过赫顿的理论，这个假说“从这样一种观点出发，即人们无法再谈论确定和合乎法则的事情，只能谈论偶然和不连续的事件”。②谢林用这个地质假说阐释他的自然偶然性理论，不过，必须把这种偶然性与和赫顿理论冲突的另一个学派区别开，即受居维叶启发的灾变说(catastrophism)。③在赫顿的语境下，灾变说指认为陆地是由一系列灾难形成的观点，如大洪水。根据赫顿的理论，地球是一个由热驱动的持续循环过程，这被称为均变说(uniformitarianism)，这个过程不需要灾难性事件。赫顿的理论引发了一种认为地球既有机又机械的模糊解读。[80]一方面有观点认为地球是个“超有机体”，另一方面也有与之并行的机械论态度。在这一分歧上，赫顿并非无辜，因为他也把地球称为“活的机器”。④没有规律性，地球就不会运转；事实上，赫顿的观察也证实了“自然中存在智慧、系统和一贯性”。⑤然而，赫顿与蒸汽机的发明者詹姆斯·瓦特之间的通信，揭示了地球与机器更深层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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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谢林，《神话哲学的历史批判导论》，梅森·里奇(Mason Richey)和马库斯·齐塞尔斯伯格(Markus Zisselsberger)译，奥尔巴尼：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19页。

② 同上。

③居维叶没有用灾变（catastrophe)这个词，而是用了革命(révolution)一词，英文中被译作灾变。

④ 玛西娅·比约内鲁德(Marcia Bjornerud)，《阅读岩石：地球自传》(Reading the Rocks: The Autobiography of the Earth),纽约: BasicBooks,2006年，第181页。

⑤ 同上。

我收到来自瓦特的一封信——他让那蒸汽驱动的奇怪的轮子动了起来——他说这架机器的各个要件似乎都没问题，它运转平衡、力量巨大。简而言之，我相信这将解决问题(用他自己的话说)，将提高他的名声，因为这么新鲜的一样东西会吸引大众的注意；尽管我认为往复式引擎的改进很有用，但别人都不会意识到这项重大改进的好处。①

当瓦特还是格拉斯哥大学的仪器制造商时，赫顿通过他的导师，格拉斯哥大学的医学教授约瑟夫·布雷克(JosephBlack)，结识了瓦特。布雷克发现了一条重要的热理论，即潜热(latent heat)。赫顿认为潜热在科学洞察方面就好比“牛顿的引力”。②在他看来，潜热是地球“排斥力”或“太阳物质”的一部分，而比热(specificheat)是“膨胀力”，其动力学能解释岩石形成的自然循环。③人们认为潜热概念对蒸汽机的发明很关键，因为它对计算和校准蒸汽的受热和冷凝至关重要。瓦特本人用实验证明了，蒸汽可以加热自身六倍[81]重量的水至华氏212度。①尽管潜热理论在瓦特改进纽科门(New-comen)发动机方面的作用有争议，潜热本身对蒸汽机工作原理的重要作用却是显而易见的。人们可以推测赫顿的地球系统和蒸汽机的关系，以及在何种程度上可以类比这两种机制；例如，火山在地球机器中的作用就像蒸汽机的安全阀。在这一点上，至少火一水模型与蒸汽机有明确的相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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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詹姆斯·赫顿，1774年8月写给克拉克-麦克斯韦(Clerk-Max-well)的信，载于《詹姆斯·赫顿(1726—1797)与詹姆斯·瓦特(1736—1819)的通信，以及赫顿给乔治·克拉克-麦克斯韦(1715—1784)的两封信:第—部分》(The Correspondence between James Hutton [1726—1797]and James Watt [1736—1819] with Two Letters from Hutton to GeorgeClerk-Maxwell [1715—1784]：Part I)，让·琼斯(Jean Jones)、休·托伦斯(Hugh S. Torrens)和埃里克·罗宾逊(Eric Robinson)编，《科学年鉴》(Annalsof Science),51,第6期，1994年，第637—653页。

② 大卫·威尔逊(David B. Wilson)，《寻找自然的逻辑：苏格兰启蒙运动中的自然哲学》(Seeking Nature's Logic:Natural Philosophy inthe Scottish Enlightenment),University Park: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133页。

③大卫·菲利普·米勒(David Philip Miller)，《詹姆斯·瓦特，化学家：理解蒸汽时代的起源》(James Watt，Chemist: Understanding theOrigins of the Steam Age),伦敦:Pickering & Chatto, 2009 年，第 88 页。

赫顿本人观察到，他的理论是“一个系统，其中地下的火或热的力量与地表水的作用共同运作…”他或许认为地底热量抬升新大陆、大气作用降低旧大陆的过程，类似于瓦特早期单提式泵蒸汽机中活塞的升降。②

这种有机机械主义或目的机械主义的地球模型，随后被盖亚假说的提出者詹姆斯·洛夫洛克接受，又由生物学家琳·马古利斯进一步发展。洛夫洛克引用了赫顿1785年在爱丁堡皇家学会的著名演讲中的话：“我把地球看作一个超级有机体，研究它的正确方式应当是生理学。”①把从谢林的一般有机体到赫顿的超级有机体，再到洛夫洛克的盖亚看作一条脉络是有道理的，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自然哲学如何发展为控制论。洛夫洛克也借用控制论中稳态(homeostasis)的概念，描述赫顿设想的地球生理学。在洛夫洛克[82]看来，控制论系统优于机械系统，并超越了所有意识形态，无论是资本主义、马克思主义、部落主义还是民族主义。②盖亚这个术语是作家威廉·高汀(William Golding)推荐给洛夫洛克的，以替代“一个具有稳态倾向的控制论系统，正如人们在地球大气的化学反常性中发现的”这个说法。③在盖亚理论的早期阶段，洛夫洛克把盖亚理解为由核心和外围的诸多生命器官组成的单一有机体。这个稳态系统在温度、酸碱度和气体组成方面维持着恒定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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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纳德·弗莱明(Donald Fleming)，《潜热与瓦特蒸汽机的发明》(Latent Heat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Watt Engine),见 Isis 43,第1期，1952年4月，第4页。然而，究竟是先有布雷克的理论，进而影响了实验，还是瓦特的实验证明了布雷克的潜热理论，仍有争议。人们注意到，布雷克在他的《关于化学元素的讲座》(Lectures on the Elements ofChemistry，1803年)中宣称是他影响了瓦特对蒸汽机的改进；他的编辑约翰·罗宾逊在序言中也证实了这一点。但瓦特不同意，他在1914年5月给布鲁斯特博士(Dr. Brewster)的信中，拒绝了蒸汽机的改进是基于潜热理论的洞察的观点。见狄奥尼修斯·拉德纳(Dionysius Lardner)，《蒸汽机的解释和图解》(The Steam Engine Explained and Illustrated),伦敦：Taylor and Walton,1840年，第 93—96 页。

②米勒，《詹姆斯·瓦特，化学家》，第133页，引自戴维斯(G.L.Davies)的《衰退中的地球：1578—1878年英国地形学史》(The Earth inDecay: A History of British Geomorphology 1578—1878), 伦敦: Mac-donald Technical and Scientific, 1969 年，第 176页。

盖亚对恶化的反应必须遵守控制论的规则，其中时间常数和环路增益(loop gain)是两个重要因素。因此，氧气的调节的时间常数是以千年为单位的。这种缓慢的过程对不良趋势的警示最少。但等人们意识到它不行了并采取行动时，惯性阻力先是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然后才会以同样缓慢的速度逐渐改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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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归与偶然

① 詹姆斯·洛夫洛克，《盖亚：行星的涌现现象》(Gaia：A Planeta-ry Emergent Phenomenon)，载于《盖亚 2:涌现，新的生成科学》(Gaia 2:Emergence:The New Science of Becoming)，威廉·欧文·汤姆森(Wil-liam Irwin Thomson)编，马萨诸塞州大巴林顿:Lindisfarne Books, 1991年，第34页。

② 詹姆斯·洛夫洛克，《盖亚：从新视角理解地球生命》(Gaia：ANew Look at Li fe on Earth)，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2000 年，第 140、142页。

③ 琳·马古利斯，《共生星球：从新视角理解演化》(A SymbioticPlanet :A New Look at Evolution),伦敦:Phoenix,2001 年，第 147 页。

与洛夫洛克由单一有机体构成的强型盖亚不同，②马古利斯迫使洛夫洛克承认，盖亚不是单一有机体组成的，而是许多有机体的共生，③其中包括植物、动物、真菌、原生生物和[83]细菌。④共生的概念又来自瓦雷拉(Varela)和梅图拉纳(Matu-rana)的自生概念。因此一些作者认为，马古利斯使盖亚理论从一阶控制论发展为二阶控制论。⑤同时我们也可以说，控制论和有机主义在盖亚理论中汇合了，按照盖亚理论，地球成了一个有机的机械存在。①如果说谢林的自然哲学、系统论、有机主义和盖亚理论一直试图克服工业革命以来扩展到行星尺度上的机械主义，并在某种意义上超越现代性的话——但矛盾的是(或者换个更好的词，辩证地说)，地球正是随着这些尝试变成了人造地球——人类世首先标志着人造地球实现为控制论系统。洛夫洛克称，技术，尤其是通信技术，“极大地扩展了盖亚的感知范围”，因此“她现在通过我们醒过来，觉察到自身。她从宇航员的眼睛和轨道航天器的电视摄像机里看到了自己清晰的面孔的反射”。②洛夫洛克似乎设想行星计算会唤醒盖亚，或者帮助它维持稳态功能，但这难道不是技术系统的进一步实现吗，这真的能让我们走出现代性的危机吗？或者它仅仅是现代性症状的加剧正如尼采在《偶像的黄昏》中所说，哲学家反对颓废的斗争只是颓废的另一种表现？③在我们的时代，理念论哲学家提出的有关系统和自由的问题以一种很不同的形式重新出现，变得更为紧迫，这构成了在[84]康德“有机论转向”之后的新范式，和哲学化的新条件。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勾勒一条新的思维轨迹。然而，在我们谴责控制论是一种控制或治理的机械主义之前，我们首先要根据递归性和偶然性，提出一种对控制论的新理解，看看我们需要面对的困境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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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洛夫洛克，《盖亚》，第119页。洛夫洛克还提出了一个相当简化的数学模型，叫作“雏菊世界”(Daisyworld)，以模拟环境(温度)和生态(黑、白色雏菊)之间的动态过程。

②詹姆斯·基什内尔(James Kirchner)提出了不同于强型盖亚的弱型盖亚，这种理论认为生命共同地对环境产生重大影响，因此环境与生命之间存在相互关系，它们共同演化。詹姆斯·基什内尔，《盖亚假说：它能被检验吗?》(The Gaia Hypothesis:Can It Be Tested?)，见《地球物理学评论》(Review of Geophysics)27，第 2期，1989年，第 227页：“然而，稳态盖亚可以用两种重要模型描述:弱型(生物和非生物世界主要的相互作用保持稳定)和更强的论调(这些相互作用使地球的物理环境比在没有生命的情况下稳定得多)。”

③ 卢西亚诺·奥诺里(Luciano Onori)和吉多·维斯康蒂(GuidoVisconti)，《盖亚理论：从洛夫洛克到马古利斯。从稳态到认知自生世界观》(The GAIA Theory: From Lovelock to Margulis. From a Homeostaticto a Cognitive Autopoietic Worldview),见 Rendiconti. Lincei 23,第 4 期，2012年，第375页。

④马古利斯，《共生星球》，第41页。

⑤见奥诺里和维斯康蒂，《盖亚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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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归与偶然

① 1973 年，几乎是在盖亚理论诞生的同时，生态学家霍林(C. S.Holling)在他开创性的论文《生态系统的恢复力与稳定性》(Resilienceand Stability of Ecological Systems)(《生态学和系统学年鉴》[Annual Re-view of Ecology and Systematics],4,1973 年，第 1—23 页)中,把恢复力的概念引入生态学，他以湖泊作为自足系统能通过正、负反馈维持自身平衡(也考虑到了随机事件)的例子(第11页)。霍林指出，“恢复力决定了一个系统内关系的持久性，也是这些系统吸收状态变量(state varia-bles)、驱动变量(variables)和参数的变化并延续下去的能力的衡量标准”(第17页)。

②洛夫洛克，《盖亚》，第140页。

③ 尼采，《偶像的黄昏：或怎样用锤子从事哲学》，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98年，§11，第15页。

第一章 自然与递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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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逻辑与偶然

我是，正如我不是。

—赫拉克利特，《残篇》81

[85]在第一章中，我们试图考察系统的概念，通过解释递归性和偶然性这两个范畴，表明系统概念何以成为解决一些经典哲学问题的概念工具。自然的自然化与自然化的自然的递归性，一方面把握了一切存在的一和全(henkai pan);另一方面也使理性成为绝对的自我展开的产物。康德对目的论判断的讨论，为反思有机和无机存在的系统化组织提供了新条件，也赋予它形而上学的内涵；同时，偶然性不仅作为单纯的否定性被克服了，而是成为必要的。在黑格尔的反思逻辑或辩证法中，我们也能找到类似但有些细微差别的做法。如果说谢林的递归性假设了心灵与自然的同一性，那么偶然性就是必要的，因为它在自然的自然化的反思中作为阻碍发挥作用。①在黑格尔的递归性中，同一性不是从一开始就确立的。黑格尔从偶然性开始，这是[86]理性在其通往绝对的旅程中的一步，或者说一个考验。①黑格尔的《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1817年)分为三部分，即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可以把它理解为通过不断的外化(Entäusserung)和扬弃(Aufhebung)朝向精神世界的运动，这也体现了概念(Notion)的生命。

①马库斯·加布里埃尔(MarkusGabriel)在《先验本体(转下页注)

在谢林和黑格尔那里，有两种不同的递归运作和两种连续性的功能。不过，这两种方法有着相似的任务和认识论范式，即随着生物学或有机科学和化学的兴起、磁和电的发现，本质这个古老概念被重新解释为过程。谢林把偶然性的必然性看作艺术性行动的生产力和创造性的结果，而对黑格尔来说，偶然性的必然性只有在接受逻辑的检验时才有可能。本章有两个目的：首先，我们想就其与偶然性的关系而言，阐释黑格尔的递归概念；其次，我们想看看这种系统建构如何与控制论中的递归概念相关。我们并不认为黑格尔和谢林的有机性概念与递归算法是一样的，而是想表明这里勾勒的轨迹如何有助于反思理念论与当代技术哲学的相关性。如果说谢林的自然哲学是生物有机主义的先驱，黑格尔的逻辑则预示着一种机械有机主义，即控制论。正如希望超越机械论与神秘生机力的理念论那样，控制论希望克服机械论与生机论的对立，并为各个领域提供一种以“自我意识”为特征的操作性逻辑。①

第二章 逻辑与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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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注)论：德国理念论文集》(Transcendental Ontology：Essays inGerman Idealism，伦敦：Bloomsbury,2013年)第3章中提出，与渴望消除偶然性的黑格尔不同，谢林发展出了一种“偶然性的运动场”(Spiel-raum der Kontingenz)，即“迟来的”(belated)必然性。然而，正如我们讲过的，这种偶然性的运动场早在谢林的自然哲学中就已经存在，他在那里也提出了递归的模型。

① 伯纳德·马比勒(Bernard Mabille),《黑格尔:偶然性的考验》(Hegel: l'épreuve de la contingence),巴黎: Hermann, 2013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