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概念、理念、图像论当代马克思《资本论》的若干面向

迈向新政治经济学批判：从普遍剩余价值到总体吸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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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商品到景观：德波的马克思

埃里克-约翰·拉塞尔（Eric-John Russell）

居伊·德波（Guy Debord）发表于马克思《资本论》一百年后的《景观社会》（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在发布时被描述为“新一代的《资本论》”（《新观察家》[Le Nouvel Observateur]）。¹然而，该书的内容几乎从未与马克思《资本论》中所系统整理的价值社会形式的辩证逻辑进行过严肃的对比。尽管德波将现代景观描述为商品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但对德波所受到的马克思主义影响的讨论通常侧重于马克思早期著作的异化批判，其中他尚未深入古典政治经济学著作。²

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正如他的档案笔记所证实的那样。初步浏览《景观社会》会给人一种印象，即马克思在二十多岁时首次提出的“对一切现存的无情批判”在一个世纪后仍然回响不已。³该书充满了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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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景观社会》于1967 年11 月出版，正值出版于1867 年 9月中旬的《资本论》100 周年。

² 德波将古典政治经济学称为“统治的科学”（§41）。在本研究中，《景观社会》的所有选段均采用弗雷迪·珀尔曼与乔恩·苏帕克（Fredy Perlman and Jon Supak）的英译本（底特律黑与红出版社1970年初版）。引文后标注命题编号以标明出处。中文版译文见：[法] 居伊·德波，《景观社会》，张新木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

³ 德波在 1963 年秋天开始写作《景观社会》（Guy Debord Correspondance,Volume 2: Septembre 1960-Décembre 1964, Paris: Librairie Arthème Fayard, 2001.Translation: NOT BORED ! www.notbored.org/debord-14November1963. html）。德波作为一位臭名昭著的酒徒，在两年后发誓不再举杯，直到书稿完成。至于他是否坚持了这个誓言，无从得知。正如他在 1965 年写给拉乌尔·瓦内盖姆（RaoulVanegeim）的一封信中写道：“一个月来，尽管我发现自己很愉快地忙碌着，但为了完成对景观的批判，我已经将日常生活和游荡的许多魅力都置于次要地位。我已经完全停止饮酒，直到最后一行写完。一个古代的高尚榜样！高尚到温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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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思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描述的社会异化现象的隐含与59明确的引用。然而，我们发现，德波早期便以以下社会异化的视角来定位景观的出现：

经济对社会生活进行统治的第一阶段，在对任何人类成就的定义中，曾经导致一种从存在（ètre）滑向拥有（auoir）的明显降级。而通过经济的积累结果对社会生活进行整体占领的当今阶段，正在导致一种从拥有面向显现（paraitre）的总体滑坡，而任何实际的“拥有”只能从这种滑坡中获取它的即时名望和最终功能。（§17）

在这里，表象对财产的优先地位不仅仅引起了对德波关于表象的理论如何从马克思早期关于社会异化的著作中获得理论规定性的关注，更具体地说，还引起了对这些商品经济发展的演变如何在政治经济学的批判中占据一定中心地位的关注。我们可以在1990年给乔吉奥·阿甘本（Giorgio Agamben）的信中找到线索，德波写道：

我很高兴在 1967 年尝试了一种与阿尔都塞悲观的否定完全相反的“转移式拯救”（salvage by transfer），通过向马克思主义方法中添加大量黑格尔的内容，同时重述了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旨在铭记马克思主义方法在我们贫困国家的可确定发展，正如从之前的情况中可以预见到的那样。⁴

资本主义：概念、理念、图像

与斯巴达人同在……在最好的情况下，我还有六周或两个月的时间。这让我感到沉重。但我为自己设下的陷阱真是巧妙”（Guy Debord Correspondance, Volume 3:Janvier 1965-Décembre 1968, Paris: Librairie Arthème Fayard, 2003. Translation: NOTBORED ! www.notbored.org/debord-1August1966.html）。

⁴ Guy Debord Correspondance, Volume 7: Janvier 1988-Novembre 1994, Paris: Librairie Arthème Fayard, 2008. Translation: NOT BOR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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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德波而言，景观社会是一种特殊形式的统治，它通过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商品经济的自主发展而成，其中人类活动被客观的表象形式所结构化，这些形式中介于社会关系间，但又由确定的、具体的实践模式所构成。随着劳动分工的不断碎片化和通过商品形式结构化的社会关系，对德波而言，景观是在表象层面上从其分离断裂的片段中重构统一社会生活的手段。简言之，景观是社会组织的关键范畴，它基于黑格尔思想所衍生的表象规定性结构的概念，具体阐明了资本主义社会统一体的多元面向。⁵

尽管如此，德波关于景观构成资本主义质的发展主张的合理性，仍需根据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范畴规定性来评估。是否如有时所声称的那样，德波的景观只是取代了马克思的商品，尽管是在战后繁荣的条件下？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与德波对景观的分析间的差异是否仅仅是重点不同？此外，景观如何与其他显著的价值表现形式如货币，或更重要的资本相关联？⁶最后，如德波在 1966 年的一封信中所写，“马克思的革命理论……应当如何被纠正和补充”？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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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品到景观：德波的马克思

www.notbored.org/debord-6August1990.html.

⁵ 尽管德波早在1955年就提出了“景观”这一范畴，但直到60年代，特别是在《景观社会》中，它才作为一种批判概念来展现结构化的总体性。从1955年开始，德波在《城市地理学批判导论》（Introduction à une critique de la géographieurbaine）中使用这一范畴，该文章刊登在比利时超现实主义杂志《裸唇》（Les LèvresNues）第 6 期中。德波在文章中以一种通用且非党派的方式使用“景观”一词，指代宣传手段以及从城市漫游中获得的印象和氛围。正如所预料的那样，“旁观者”（spectator）一词也在更普遍的语境中使用，指代被动接受的主体性。然而，在1957 年的文章《情境的建构及情境主义国际组织和行动条件的报告》（Rapportsur la construction des situations et sur les conditions de l’organisation et de l’action dela tendance situationniste international）中，“景观”这一范畴被明确定义为“非介入”（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 1997, p. 699），并与“情境的建构始于现代景观的废墟之上”（同上）相关联。因此，它开始获得一种更为技术性的含义，即作为一种“心理认同模式”（同上）。在这篇早期文章中——这是 1957 年 7 月在意大利科西奥·达罗西亚举行的会议的准备文本之一，该会议上成立了情境主义国际——“景观”作为“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景观”首次出现（同上，p. 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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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尝试通过突显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中表象形式（appearance-forms）的核心作用来回答这些问题。在这里，将明确的是，价值，这一资本主义社会的社会财富形式，是通过一组表象的形式规定性（Erscheinung Formbestimmungen）在本体上构建总体性的。正如我们从黑格尔那里了解到的，一个总体不能直接或无中介地呈现，因此主要的是价值的形式，或者说马克思在多个地方提到的形式规定性（Formbestimmung）。⁸在这里，作为形式规定性或作为形式自我运动的价值，本身不是直接可感的，但却具有具体的表象，这种价值源于资本生产和再生产所需的社会关系总体的自我再生产逻辑。

《资本论》的系统性叙述通过一系列结构化的范畴而展开，这些范畴揭示了直接表象的内在动态，最关键的是揭示了本质社会关系如何获得其特定的表象形式。这是一种再现（Darstellung）方式，它将社会现实视为一个内在联系和规定性的总体。马克思的再现为汇集历史细节提供了具体的概念统一性。这是一个从资本主义社会财富如何呈现的直接情况出发，逐步展开作为这些表象形式回溯基础的中介本质的重建过程。

资本主义：概念、理念、图像

⁶ Gilles Dauvé, aka Jean Barrot, ‘Critique of the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1979); translated by Louis Michaelson in Stewart Home, ed., What is Situationism? A Reader, Edinburgh: AK Press, 1996; and ‘Back to the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1979), Aufheben no. 9 (2000). 另见At Dusk: The Situationist Movement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Berkeley CA: Perspectives, 1975.

⁷ Guy Debord Correspondance, Volume 3: Janvier 1965-Décembre 1968. Translation: NOT BORED ! www.notbored.org/debord-26December1966a.html.

⁸ “Formbestimmung”这一概念最早出现在马克思的博士论文中，但直到《大纲》和《资本论》第一卷的德文初版中才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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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试图通过价值的表象形式（Erscheinungsformen）的逻辑来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价值必须以其特定形式呈现。这是古典政治经济学从未提出过的问题，但正如马克思所揭示的，这个问题对于解释利润与劳动间的中介关系是至关重要的。这个问题不能在没有黑格尔的情况下得到充分解答，特别是他的本质逻辑（Wesenslogik），其中本质必须以与自身不同的形式出现。对马克思来说，这种逻辑，通过表象与本质相互构成的同一性质疑形式二元论的界限，是一种以理解剩余价值作为利润出现的必要性，以及价值必须以其特定具体形态（如商品、货币和资本）所呈现的必要性的概念资源。⁹

不仅如此，景观的概念源自于这一根本上属于黑格尔的自我发展表象形式的运动，这一运动也被马克思所继承。而马克思的用法中包含了一些已经倾向于“景观”的洞察。例如，在价值的表象形式的发展中，可以识别出拉丁语“spectaculum”及其与“镜像”或“排列展示”的联系，以及“spectare”（“观看”、“注视”或“凝视”）的属性。¹⁰然而，这顶多只能证明德波在通过强调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某些方法论方面来构建景观理论。这一点确实如此，德波在为《景观社会》选择不同标题时，其试图在黑格尔辩证法设定的轮廓中构建社会批判的严肃

从商品到景观：德波的马克思

⁹ 参见 Patrick Murray, Marx’s Theor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Amherst NY: Humanity Books, 1988, and ‘The Secret of Capital’s Self-Valorisation “Laid Bare”: How Hegel Helped Marx to Overturn Ricardo’s Theory of Profit’, in Fred Moseley and Tony Smith, eds, Marx’s ‘Capital’ and Hegel’s ‘Logic’: A Reexamination, Leiden: Brill, 2014.

¹⁰ 正如德波在1980 年写给《景观社会》的一位希腊译者的信中所写的那样：“在法语中，‘景观’（spectacle）这个词的优点在于它与拉丁语中的‘镜子（speculum）相关联，因此与倒置的图像、投机的概念等也有联系。”Guy DebordCorrespondance, Volume 6: Janvier 1979-Décembre 1987, Paris: Librairie ArthemeFayard, 2006. Translation: NOT BORED ! www.notbored.org/debord-5August198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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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显露无遗：

La véritable société du spectacle

真实的景观社会

La dialectique de 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

景观社会的辩证法

La dialectique de la société comme spectacle

作为景观的社会辩证法

La dialectique dans de 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

景观社会中的辩证法

La dialectique dans de la société comme spectacle

作为景观的社会中的辩证法

Le moment spectaculaire de la société marchande （ou sous-titre ？ ）

商品社会的景观时刻（或副标题？）

La société comme spectacle

作为景观的社会 ¹¹

除了这些作品标题所涉及的含义以及它们与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方法的亲和性之外，我认为，德波通过他的“景观”概念取得了一些显著的进展，我在此旨在阐明这一点。本文评估了德波的“景观社会”如何作为一个批判性范畴超越了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特定规定，同时又在这些规定之内具有其概念基础。

资本主义：概念、理念、图像

¹¹ 在德波的档案材料中，翻阅他关于亨利·列斐伏尔的《马克思的社会学》（Sociology of Marx）笔记，可以发现一些他为最终为《景观社会》一书设想的额外工作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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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及其表象的景观形式

让我从《景观社会》第一章第 10节开始，讨论其中包含的一些问题。12

就其本身的术语来看,景观就是对这种表象的肯定,也是对任何人类生活的肯定，也就是说对社会生活的肯定,将其肯定为简单的表象。然而能够抵达景观真相的批判则会发现,景观是针对生活的可见的否定，也是针对变得可见的（estdevenue visible）生活的一种否定。（§10）

对获得肯定形式的否定或获得这种表象形式意味着什么？对德波来说，这是商品经济在其对社会关系的抽象和量化结构中的自主运动的结果。但是，要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必须回顾马克思的价值形式理论。在那里，我们将看到经济如何通过其表象形式获得这种独立的客观力量。

在最基本的层面上，我们可以回想马克思对商品二重性的描述，即商品作为一种“可感而又超感觉的”（sinnlich übersinnlich）物。在马克思的叙述中，商品所包含的感性使用价值和抽象交换价值的统一，分别对应着其中凝结的具体和抽象的人类劳动。马克思将这种统一称为价值，这种统一在交换过程劳动产品等同时设定自身；它们通过将其使用价值的实体化约为社会必要抽象劳动时间的定量或等分部分——这是衡量其价值的标准，从而从其异质且具体的特殊性中抽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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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品到景观：德波的马克思

¹² 这种对景观的刻画一直保留在德波的思想中，甚至延续到了 90 年代，当他为该书的第三版法文版撰写序言时仍然如此。Debord, 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p.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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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交换过程中，两种商品的使用价值会暂时被置换。价值因此通过交换过程否定使用价值而得以实现，其中商品质的方面暂时被交换的65量化等价所排斥。¹³然而，对于马克思来说，这种对使用价值的否定在货币和资本的形式中获得了肯定的存在，它们各自以交换为目的占据了生产和消费的物质性。在资本主义中，生产是为了交换的生产，因此，世界的具体性是由价值的抽象客观力量引入存在的。在这里，商品的自然形式成为其价值形式，即其表象形式。正如马克思所写的那样：

在价值关系及其所包含的价值表现中，并不是抽象的一般的东西被当做具体的、可感觉的现实的东西的属性，而是相反，可感觉的具体的东西被当做只是抽象的一般的东西的表现形式或一定的实现形式。¹⁴

对具体现实的不断排斥和肯定构成了价值的基本运动，这个过程通过交换对使用价值的否定，再次使自身对象化，或通过形式发展（Gestaltungsprozess）否定自身的否定，从而具体化现实。这是一种抽象的虚无获得具体构成性力量的过程。这就是价值赋予自身以具体现实的方式，一种通过现实抽象的自主性以自身的形象构建世界。¹⁵

资本主义：概念、理念、图像

¹³ 我感谢克里斯托弗·阿瑟的解释，Christopher J. Arthur, The New Dialectic andMarx’s ‘Capital’, Leiden: Brill, 2004.

¹⁴ ‘The Value-Form’, Appendix to the 1st German edition of Capital, Volume 1,1867, in Capital and Class 4 (Spring 1978), pp. 130-150. 中文版译文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 卷，人民出版社，2017，第 812-813页。

¹⁵ 需要指出的是，“现实抽象”这一概念并非源自马克思本人，而是由阿尔弗雷德·索恩-雷特尔（Alfred Sohn-Rethel）提出的，即使其概念内容可以追溯到马克思对交换抽象和平等化的分析。阿尔弗雷德·索恩-雷特尔在《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认识论的批判》（Intellectual and Manual Labour: A Critique of Epistemology,1978; trans. Martin Sohn-Rethel, Atlantic Highlands NJ: Humanities Press, 1983）中探讨了交换抽象的社会综合及其在古代的起源与康德哲学中所达至的认识论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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