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观念

四、海德格尔

对胡塞尔说来是内在意识的现象学之根本问题的时间，到海德格尔那里，与他毕生追问的存在问题紧紧联在一起。

1962年发表的讲演《时间与存在》开头写道：“有什么理由把时间与存在放在一起命名呢？从早期的西方一欧洲的思想直到今天，存在指的都是诸如在场(Anwesen)这样的东西。从在场、在场状态中讲出了当前。按照流行的观点，当前与过去和将来一起构成了时间的特征。存在通过时间而被规定为在场状态。这种情况已经足以把一种持续不断的骚动带进思中。一旦我们开始深思，在何种程序上有这种通过时间的对存在的规定，这一骚动就会增强。”（1〕一切存在总是在“在场”的意义上被理解，而“在场”又总是时间意义上的，因此，存在向来是由时间所规定了的。但是，西方哲学史上，时间问题向来未予深究，因而存在问题也向来被掩蔽在晦暗之中。

一般的看法是，存在是与时间性相对立的概念，代表着永恒。这一对立的用法，今天依然在采纳。古典科学被称为存在科学，因为其中没有时间之矢的地位，当代以系统科学为代表的新科学被称为演化的科学，因为它强调物理过程的时间性。当代科学观念的变革一直被称为由存在走向演化。在哲学上，柏格森已经将时间之流的本体论地位突出出来。但是，存在的问题没有与时间问题搭上勾，因而没有在时间的发现中澄明起来。

海德格尔并不是像柏格森那样恢复时间之流，然后将存在放入时间之流了事。他想表明这样一件事情：存在唯有借时间性才能开展出来。存在者存在，但存在不是存在者，因此存在并不存在。存在者都在时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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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德格尔：《面向思的事情》，陈小文等译，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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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但存在不是存在者，因此存在不在时间之中。存在不存在，但站出、显现、在场。存在是借时间性而站出、显现和在场的。海德格尔说，这个时间性就是此在，是我们自己一向所是的、能够追问存在问题的一种特殊的存在者。

在海德格尔的早期著作中，他提出了时间（Zeit）与时间性(Zeitlichkeit)的区分，时间属于自然科学，时间性则属于历史科学。在这里，时间实际上指的是物理时间。在《历史科学中的时间观念》一文中，海德格尔指出物理时间实际上是一种空间性的东西。所有的物理客体及其运动都在时间中，这个“在……中”，本质上具有空间性特征。这意味着，时间在自然科学中被规定为空间中的运动，时间自身的规定性并没有给出。相反，在历史科学中，时间总是意味着质的差异和区别，是有内容的规定。

海德格尔关于物理时间和历史时间的明确区分不久就被超越，《存在与时间》力图将时间性建立在人生有死性之上，而物理时间和人文科学的时间性也将在这种时间性基础上得以重建。

《存在与时间》是一部未完成的著作，原拟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依时间性阐释此在，解说时间之为存在问题的超越的境域”，由三篇组成，第一篇“此在分析”，第二篇“此在与时间性”，第三篇，“时间与存在”；第二部分是“依时间状态问题为指导线索对存在论历史进行现象学解析的纲要”，依次谈及康德、笛卡尔和亚里士多德。《存在与时间》出版时只完成了第一部分的前两篇。这两篇的主题都是，分析此在的生存论结构，给人的印象是，时间性不过是此在生存论结构的另一种说法，第二篇简直就是用“时间性”术语将第一篇对此在的生存论结构进行的分析重新表述一遍。因此，究竟是“此在”具有“时间性”，还是“此在”就是“时间性”，不十分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时间性是在此在分析中明朗起来的。

此在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对它来说，存在是首位的，而作为何种存在者则是第二位的。与其他存在者不同的是，它总是对自己的存在有所作为，有所领悟，有所发问。这样的一种有所作为、有所领悟、有所发问的存在，被称为生存。由于存在总是存在者的存在，因此追究存在也只能从存在者开始；由于此在这种存在者能够显现存在，从此在这种存在者开始追问存在是最恰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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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在生存的基本现象学结构是“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Being-in-the-world)，这里的“在……中”，不能从空间性意义上理解。人“在世界中存在”，并不是指将一个个体的人放进一个预先存在着的世界容器里去，它指的是一种原始的不可分性。一方面，世界是此在生存出来的，是由它的生存活动展开的；另一方面，人因“在世界中”而成其所是：他有什么样的世界，就与什么样的东西打交道，同时也就成为什么样的人。人的生存就寓于世界之中，“在世界中”是一种最原始的存在状态。

在世界中这样一种原始的存在状态，意味着此在对自己的存在有所作为，有所筹划，它是“为了”自己而生存的、而开出一个世界的。“自己”不是什么，只是纯粹的可能性存在，然而如何规定这样一种可能性存在呢？海德格尔指出，“死”对于此在是唯一真正的“自己”，是完全独特而不可分享的，因此，“自己”是一种由“死”规定着的纯粹的可能性存在。正是死的先行，维持着这种纯粹的可能性。

海德格尔说，此在在世的方式有三种，即现身、领悟和沉沦，分别对应于过去、将来和当前三种时间性。

现身指的是一种情绪活动，它是指此在对自己有所觉悟、有所发现，在这种有所觉悟的情绪中，世界被开展出来。情绪有两种基本的方式，即畏和怕，其中前者是本真的，后者是非本真的。畏不是怕，怕总是有所怕，怕某些具体的东西，而畏则无所来由、无所畏惧。无所来由的畏本质上是畏死，畏无：畏即是直面死亡，直面空无。世人试图逃避畏，进入怕这种非本真情绪中，但怕之为怕终究是以对死这一本真的存在状态有所觉悟为前提的，因而在某种意义上显示了死亡是不可逃避的。

正是在畏这种本真的情绪活动中，此在发现了自己处在一种“已经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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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被抛状态，因此，现身对应于过去这种时间性。

现身同时伴随着对死的有所领悟，从而内在的带出了领悟这种在世方式。由现身所展开的被抛状态，总是陷入了某些可能性之中，而这种可能性将由领悟来展开。领悟标志着的是“能够”，是“能”“去存在”。展开此在的可能性存在，不是获取或实现某种可能性，使之成为我们常说的现实。这里的可能性，是此在的“去存在”的存在方式，因而是最现实的方式。对可能性的领悟，对应“将来”这一维时间性。

展开也是一种筹划。把自己筹划到自身，是为本真的领悟，把自己筹划到世界，是为非本真的领悟。向世界的筹划带出了此在在世的另一个环节即沉沦。沉沦不是在道德意义上的沦落风尘，而是此在的一个非本真的存在状态：此在逃避自身，向世界沉沦；从无这种本已的存在中，跌落到有的世界中。此在沦为普通人，与形形色色的存在者打交道。

此在的这三种在世方式具有内在的统一性，其统一的基础就在于死之先行。死是此在的一种可能性，而且是一种最本已的可能性，它同时创造了“将然”、“已然”和“当前”这三种时间性的现象学构成。死作为最本已的可能性，并不是某种有待实现的一种可能性，而恰恰是诸可能性本身。此在持守着死也就是在持守着可能性本身。死显示了“走向自身”这种“将然”的现象学构成，显示了“返回自身”这种“已然”的现象学构成，也显示了“让……来相遇”这种“当前”的现象学构成。

将来、现在与过去标志着三种意向性或现象性，即“向(自身)”、“让……照面”与“回到”。它们的共同特征是“站出”，即“出离自身”。时间性正就是“出离自身”。时间性不存在，因为它不是存在者，时间性只“到时”(Zeitigung)。理解“时间性”的关键是“到时”概念。到时者，到其时机也。

时间性的到时就是时间。在海德格尔的时间概念里，尽管过去、现在、未来是统一到时的，但未来具有优先地位。“将来在源始而本真的时间性的绽出的统一性中拥有优先地位，……源始而本真的时间性是从本真的将来到时的，其情况是：源始的时间性曾在将来而最先唤醒当前。源始而本真的时间性的首要现象是将来。”（1）将来先行到时，现在立于将来，过去立于现在。未来具有至上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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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的时间概念看起来与传统时间概念十分格格不入，什么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统一到时，什么未来之先行，什么时间性立于死亡之上，等等，都与一般所谓时间观相左。但他认为，通常的时间即所谓物理时间要奠基于这里所说的时间性，没有这里所说的时间性即基于此在之有死有终有限性之上的时间性，物理时间是不可思议的。

物理时间本质上是一种测度时间，这种时间之可能当然根源于测度的需要。然而人为何要测要度，海德格尔说这是因为此在对自身的关切而引发的。我们测量、计算、管理时间，都是为了节省时间，而节省时间意味着时间是有限的，在“节省”这样的观念里蕴涵着对有限性的先行领悟，因为无限的时间是不需要节省的。

物理时间总是以参考系的形式出现的，但这个参考系并不真是像牛顿所说的那样绝对和空洞，它实际上是我们世界中某种关联结构的标志。所有的标度一开始都是关于“是其时”“当其时”等具有丰富生存内容的描述，但后来它遗忘了从而抽掉了其中的生存内容，成为一个自在的框子。这种自在的框子沦为空间。在海德格尔看来，空间如同物理时间一样，也应该从此在的时间性中得到解释。

《存在与时间》之后，海德格尔很少再直接谈及时间问题，但他并没有放弃时间与存在之间有着内在的神秘联系的观念。时间仿佛存在的影子一样伴随着，倒是在存在得以澄明的时候，时间出场。

在后期的《时间与存在》(1962年的演讲)中，不再由生存论来解说时间，倒是直接面向时间本身。一个标志是，将来的优先地位被取消。但这里关于时间的解说更加晦暗。

直到50年代初写作《什么叫做思》时，海德格尔还说：“什么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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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等译，三联书店1097年版，第390页。

或许会认为《存在与时间》的作者必定知道。但他不知道。所以他今天还在追问。”海德格尔并没有澄清时间问题，倒是一直将它作为问题醒目地保持着，吸引着来者不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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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走向时间研究

空间和时间向来是哲学的重要概念。从逻辑的、分析的角度看，时间的确具有与空间相似和相同的特性，这使得哲学史上大多数哲学家都把空间和时间放在一起讨论。当代把时间作为一个独立范畴加以研究的潮流，直接与哲学和科学中对时间的发现有关。

柏格森第一次从哲学上对时间和空间进行区分，并把时间置于比空间更优越的地位，这具有划时代意义。时间本体从空间化的时间中突现出来。后来的时间哲学不论是现象学，存在主义还是怀特海，都继承了时间优于空间的思想，这导致时间不论作为物的存在方式，还是作为人的存在方式，都获得比空间更为根本的意义。

18世纪以来进化科学的发展，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建立，宇宙膨胀模型的确认，使时间的不可逆性和方向性方面大大凸显，自然科学终于在自己的发展中发现了与空间以及空间化的时间不同的时间。另一方面，时间的均匀性和一维线性方面，则继续在空一时一体的相对论中被深化。

最近几十年来，时间作为人类生活生存方式的概念得到了来自社会学、历史学、文化学和人类学方面的支持和加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编辑出版的《在文化的交叉点上》丛书，即以时间作为主题，通过时间观念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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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揭示不同文明和文化之间的差异。〔1〕自然科学和哲学也把时间作为一个独立的范畴加以研究，因为它越来越表现出对于许多概念的统摄能力和对物理世界统一性的重要意义。(2〕

人类对外在世界和内在世界的理解日益分化，各门具体科学越来越专门化；而另一方面，世界在走向一体，人类面临许多共同问题。如何保持对科学的总体把握，如何在不同利益和不同文化中找到全人类共同的发展目标和方向，已引起许多科学家和人文学者的密切关注。对时间的综合研究并试图达成对时间的统一理解，是这种大趋势中饶有兴趣的努力。1964年，美国科学家弗雷泽(J. T. Fraser)编辑了《时间之声》(3书并作序，首先表达了这种呼声。在这本文集的基础上，弗雷泽于1966年纽约科学院召开的“多学科时间研究前景”国际会议上，又发起创建了国际时间研究会(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Time)。该组织于 1969年、1973年、1976年、1979年和1983年相继在西德、日本、奥地利和意大利召开了五次学术讨论会，会后都由弗雷泽编辑一本会议文集，所收论文包括从哲学、数学、物理、生物、心理、医学、地质、历史、考古、社会学、教育学、法律和音乐学诸学科角度对时间进行的研究成果。(4国际时间研究会在提倡和组织人们对时间进行综合研究方面做了大量工作。

时间现象繁复多样：运用周期现象进行计时，是天文学和物理学的工作;测定地球和化石的年代，属地质学和考古学的工作；量子力学提出时间量子化问题；宇宙学提出了时间起点问题；有机体的周期节律是生物学的研究对象;幻觉和梦境中的时间流逝变慢是心理学的有趣课题；如何节省时间、合理利用时间则是管理学的重要问题之一。弗雷泽为了协调对这些时间现象所进行的科学研究，提出了一个总体的认识论框架，这就是他的“时间等级进化理论”。他认为，正像今天整个宇宙物质是由大爆炸演化出来的一样，时间也有它发生和进化的历程，这个历程被分成六个等级，分别对应六个不同的物质结构层次和组织水平：1. 无时间(Atempo-ral)，对应于完全混沌只有辐射和光子等静止质量为零的粒子的原始宇宙;2. 原始时间(Prototemporal)，对应于静止质量不为零的粒子世界，这里已有事件，但不能准确确定时间顺序；3. 初始时间(Eotemporal)，对应客观物体，已有无方向的时间系列；4. 生物时间(Biotemporal)，对应有机世界，已有过去、现在和将来之分的时间方向性；5.理智时间(Nootemporal)，对应人的精神世界;6. 社会时间(Sociotemporal),对应人类社会的组织、管理和其他文化现象。弗雷泽认为，这六个时间等级是随物质世界一道进化的，通过对这个进化复合系统的研究便可逐步达成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部门之间的协调一致，使之成为科学综合的基础。〔1弗雷泽的观点在学术上受到了许多责难，但作为组织时间综合研究的一种框架理论还是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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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已出三种：Cultures and Time(1976)，已有中译本；Time and the Philosophy(1977);Time and the Science(1979)。包含了从各个角度对时间进行研究探讨的文章，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尔为前两书写了长篇导言。

[2] 参见 J.J.C. Smart 编 Problems of Space and Time (1964); R. Gale 编 The Philosophy of Time (1967) ;Zeman 编 Time in Science and Philosophy (1971);M. Capek 编 The Concepts of Space and Time (1975)。

{ 3 ] Fraser, ed., The Voices of Time (1966).

[4〕 Fraser, ed., The Study of Time (1972,1975,1978,1981,1986).

当代时间研究大致可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对时间本质的探讨，一是对历史上各种时间观念的研究。

二

与空间不同，要想对时间作一个完全的直观而又无矛盾的研究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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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 Fraser 本人的著作：of Time，Passion and Knowledge (1975)，Time as Conflict (1978), The Genesis and Evolution of Time (1982), Time: the Familiar Stranger (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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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因为时间中蕴涵了两方面迥然相反的特性：变动性和秩序性。一方面是它的流动性和不可逆性，一方面是它的线性序列和顺序关系。对“此刻”的分析可以突出地显示这种二重性。在哲学史上，哲学家对待时间自古就有两种态度，强调变动性的如赫拉克利特，强调逻辑不变性的如巴门尼德。近代以来，理性科学的节节胜利使许多哲学家更注意其秩序序列的方面，时间的空间化、线性化、静态化是许多哲学中时间概念的特征，把空间与时间混在一起加以讨论，正是这种哲学传统的表现。

当代分析哲学、语言哲学和科学哲学，主要从与因果性相关的逻辑结构及几何拓朴特性方面考察时间。牛顿-史密斯认为，任何时间研究都不能忽视量子论和相对论，时间的哲学论争是在还原主义(Reductionism)和柏拉图主义之间进行的，前者认为时间系统是从历史事件系统中抽取出来的，后者认为，时间系统是独立存在的。对这两种时间哲学争论的判决，有赖于语言哲学中主要争论的解决。1〕在这一哲学流派中，时空往往一体化。[2〕

其实在自然科学中，时间已不仅作为一个度规量而与空间一起接受几何学、逻辑学考究，时间的不可逆性和方向性本来就是一个重要的科学哲学问题，赖兴巴赫和格鲁巴姆为解释时间的方向性作出了重要的贡献。[3]

时间作为一个变化的动力源泉的概念，以前在自然科学中从未出现过，但本世纪则有物理学提出时间实体理论。1948年，英国天文学家邦迪(H. Bondi),戈尔德(T. Gold)和霍伊尔(F. Hoyle)提出稳恒态宇宙模型，认为在宇宙的膨胀过程中，由于物质不断随时间创生，其物质密度永恒不变，这实际上是以时间的创造和不均匀性代替物质和能量的守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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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 Newton-Smith，The Struction of Time(1980)，第一章“时间的本质”。

{2 〕 参见 Van Fraasse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Space and Time (1970)。

{ 3 ] 见 Reichenbach, The Philosophy of Space and Time (1957), The Direction of Time (1956), Grunbaum, Philosophical Problems of Space and Time (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