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从1946年算起,差不多15年的光景,时光走到了1960年。此时确实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不过,变化不是在预期的方向上发生的,而是在十分不同的方向上发生的,或者说,可能正在失去方向!《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努力把大量思想准备以及选择出来的多种批判性研究整合成一个理论。那15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首先是斯大林主义的巅峰,然后是斯大林主义的衰退,最后在共产主义运动内部,尤其是在法国,批判斯大林主义的失败。那时出现的论争有多么不同于批判呢?不同点是,那时出现的论争致力于立竿见影,没有把论争推至业已建立的媒介上(党派、信条等)。那时出现的论争还是激进的。那时出现的论争,考虑的是世界变化,考虑影响经典革命概念的那种转折的到来,用颠覆活动替代经典的革命概念。
十一
《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并没有置身于这场运动之外。首先,随着官方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声誉扫地,非官方的马克思主义思想找到了越来越多的听众。在一条未曾预料到的曲折道路上,一个群体,如在北欧非常活跃的COBRA——艺术家、作家、建筑师—从日常生活批判中获得了启迪,并把日常生活批判向前推进。改变日常生活的愿望贯穿于思想观念、哲学、形而上学的复苏之中。早在1953年,荷兰建筑师康斯坦特(Constant)就把日常生活批判与空间结合起来,发明了一个关于氛围和情景的新建筑理论,这个理论启迪了阿姆斯特丹的“青年无政府主义者”。正是通过这条迂回的道路,日常生活批判转变成了日常生活论争,卷入了学生和新的群体,包括情景主义者。这支抗议的力量究竟反对什么呢?他们究竟反对什么,取决于他们是什么群体和个人。有些人,尤其是学生和知识分子,憎恶传统道德、宗教、犹太一基督教。另外一些人,拿“物”、对象作为他们的目标,也就是说,以商品和与商品相伴的思想观念作为目标。然而,另一些人则攻击民族主义,(在他们眼里的)民族主义与祖国和家长制国家紧密相连。他们中的许多人简单地提出摧毁资本主义,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发现经济困难的蛛丝马迹,他们就会天真地认为,资本主义处在危机时刻。而实际上,20世纪60年代正是资本主义“繁荣”的时代之一,“科学和技术革命”正在起步。总之,多种抗议力量,或者没有共同基础和论争目标,或者没有一致的追逐路线。但是,每一个人都同意一个迫切需要做的事:“改变生活”。他们是在要求分得他们的那份增长和经济奇迹的蛋糕吗?不是,他们不是要求分得他们的那份蛋糕,而是拒绝经济和政治现实,拒绝技术统治,技术统治带着让人顶礼膜拜的能力和绩效围绕着他们,支配着他们;他们还拒绝一种在知识和权威支配下宣告意识形态终结的意识形态,结果,这些意识形态的拥护者不过是更成功地散布了他们自己的意识形态(生产主义、实证主义、逻辑经验主义、结构主义等)。在法国,在欧洲,抗议与论争之间不乏相似之处:这种相似之处太平常了,不值一提。抗议与论争同样充满活力,同样走向失败。难道那时的论证潮不是反对僵化的层次体系、既成的国家机器、被迫的沉寂、主导意识形态广泛思潮的临时形式吗?在法国,如同其他地方一样,抗议者抵制冒充“纯”知识的生产主义意识形态,拒绝围绕“生产—消费”重新组织日常生活—除开在抗议者中间,这种重新组织当时的确取得了一定的进展,期望达成一般共识。在生态主义抵制增长之前,人们抵制的那些增长都带有暴力倾向——恶劣的技术工艺,徒有虚名的城镇扩展,生态主义把愉悦崇拜与劳动崇拜对立了起来。经济主义只认交换价值,除此之外,完全没有其他价值。抗议者反对这种经济主义,他们主张把节日和日常生活重新结合起来,把日常生活变成一个欲望和愉悦的场所。编出产品目录,人为地创造消费需要,然后再让人按照目录得到满足,当他们谈论愉快和快乐、愉悦和欲望时,却遗忘了这个让人心满意足的社会。某种特殊商品承载着人为制造出来的需要,在茫茫人海里弥漫开来,抗议者们当时反对的正是这个既明显又被人忽视了的现象。那时,没活儿干被推崇为最高价值,抗议者们通过反对没活儿干,严厉地批判了把时尚产品目录变成自己需要的极端倾向。很矛盾吗?人们意识到通过生产过程的自动化真有可能消除劳动,是高水平生产力推动的一种需要吗?通过现代世界无法估量的影响和模糊性,通过喧嚣与愤怒,现代世界产生的问题正在露出端倪。抗议者们所要求的正是这个“政权”和这个“制度”(生产方式)不得不拒绝的,所以,从1957年或1958年开始,抗议者们可以合情合理地把他们自己描绘为革命者了。抗议者们把手伸向了一些敏感问题。他们有意或无意地证明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正在出现的事实:生产包括和围绕着再生产—不仅是劳动力和生产工具的再生产(经典论题),还有支配性社会关系的再生产。所以,再生产占据了中心舞台。生产之类的事物及其研究依靠专家、经济学家和工程技术人员。官方马克思主义深陷有关生产的传统主张。然而,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核心上,通过增长所暴露出来的再生产不再是从属现象,不再是生产的简单结果。对再生产的批判分析包括恢复整体概念。再生产在哪里以及是如何运作的?家庭、国家、工作场所、中产阶级、社会实践,再生产无处不在吗?只要缺少了对日常生活的新分析,尽管所有这些回答都包含着真理的成分,但是,仍然是片面的、不完全的。
引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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