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阿尔杜斯去世的时候,印刷开创了第一个记者职业、第一个文学敲诈者、第一个色情作品的批量生产者,这三种身份全部集中在皮特罗·阿伦提诺(PietroArentino)一人身上。1阿伦提诺出身低微,没有受过教育。但他本能地懂得印刷是让人出名的工具,也就是说,他发明了报纸。我们也可以把忏悔性写作(confessionalwriting)的起源归之于他。除个别例外,如圣奥古斯丁(SaintAugustine)的《忏悔录》(Confessions),过去的文学传统从未有过暴露私人生活的作品,也没有个人观点得以公开表现的既定“声音”或语气,自然也没有对想像中的、其实不存在的人群讲话的习俗。2阿伦提诺从未接受过任何人的教诲(因为此前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而抢先印出一连串的反教权主义的淫秽作品、诽谤性的故事、公开的指责和个人观点。所有这一切已经成为新闻传统的一部分,直到今天依然盛行不衰。他发明的“黄色”新闻和与此相应的表现风格,使他名利双收。当时他以“王公贵族的祸患”著称,是那个时代的“公民凯恩”3。
阿伦提诺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文学传统。他以亲切的措辞满足了一大批无形的大众。如果说他的作品反映的是这种新文学传统的肮脏的一面,那么蒙田(Montaigne)的作品则代表了较有益的一面。蒙田生于1533年,那时阿伦提诺已经41岁了。蒙田发明了一种写作风格、一种语言形式、一种人格面貌。通过这些手法,一个独立的个体可以沉着自信而且直言不讳地向无形的当代之人和后世之人表达意见。蒙田发明了个人随笔。就像民谣提倡公众观念一样,蒙田的随笔提倡个人主义,赞美个人历史,而不是公众历史。就它的谦逊、幽默、睿智而言,蒙田的作品不赞美公众,却只赞美他自己,赞美他的特立独行、他的怪僻和偏见。400年后,当诺尔曼·梅勒(NormanMailer)写出了《自我推销》(Advertisements for Myself)一书时,他只不过是在延续蒙田的传统,给它一个恰当的名称而已。这个传统就是作者自我宣传,自我暴露,作者作为个人对立于社会。麦克卢汉以其独特的方式说道:“凭借着印刷,人们立即发现了方言能够广泛传播的功能。”麦克卢汉想到的不只是阿伦提诺和蒙田,他还特别提到了法国作家弗朗索瓦·拉伯雷(FrancoisRabelais)。拉伯雷的自我肯定和自我歌颂的能力是举世无双的。例如,他吹嘘说他的《高康大》(Gargantua)在两个月内卖掉的册数要比《圣经》在十年里卖掉的都要多。2由于这番话,他被指责为违反神旨和亵渎上帝。这一段插曲让人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类似事件。约翰·列农说披头士乐队比耶稣基督更有影响,因此也遭到了严厉的谴责。问题的关键在于抄写文化是跟知识产权的概念和知识个性的概念完全背道而驰的。伊丽莎白·爱森斯坦指出:“抄写文化的状态……压制了人的自恋情结。”3而印刷却使它获得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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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消逝
1 麦克卢汉, McLuhan, Marshall. The Gutenberg Galaxy: The Making of Typographic Man.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62,第233页。
Englan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9,第230页。
3 公民凯恩是同名美国影片中的报业巨头。——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