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19 世纪中叶之前, 在西方哲学史上, 哲学家在研究时间问题时,绝少与存在脱钩。 换句话说, 哲学一直在用 being 阐述时间。 存在是时间的基础 是时间之家 与存在脱钩的时间是不可思议的 这种思维习惯在哲学家那里根深蒂固。 直到现在, 即使是海德格尔这样的大哲学家, 他最具代表性的著作 《存在与时间》, 仍旧把时间与存在紧紧纠缠在一起。 由此观之, 柏格森的思想也许更深刻直接, 他用描述的方式分析时间, 他使用的词语是 “绵延” 而不是存在或 being (换句话说, 在柏格森那里, 时间不是以存在作为基础的概念)。 我们可以沿着柏格森的思路继续思考:为什么用 “绵延” 而避免把时间与存在联系起来? 也许在柏格森眼里“存在” 概念所导致的理智在性质上仍旧是空间的、 数量的、 计算的、 演绎逻辑式的思维。 用时间的绵延代替时间之存在, 用行为本身代替给事物下定义 (行为已经在原始时间之中了), 而对该行为的理论描述或论证,属于原始时间的派生物———这种关系, 我们可以参照卢梭所说的自然天性(或天然自由) 与作为第二天性的社会习惯 (或者在社会契约中的 “政治自由”), 这就可以合理地规避回答最根本的哲学问题陷阱: “这是什么。”海德格尔从 “存在” 与 “存在者” 区别 (他认为西方哲学传统忘记了这个区别) 的角度, 触及了同样的问题。 在这里, 他与柏格森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 他肯定阅读过柏格森著作, 但他在 《存在与时间》 中绝少提到柏格森, 他在仅提到的几处中, 口气是批评的而不是肯定的。
关于以上, 勒维纳斯是这样说的: “首先, 这里所涉及的时间———指时间的绵延, 选用 ‘绵延’ 一词, 乃出于以下考虑: 它表明在这里, 不存在 ‘这是什么?’ 的提问”。 在不曾公开发表的讲座 《时间的概念》 中,海德格尔说, 不可以提问 ‘什么是时间’, 因为这马上就会把时间肯定为存在。”①显然, 这里并不是说我们没有能力问 “这是什么”, 而是说我们没有能力回答 “这是什么”, 因为当我们试图回答这个 “什么” 的时候,其实是用 être 或 being 回答了这个 “什么”。 换句话说, 为了肯定 “什么”(或者 “存在”), 先得肯定 being, being 与 “什么” 密不可分, 是存在的前提。 同样明显的是, 正是为了避免陷入关于 “什么” 的提问陷阱, 海德格尔试图以区分 “存在” 与 “存在者” 的方式拯救 être 或 being。 但如果脱离了关于 “什么” 的提问, 或者说使 être 与 “什么” 脱钩, 那就等于与 “存在” 脱钩了, 即 être 倾向于摆脱自身 (因此, 海德格尔才在这个词上面打叉), 从而倾向于用 “绵延” 描述时间, 或者说 “时间” 不再是一个与 être 或 “什么” (存在) 联系起来的概念, 这就是海德格尔遮遮掩掩想要告诉我们的想法, 或者说———他的思想倾向。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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