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的复杂性, 在学理上极具思考爆发力, 它欲破除思考的单义性、破除意向性或意向方向的单一性、 破除同时性的单义性或单一性, 这使得对于原初的复杂性分析, 不能不同时也是关于时间与空间问题的分析。 对于哲学自身而言, 这是一件极其严肃的大事情。 但是与此同时, 这件大事却具有幽默感或趣味性, 因为它关注意外和偶然性。 原初的复杂性, 就是说, 起源的瞬间是有厚度的瞬间; 任何简单性、 单纯性、 单一性、 单义性———在我们说它们的瞬间就已经不是纯粹的, 一开始就已经感染 “细菌” 了, 只是我们的注意力没有朝这个方向思考。 任何事物在发生的瞬间 都是以与自身保持距离的方式发生 换句话说 事物总喜欢把自身躲藏起来, 这当然不由得使我们又想到赫拉克利特和柏格森。 原初的这种复杂性从一开始就对抗语言。 语言, 尤其是以判断句作为含义支撑的哲学语言, 它把一切思想的出场, 都还原为一个 “精确的” 瞬间, 这是一个词语或思想含义与自身相同一的瞬间。 这其实并不是瞬间, 因为这种同一性在以后每个瞬间都反复出现。 换句话说, 后来的所有瞬间都集中在 “原初的瞬间”, 都是我们已经事先知道 (概念的含义已经被完成) 了的瞬间, 因此它也就不再是瞬间而是永恒、 不是运动变化而是静止。
其实, 也可以说康德的哲学革命是从讨论时间问题出发的, 是从探讨事物起源问题出发的, 他所谓 “先天综合判断”, 也是在描述 “原初的复杂性”。 德里达是这样归纳的, 在康德那里, “一切综合都是建立在先验综合基础上的, 关于事物的 ‘发生’ 问题, 就是关于这种先验综合的意义的 发生 问题 如果对于全部判断和一切可能的经验来说 先验综合处于源头和基础的地位, 不就是使我们回溯到一种模糊不定的辩证法吗?”①德里达和康德一样瞄准了 “出发点” 的复杂性, 而把这个 “出发点 读解为别的 应该是复杂性的应有含义之一 例如一切出发点都可以被理解为瞬间, 都发生在某瞬间, 而且不应该把这个瞬间理解为一个透明的点, 这个有厚度的瞬间的厚度或不透明性, 就在于原样的瞬间潜含着个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而以往的哲学却往往只看到了其中一种可能性, 因此在效果上等于排斥了可能性。 原样的可能性是这样的可能性, 即一种可能性自身就已经包含着与自身不同的其他可能性 这种自身含有的差异因素, 被德里达称为 “感染” (une contamination)。 由于有这样的感染, 一切界限都是靠不住的, 都会伴随岁月的流逝而瓦解。 哲学应该去研究这些不易被察觉的 躲藏起来的感染 发现其中同时的多样性 发现其中同时在疏远自身的异化现象, 就像在 “我” 中发现 “另一个我”, 我同时有不同的身份与 “面孔”。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 “原样” 的问题, 从而解放了我; 就像庸俗的时间同时也是高雅而激动人心的时间, 从而解放了时间;就像缺失的其实是在场的, 而被人们习惯地称作 “真实起源” 的东西,其实却极有可能是被人们根据一种已经事先构造好了的意义 (或概念、立场), 预先就人为地界定好了。 至于先验的 “我”, 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由于它是被构造的, 因而不符合 “我” 的原样, 或者说是掩盖了我 的其他可能性 比如掩盖了 我 原本是在生活世界中发生的 总之, 由于时间因素的介入, 一切对立的界限都不牢固, 感染和蔓延现象无处不在 一句话中包含了很多话 不断从变化了的前提出发 起源的起源、 痕迹的痕迹。 汉语表达的最高境界就在这里, 在古典诗词里, 例如秦少游的诗句: “便做春江都是泪, 流不尽, 许多愁”), 一本书中包含了很多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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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