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青年福柯故意不入境,他既没有直接回答认识论小组提出的纵向非连续性与横向认识型之间关系的问题,也没有直面康吉莱姆对他认识型断裂中的简单性与科学史真实事实不符的批评。他使出了一个狡计,即提出一种看起来超越这些问题指向的新的观念,借以缓冲自己认识型范畴重构历史中被撕裂开来的硬伤。这个新观念,就是所谓话语事件场。
二、话语事件场的出场
此间,青年福柯依然是从非连续性的构境层出发,试图引开人们对那个过于钢性的认识型的过多注意。他说,承认非连续性,也就意味着一些否定(négatives)。譬如,必须要证伪那些在连续性历史研究中起关键建构作用的诸如“传统”(tradition)、“影响”(influence)、“发展”(développement)和“时代精神或精神状态”(de mentalité ou d’esprit d'une époque)一类的概念。这些概念确实是我们在历史研究,特别是思想史研究中习以为常的概念,我们从来不会去细想在它们之中可能包含某种连续性历史观的意识形态构式特性。哈维曾经指出:“福柯正确地抨击了某种时代精神’的观念,认为它们过于简单,他说明了不同制度的权力基础如何产生了适合它们自己环境和规训目标的非常不同的话语。”[13]这可能是对的。青年福柯剖析说,所谓传统的历史构式机制,即通过设定一个连续的历史坐标体系,既给一些历史现象以特定地位,也标识一些历史事件为创新。譬如某一民族文化传统的生成、持续发展和复兴。影响,则是建构一个历史现象与另一种现象的神秘过渡。例如,马克思的辩证法中的黑格尔因素。在此,可能他更想说自己老师康吉莱姆所质疑的那个“牛顿物理学并没有随着动物经济的生理学的出现而消亡,前者充当了后者的一个模型”,还有“在爱因斯坦那里,牛顿也没有被断裂式地推翻”,恰恰是旧历史连续性范式中的“影响”和“发展”。你看福柯有多聪明!他无法直接与老师对质,但却一脸无奈地提醒前辈:你老人家的范式真的旧了。发展,意在说明一些历史事件是“同一种组织性原则的实现”,一种事物从低级向高级形态的进步。譬如唯物主义哲学从古代素朴实在论向近代机械唯物主义的形态转换。时代精神,则是“在共时性(simultanés)与历时性(successifs)之间建立起意义的连续性,象征纽带的连续性,或某种相似性和镜像映射的游戏”[14]。这倒真是黑格尔留给我们的思想史遗产。青年福柯指认,这些在传统思想史研究中习以为常的非反思的观念构件,恰恰是无意识建构历史连续性的意识形态概念,其本身实质上都是一种根本无法被经验证实的意识合成物(synthèses)。我发现,福柯的这个思考点上还存在一重很深的反驳,即细心地用共时性与历时性这一对规范的语言结构主义中的学科概念影射了认识论小组所选用的横向与纵向这一对常识概念,并且试图将这种仍然在传统范畴语境中的提问本身都贬斥为非法。这是十分高明的一招绝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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