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福柯这里的说法十分接近罗兰·巴特—克莉斯多娃[17]后来的文本互文性(intertextualité)理论。后者在1966年的《语言·对话·小说》一文中提出了“互文性”概念。她指出,任何文本都是引语的镶嵌品构成的,任何的文本都是对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转化。由此,互文性取代了主体间性。[18]巴特则系统演化了这一观点(《文之悦》)。青年福柯这段话的言下之意是,《词与物》一书中的认识型概念与巴什拉、康吉莱姆,甚至阿尔都塞的文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认识型的范式如果有错,那是一个时代中互文性话语事件场中的共同误认。所以,福柯这样举例,我们很轻松地就可以将一个呈现为平行六面体的作为物性对象的书拿在手里,但如果不通过各种支撑和依赖关系网络建构起来的话语场(champ de discours),这本书所内含的指涉却是根本无法获得的。请注意,福柯这里的讨论还存在一个上面我已经指认的从宏观文化构式向微观文本内部结构的转换,即一个文本中的功能性话语与各种他性话语的支撑和依赖关系建构起来的指涉系统(话语场)。福柯此处的思考,显然是比认识型要微观得多的构境场域,它往往是一种文本、一种思潮内部的复杂话语实践。显然,这个话语场比阿尔都塞的问题式要精细得多。我还以为,这同样是福柯使出的一种巧妙的解套之法。
第二,一个思想家文本群的杂多与异质。青年福柯认为,从表面上看,一个学者的作品似乎就是以他的名字指涉的全部文本的总和;可是,在这一表面同一的指涉之下,并无法完全涵盖他的所有文献。比如,学者有可能以假名(笔名)发表作品,以至于直到他去世之后,部分原始手稿、笔记(notes)、札记片断和随意的涂鸦(griffonnage)才被挖掘出来;再比如,学者中途放弃的文本和写作大纲,那些未曾发表甚至未能记录、保存下来的书信、访谈和对话。以我之见,还应该算上那些他不想让世人知道的文本。雅克·马丁和福柯本人,都曾在去世之前焚毁了自己的全部或部分手稿。[19]青年福柯深沉地指出,一个人,只有到死亡之时,才会彻底“离开包围着他的这些多得数不清的遗迹,它们在无限多的交叉点上说着如此不同的语言”[20]。所以,不管是谁,其全集永远不可能是全的,因为必然有许多曾经发生的话语事件在有意无意中被剔除,以致无法进入全集。一个思想家作品的同质统一性只是后人阐释性操作(opération est interprétative)的结果罢了。这永远是一种带有隐性意识形态色彩的再构序。
附文一 科学考古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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