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文四 谱系研究:总体历史链条断裂中显露的历史事件突现
—福柯《尼采·谱系学·历史学》一文解读
1971年,在一本纪念伊波利特的文集中,福柯发表了一篇非常重要的学术论文—《尼采·谱系学·历史学》(“Nietzsche,la généalogie,l’histoire”,1971)。[1]此文是他专门解读尼采谱系学的研究性论文。也是在这篇文章中,他直接提炼和系统概括出一种与传统历史学根本对立的重构历史的谱系研究方法,即拒斥起源、否定总体历史线性发展、复归历史细节的真实谱系的效果史观。由此,他也第一次标识出谱系研究是继考古学之后自己的一种新的历史研究方式补充。我还断定,这可能是福柯第一篇面向现实,真正离开观念唯心主义的重要文献。
一、拒绝起源:寻找历史研究黑暗中的独特他者
我们应当还记得,青年福柯最早是在《词与物》一书中,在常识的意义上提到谱系学问题的。在那里,谱系学是指传统生物学的物种连续性谱系树和分类谱系研究。可是,在这篇思考尼采谱系学(généalogie)的论文中,他直接认同了尼采对谱系研究的颠覆性重构。可以认为,这也是福柯对自己历史研究方法论在考古学构境之后的一次重要深化。
首先,在面对历史文献的基本态度上,福柯指出,与传统历史研究中那种光亮的、总是走向辉煌胜利的文献选择性描述和线性构序根本不同,“谱系学是灰暗的(grise)、细致的(méticuleuse)和耐心的文献工作”,它不是刻意关注那些重大历史变故和改朝换代式的故事,相反,“谱系学要求耐心和了解认知的细节(minutie du savoir),并且,它依赖于素材(matériaux)的大量积累”[2]。我们还记得,在《认知考古学》中,他在批判传统历史研究方法时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否定传统文献解读方式,这里福柯的谱系文献研究可以视作一种正面重新构式。显然,谱系学的历史研究不是不重视原始文献的积累,而是要强调谱系学对待原始文献的视角和态度将是独特的。我注意到福柯在此没有再使用《认知考古学》中“档案”、“陈述”一类经由他自己重构过的怪词。这也是一种话语塑形方式改变的征兆。其次,谱系研究在面对任何历史事件时,将不考虑任何单一的终极因(finalitémonotone)的情况下,标出“事件的独特性”。这是因为,历史事件并非总是走向某种远大目标中的必然环节,作为谱系研究,“它反对各种理想意义和无限制的目的论(indéfinies téléologies)作元历史式(métahistorique)的布展(déploiement)”[3]。在这一点上,福柯此处的观点与《认知考古学》批判总体历史观是同向的。也就是说,谱系研究是要努力辨识每一历史事件的独特性,而不是将现象和事件编织和入序到某种伟大的线性进程中,即只有当目的性地指向一个君王或革命的目标实现时,事件才具有历史意义。而福柯赞同的新观念是:事件就是它自己!中断黑格尔总体目的论历史观念之后,拿破仑只是他自己,而不是什么“马背上的绝对精神”。这是爆裂总体历史观的谱系学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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