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注重实际的谱系研究就是要面对独特的历史事件。这与前述捕捉“是它自己”的历史事件的观点一致,谱系研究就是要通过斩断总体性历史的连贯性,拒绝把独特的历史事件(événement)强暴式地嵌入“目的论运动或本然连贯(mouvement téléologique ou enchaînement naturel)”,使真实存在的历史事件“从最独特、最鲜明的地方”显露出来,有独特历史事件出现的历史才是实际发生的效果的历史。[22]谱系研究关注事件发生的特殊性,拒斥抽象的普适性。在谱系研究中,普世价值总是骗人的幻象。
福柯十分感叹地说,这些是它们自己的历史事件从来就不曾在传统的历史研究中出现过。因为在后者那里,只存在一个归根到底是简单的世界,只剩下“本质特征(traits essentiels)、最终意义(sensfinal)或它们初始的和最后的价值(valeur première etdernière)”,在那里,特殊的历史事件都消失不见了。这也就是说,传统历史记载和研究中出现的历史存在尺度是由本质(终极意义)统摄的,而无意义的事件和存在本身将被本质逻辑的栅栏所剔除。而实际上,“这个世界是由大量错综复杂的事件构成的”,其中,不乏可贵的“错误”和“幻象”。尼采式的真正的历史感(senshistorique)是:“我们存在于无数遗失的事件堆中,没有里程碑(repères),也没有一个原初的坐标(coordonnées originaires)。”[23]在真正的历史实际中,光鲜的伟大里程碑和不变的必然性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事件堆。传统的历史学家喜欢将目光投向远处和高处,通过追逐“高贵的时代”,崇高的理念和神圣的信仰,把自已置于历史高峰的脚下;而尼采的谱系研究则将眼睛朝下,把目光投向近处,带着怀疑的批判性,充满欢乐地看到“弥散和差异”,看到在与伟大和高贵不同的“野蛮和无耻的混乱”中存在的真实事件。其实,我们可以感觉到,尼采一福柯的历史观不仅是在反对一种历史观,也是在反省全部形而上学的历史,因为一切概念和理念都是从感性的具体存在和特性而抽象成为一般(本质)的,这是人类文化的实质,而“概念是实在的不在场”(黑格尔),“语言是存在之尸”(拉康),都已经是这种反思的先声了。这也是尼采真正打动海德格尔的地方。
其四,实际的谱系研究承认自己的独特视角性(perspectif)。在海德格尔那里,叫“视位”(Blickstand)。他同时还更复杂地区分视向(Blickrichtung),视域(Blickweite),以及在对象性关联与境(der gegenständliche Zusammenhang)中的视轨(Blickbahn)。[24]福柯说,传统的历史学家总是“千方百计想在他们的作品中抹去某些因素,因为这些因素暴露了他们在观察时的地点(lieu)、时间(moment)和立场,以及他们不可抗拒的激情(passion)”[25]。的确如此,人们乐于将自己有限的主观认识伪饰成无偏见的神目观。而尼采的谱系研究中的历史感则恰恰会“有它的视角,而且承认历史感并非不偏不倚的体系”。这是真诚与平实的态度。
附文四谱系研究:总体历史链条断裂中显露的历史事件突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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