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向也是直接反对马克思的,即不是科学被资本所驱使,而科学本身就是新时期资本主义奴役中的主要凶手。下文中,我们还将反复回到这个颠覆性的异质构境主题中来。
其次,惩罚的执行者发生了软性改变。过去刑场上那种挥舞砍头刀的子手之类的肉身痛苦和毁灭的直接制造者,开始被一支身着科学知识长袍的“技术人员大军所取代”,“他们包括监狱看守、医生、牧师、精神病专家、心理学家、教育学家等。他们接近犯人,高唱法律所需要的赞歌。他们反复断言,肉体和痛苦不是法律惩罚行动的最终目标”[8]。这是资产阶级惩罚塑形实现过程的人性化装饰。与上述那个科学政治化主题一致,现在,参与政治谋杀的主体已经不仅仅是政客了,更多的是用种种知识武装起来的专家。这些“技术人员大军”才是资产阶级社会控制的大师,譬如今时今日常常身着白大褂在电视里出场的专家们。视觉意图和暗示中的“白大褂”,则标识着科学权威和不可抗拒性的新型意识形态。
其实,这里福柯的构境层中还应该有一个第三点,也是我对福柯文本症候性阅读中发现的空自之处,即惩罚对象从罪犯泛化到不是犯人的所有人。福柯解读资产阶级政治权力最核心的构境层,正是从监狱中的有罪之人的有形惩罚向整个存在的无形规训深入的。不理解这一点,我们根本无法打开福柯政治哲学的全新思想构境。
福柯宣称,在19世纪以来的西方社会的司法制度中,全新的“一整套认知(savoir)、技术和‘科学’话语已经形成,并且与惩罚权力的实践(lapratique du pouvoir de punir)愈益纠缠在一起”[9]。请注意,这是权力(pou-voir)概念比较早的一次出场,并且是与认知(savoir)一同登场的。pouvoir一词是福柯此书的核心关键词和高频词,他共计530次使用此词。pouvoir与savoir二词构词中的后缀都是voir,voir在法文中是“看到”、“目睹”之意,这为福柯此后将培根那种以观察实验为基础的“知识就是力量(Knowledge ispower)”重新构境为“认知就是权力”打下了重要的伏笔。福柯在此书中110次使用 savoir 一词。
请一定注意,这里发生了三个重要的新的构境意向:一是认知(原先是词和话语)从对自然存在的构序转向了对社会存在塑形、构序和构式中的更深支配和统治,这标志着福柯自已思想构境的兴奋点的迁移。这让我们想起青年马克思最早从费尔巴哈式的自然哲学走向社会生活的根本转向。二是认知与权力的同体耦合,这种全新的构境支点和意向破坏了福柯原先的唯心主义的话语决定论,认知与话语现在都与资产阶级政治现实实践结合起来了。这也是福柯思想真正成熟的表现,它当然显现出一种认知话语研究到现实存在构式内省的断裂。三是这里的pratique(实践)已经不再仅仅是指话语运作,而是比话语实践更接地气的现实存在基础—现实政治权力运作的客观社会实践。这也是福柯思想构境走向唯物主义立场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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