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德勒兹和加塔利反俄狄浦斯的思想批判还有一种受惠于马克思主义唯物论的实践维度。他们认为当时流行的精神分析理论脱离实际,忽略了我们的世界的生产性方面,无法以一种有效的方式去应对变化中的社会状况。精神分析过于理论化是一种缺憾,马克思曾言:哲学家的任务不仅在于解释世界,更在于改造世界。概言之,自由解放和实践性是德勒兹和加塔利思想旨趣的两个重要方面。他们保留了马克思主义关于个人解放的理想和弗洛伊德关于利比多是个人与社会的基本力量的观念,但他们否弃了马克思关于建立和谐完善、有机统一的社会体系的理想和弗洛伊德关于家庭单元作为核心的理念。“在欲望本质的问题上,德勒兹和加塔利几乎不同于他们之前的所有理论家,无论是在法国还是在世界其他地方都是如此。传统上—正如我们所知,叔本华、萨特就是如此,更无须再提及佛教和《奥义书》的众多版本———欲望被视为一种匮缺’或者一种亟待满足的需求……而德勒兹和加塔利则另辟蹊径,他们将欲望视为生产性的(desire-as-productive)的概念,认为欲望就是一种力量的漫溢(energy-overflow),它能够不断地延展,总是‘想要更多’。”①这种看法,显然也承惠于尼采哲学。
因此在如何阅读《反俄狄浦斯》的问题上,德勒兹曾经回答访谈者说:应当把它当作工具或机器来读。他提到,《反俄狄浦斯》不能说已经摆脱了知识工具的藩篱,它还是非常学院气,还相当圣贤气,这不是理想的大众哲学或理想的大众分析法。但是有一点使他感触良多:觉得此书特别难懂的人,恰是那些最有修养的、尤其是有精神分析修养的人。他们说,何谓无器官身体?何谓欲望?相反,那些懂得不多的人,那些未受精神分析腐蚀的人倒没有那么多问题,他们毫无顾忌地将不懂的东西丢到一边。正是在这一点上,德勒兹强调此书是面向15~20岁读者的,而阅读此书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将书与学问结合,追根究底地在书中寻找能指或所指,“人们将随后的书视为装在前面匣子里或包容前面匣子的一个匣子,人们将进行评论、解释、要求解释,人们将撰写关于此书的书,如此这般,永不休止”;另一种读书的方式是将书视为一个非能指的小机器,问题只是:“这小机器灵不灵?运转得好不好?”如果不灵,运转得不好,那就另换一本书。这是一种快速阅读。懂就懂,不懂就不懂,没什么可说明的,没什么可领悟的,没什么可解释的。这是一种电路的连接。德勒兹说,我认识一些修养不高的人,他们凭着自己的习惯,凭着他们的理解方式,立刻就理解了无器官身体。这第二种读书方式与前一种相异,因为它将书与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书是一部复杂得多的外界机器中的一个齿轮。写作是诸流中的一个流,同其他流相比,它没有任何特权。它同其他的流,诸如秽语流、精液流、讲话流、行动流、色情流、货币流、政治流等等,构成了潮流、反潮流或回流的关系。”①按照德勒兹所提倡的第二种读书方式,深受等级机制所苦的人,在《反俄狄浦斯》中可以读出一种微观政治学干预;对那些身属激进团体又担忧五月风暴后的欧洲前景的人,此书可以有助于揭露微观法西斯主义的危险;而对厌烦了精神分析,讨厌听到“爸爸、妈妈、俄狄浦斯、阉割”等白痴般话语的人(尤其是青年)而言,反俄狄浦斯有一种振聋发聩的共鸣效应。但是,如果其中没有你关注的兴奋点,你完全可以把它扔到一边。正是因为《反俄狄浦斯》内容丰赡,思想深刻,同时又贴近大众,无所拘束,所以毫不奇怪,这样一部艰深玄奥之书,竟然成为五月风暴之后的学术热点和大众畅销书。
① Robert Wicks, Modern French Philosophy: From Existentialism to Postmodernism, pp. 273\~274, Oxford:Oneworld Publications, 2003.
第二编 德勒兹与微观政治哲学:分裂分析与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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