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在加速过程当中,我们的生命经历和集体历史似乎也跟着改变了。最初人们之所以注意到开始出现了一个今天我们称作“古典现代”的时代,正是因为当时的社会变迁开始刚好加速到一个地步,让人们发现当下跟过去不一样,未来也可以想见会跟当下很不一样。这让历史仿佛有个方向而(个人的和政治的)进程模式则在历史当中铺展开来,使得历史叙事以一种进步史的形式呈现。晚期现代则不同,社会变迁的速率达到一个世代内就会发生转变的地步。如上所述,在这样的世界当中,社会变迁是随机的、片段的,甚至是狂乱变化的,而不是进步的、有方向的;社会行动者感觉到他们个体生活和政治生活没有方向、轻飘易变,亦即处在一个疾速的静止的状态。就个体而言,我们可以从一些访谈看到这种变化。这些访谈当中,人们把他们的生活描述为是由一堆互不相关的片段(比方家庭和生活,变化的地方和变化的信仰)所构成的序列,而不是成长、成熟、进步等这种连续一贯的叙事(参阅Gergen,1996;Sennett,1998;Kraus,2002)。更有趣的是,在政治领域,我们关于“正常的”历史发展序列的观念,也是岌岌可危的。比方在1990年,大部分的人,科学家、政治家或一般老百姓,都会同意一件“事实”,亦即像是海盗或斩首这种事,就算在当今的世界里出现了,也是属于过去的东西,而民主和福利国家这种东西则是属于现在或是未来的,即便在某些地方,民主和福利国家根本(还)没有实现过。但同样的事情,20年后的今天再来看,情况就不一样了。海盗和斩首是不是真的“属于过去”,我们已经无法确定了;现在科学家、政客(以及一般老百姓)会说,古典的福利国家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们已经无法再负担福利体制了。同样的,至少对于欧洲之外的其他国家来说民主制度在处理21世纪的问题时,其效率之低已经令人感到绝望。如果我们把东南亚或俄罗斯的(半)威权系统包含进来,那么可以说我们已经步入一个“后民主的”时代。但我的论点不是说秩序已经颠倒了,或是秩序与我们在20年前所期待的背道而驰,而是说,我们不再确定历史是否有个方向。所有的一切,从海盗到民主,都是这个世界可能会发生的事,而且这些事都是片段地出现,然后又消失。当然,这让人想起寇瑟列克谈到的存在于“集体单一的历史”之前的前现代世界(Koslleck,2000)。以此而言,就我的观点来看,我们的确可以说“历史终结了”。
第一章社会加速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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