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我们的社会“科学家”就不如自然科学家谨慎,他们有关科学的观点始终不那么严密。换句话说,对他们的程序能够回答什么问题和不能够回答什么问题,他们的思想更加混乱。他们把指引我们立身行事的权力托付给他们的“发现”程序如何严密;无论如何,他们在这一点上从来就不那么小心谨慎。这就是为什么社会“科学家”常常在电视上露面,[著作]登上畅销书的排行榜,进入机场书架的“自助”书籍中。他们之所以频频亮相,并不是因为他们能够告诉我们为什么一些人有的时候循规蹈矩,而是因为他们声称要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他们之所以到处抛头露面,并不是因为他们比同人阅历更广,或经历了更多的苦难,或思想更深刻,并不是因为他们更仔细地思考了一些问题,而是因为他们同意维护这样的幻觉:他们的数据、程序、“科学”在说话,而不是他们自己在说话。我们之所以欣然接受这些东西,之所以欢迎他们或明或暗的主张,那是因为我们迫不及待地需要寻找新的源泉,超越我们肉体凡胎脆弱判断的源泉。于是,在蛮力的权威之外,我们似乎只剩下程序的权威,但蛮力的权威难以被认为是道德的权威。
这就是我所谓的唯科学主义。唯科学主义不仅是技艺的滥用,比如量化问题,比如毫无意义的数字问题;唯科学主义不仅是把人类经验的物质领域和社会领域混为一谈的问题;也不仅是社会研究者声称把自然科学的目的和程序用来研究人间事务的问题。唯科学主义包含这一切,而且还包含了更加深沉的东西。它是一种绝望中的希冀和愿望,归根到底是一种虚幻的信仰。它相信,某种标准化的程序即“科学”能够提供一种无懈可击的道德权威的源泉,一种超人的基础;它相信,这个道德权威可以回答许多问题,比如:“什么是生命?何时出现生命?为什么出现生命?”“为什么存在死亡和苦难?”“什么是正确或错误的行为?”“什么是善的结局?什么是恶的结局?”“我们应该如何思考、感知和行事?”里根总统说,他相信堕胎不对,至于受精卵什么时候开始进入有生命的阶段,我们则要听科学家怎么说如果你像里根总统这样说,那你就在个人层次上信奉唯科学主义。如果没有科学家挺身反对这样的意见,如果报纸的“科学”版不登载批驳的文章,如果人人有意无意地以合作的态度长期维持这种幻觉,那就是文化层次上的唯科学主义。科学能够告诉我们,心脏什么时候开始跳动,宫外孕各阶段胎儿有多高的存活率。至于何为“生命”的“真正”定义,何为“人”的定义,科学并不拥有这样的权威去确定诸如此类的标准,就像你和我没有这样的权威一样。社会研究能够告诉我们,一些人在自认为的合法权威面前会如何行事。然而,社会研究不能够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权威”是合法的,什么时候“权威”是不合法的,也不能够告诉我们,我们必须如何决定服从权威,什么时候服从权威是正确的,什么时候服从权威又是错误的。这样去询问科学,指望科学回答这样的问题,盲目接受科学对这些问题的回答—这就是唯科学主义。唯科学主义是技术垄断论的大错觉。
第九章 唯科学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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