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像概念的构思中,德勒兹几乎贴合着电影史重述了他的整个哲学,这是何以两册电影论述(《运动一影像》与《时间-影像》)很可以视为德勒兹差异思想在特定领域中的完全演练。而这个演练的重要性,或者不如说,德勒兹必须把思考运动全盘搬到影像问题上、让差异思想在电影史中重复发生的理由之一,或许正在于影像概念一直摆脱不了再现的纠缠,难道不思考再现就无法思考影像?另一方面,电影在其百年历史中天才辈出,杰出的作品层出不穷,难道仍然不足以激起影像的差异思考,仍无能使影像一劳永逸地摆脱同一与拟仿的宿命?影像问题无疑地已成为差异哲学的挑战与考验,电影所激起的思想运动最终不仅重构了影像问题,也成为德勒兹所发展的第三个主要时间概念。
- 白色陈套
“影像必须索回自身威力”,这是德勒兹哲学最基本的论题之一。1]这句话以两种不同意义贯穿了德勒兹作品:首先,影像不再是范型的复制,也非观念的再现,而是必须重新创造之物;其次,影像由其“自身”所定义,它既不相似(ressemblance)也非模仿(imitation),而是一种自在差异。一方面是对再现体制的批判与对“教条思想影像”(image dogmatique de la pensée)的举发,另一方面则是全新影像哲学的建构。德勒兹的影像论述仿佛是一组相互对位却不对称的旋律:其中之一是影像的谱系学,追溯影像如何在思想史中被削弱与贬抑,最终甚至使得思考本身也成为某种教条影像的再现,臣服于“共感”与“良知”所构成的的僵固“意见体系”之下,这是在《尼采与哲学》、《差异与重复》或《意义的逻辑》中一再提出的论述主题。另一则是影像的差异哲学,被重新建构的影像概念迥异于再现体制且展现虚拟威力,这是在《时间一影像》中的核心问题。对德勒兹而言,柏拉图扮演教条影像(或影像教条)的概念性人物,而柏格森则是揭诸全新影像世纪的另一概念性人物,而且进而在影像概念上“颠覆柏拉图主义”[1]。仿佛德勒兹思想中有着某个柏格森对抗某个柏拉图,这两人分别展示了思索影像的两种原创可能性,两组迥然不同的问题架构。欲深入探究德勒兹哲学的内在理路不可避免地得以影像作为对象,尝试将思想从大写同一置换为大写差异,将教条影像的大写再现置换为差异影像的大写重复。对影像的思考成为遍历“影像自身”的过程,影像自身或自在影像的呈现不论是否可被主体知觉,也不论其隶属于意识或潜意识,形构了德勒兹哲学中至为重要的虚拟性,而晚期德勒兹念兹在兹的影像更高威力无疑地便是其虚拟威力!从早期对教条影像的批评(《差异与重复》)到晚期对影像自身的建构(《时间一影像》),德勒兹的影像论述在问题架构的层次上展现激进的辩证:如果影像要索回自身威力,必须使影像从再现体制的核心与教条思想的公设翻身为“非思”(impensé)与迫使思考之物,必须从“陈套”(cliché)到绝对创造,从实际的事物状态到绝对虚拟。然而,影像将迫出何种威力?最终又意味什么?这些问题构成德勒兹思索虚拟性的入口,也执掌了开启其哲学之钥。对德勒兹而言,虚拟的可见性(visibilité)与可述性(énonçabilité)在影像论述上找到交会之点,时间不再由运动所定义,而是直接呈显为“时间一影像”。德勒兹的影像概念如何由其否定性回归零度,并且进一步使影像零度或零度影像成为一切影像威力的滋生场域,这个历程完整展演了差异思想最关键的“超越练习”。
第一章 时间
[1]“影像实际上必须改变威力,必须进抵一种更高的威力。”(IM,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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