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驱逐教条以便回返到影像的零度,这句话对于德勒兹至少有两种意义:首先,零度意味着某一影像与其他影像的创造性关系[2],比如,“知觉一影像”就是“动作一影像”的零度,二者的多样关系是《运动一影像》的分析重点。其次,零度就是强度=0,但这并不表示欠缺强度,而是承载“所有强度连续性的连续体”(uncontinuum de toutes les continuités intensives),思想条件的最小值。德勒兹著名的“无器官身体”便具有其零度,强度由此开始增压与积累,这是一个“差异者经由差异自身关联到差异者的系统。”[3]
柏格森哲学使影像逼近零度,他在《物质与记忆》的第一句话显然不是偶然的:“我们将暂时假装我们丝毫不知物质理论与精神理论……于是,我之前就只有影像。”[4]德勒兹的影像概念受到柏格森的重要启发,他的两册电影论述几乎就是《物质与记忆》最才华洋溢的评论(在目录上我们读到“对柏格森的第一评论”、“对柏格森的第二评论”……),尽管柏格森批判电影影像的立场是众所皆知的,然而重点却不在柏格森是否与电影敌对,而是透过柏格森式的直观方法与对柏格森的重新解读,德勒兹对影像从事了前所未有的切分(division):影像是一种混杂物(mixte),必须以直观切分。于是这两册电影论述首先便是影像的分类学(taxinomie),《运动一影像》以这句话破题直指问题本心:“这份研究不是一种电影史,这是分类学,是影像与符号的分类论文。”在这两本书中影像不再是抽象的一般性,不再停留于混杂物,也不再与“想象”(imaginaire)混淆,而是被特化与切分,成为知觉一影像、动作一影像、记忆-影像、回忆一影像、梦幻-影像……1影像要索回威力且奠立自身的理论便得脱离混杂状态,因为所有错误的问题皆源自纯粹与混杂的混淆,而直观作为唯一的形上学方法便是将混杂物切分成两种不同趋势(tendances),这是决定性质差异的方法,也是拿捏现实节理(articulations du réel)的作用。然而,切分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营造对立(不是柏拉图两元论的复辟),而是要确认出两种不同性质的多样性。这也是何以在德勒兹作品中可以寻获(不下于柏格森的)众多两元性的原因,比如:国家机器与战争机器、幽默与嘲讽、摩尔与分子、本质与生成、多数与少数………如果影像是一种混杂物且因此在电影两书中被一再切分,这些切分最终都指向德勒兹所认为的两种基本影像趋势中:运动一影像与时间一影像,前者是实际的,后者则是虚拟的。德勒兹的影像理论便建构在这个切分上,或更确切地说,其实是建构在对时间一影像的创造上。运动一影像虽然以时间一影像作为前提,但却必须先被正确切分出来,使其分辨于混杂影像,这正是柏格森在《物质与记忆》第一章所完成的工作。直观法就这个观点而言就是从事物状态(混杂影像)提升到经验条件(纯粹影像)的操作,其绝不可与分析法混为一谈,因为其既非归纳也非演绎,而是必须“一下就置身于绵延的具体流涌之中”。在《物质与记忆》中,我们可以很清楚确定柏格森所指称的经验不是康德式的可能经验(expériencepossible),而是现实经验(expérienceréelle,“于是,我之前就只有影像”)。德勒兹提出的问题在于:如果电影成为现实经验,那么直观地切分此经验中的混杂影像,将柏格森与电影视为思想平面上重新串连的元素,影像(电影所给予的现实经验)就成为哲学所必须面对且创造概念的多样性。对电影的思考涉及的是差异哲学的直观方法与现实条件(而非可能条件),反映着德勒兹影像论中深沉的柏格森主义。[2]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IT, 33.
[2] 根据皮尔斯(C.S. Peirce) 的理论,德勒兹分辨了三种影像:第一度(priméité)的感情一影像(image-affection)、第二度(secondéité)的动作一影像(image-action)与第三度(tiercéité)的关系一影像(image-relation);最后他又添上第四种影像:零度的知觉影像。请参阅IT,47。此外,尽管罗兰·巴特早在1953年便已构思一种零度的概念,(“Le degrézérode l'écriture", Roland Barthes œuvres complètes, t.I, Paris: Seuil, 1993), 但德勒兹在他的著作中几乎不曾提及巴特,更遑论此书,故不应将这两种不同的零度概念混淆。
[3] DR, 355.
[4] MM,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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