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是文本解读中的功能性深度阅读法。这个比喻性的说法是从阿尔都塞那里借用的,他曾经提出一种“症候阅读法”,即从显性的文字中读出隐性理论构架,从马克思已经写下的文字中读出没有说出的东西来(“读出空白”)。实际上,孙伯锉先生的《探索者道路的探索》一书提出的同一文本中的“双重逻辑”,也已经很深地言说了这种深度文本阅读法。①这里我可以举《回到马克思》中的一些实例。首先是比较性功能阅读法。面对马克思的笔记,我没有仅仅停留在写下的文字上,而做了更多的思考,比如青年马克思《克罗茨纳赫笔记》中的失语状态的判定,就是在同时参照马克思不久前写下的《伊壁鸠鲁笔记》之后作出的。我发现,“青年马克思在进入历史学领域时,他那种刚刚在《莱茵报》经受了现实打击的哲学话语—唯心主义观念论还没有全面崩溃,但在新的历史事实面前一开始就完全退缩在文本摘录和评述之外。我将这种情况称之为马克思在进入新的历史学研究领域时,原有哲学理论话语的失语状态。在青年马克思以往的理论作风中,这是一种十分少见的情况(我们可以在这之前的《伊壁鸠鲁笔记》等摘录性笔记中看到,马克思面对哲学文本的那种自由自主的话语统摄状况。他几乎对每一摘录文本都进行透彻的解读与批判)”①。其次是马克思笔记性文本的复杂阅读结构。例如,我将青年马克思《巴黎笔记》阅读语境中的认知结构区分为焦点意识和支援意识。②焦点意识即马克思直接有意图的前台理论目的。在这里主要是否定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所肯定的东西。在马克思《巴黎笔记》的读书进程中,他的直接目的是颠覆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指认为合理的东西,这是一种简单的颠倒阅读法。支援意识是指在亚意图层面上支持马克思完成认知过程的后台性语境。这主要有两个层面:一是直接性的参考背景,这是指赫斯、青年恩格斯和普鲁东对国民经济学的批判与社会主义(青年恩格斯与赫斯是共产主义,而普鲁东则是西斯蒙第式的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从笔记的前期摘录内容上看,主要是恩格斯的影响。第二个层面是更深一层的费尔巴哈和黑格尔的哲学逻辑,而且主要是费尔巴哈的哲学人本主义(不仅仅是自然唯物主义)。再次是手稿文本中的复调话语结构。例如,在对青年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一书的文本解读中,我在孙伯教授的“双重逻辑说”基础上,进一步指认了这一文本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多重逻辑线索构成的矛盾思想体”。因为,两种完全异质的理论逻辑和话语并行在马克思的同一文本中,一是以异化劳动理论为中轴的人本主义哲学逻辑,二是一条从经济现实出发的客观线索,二者在同一文本中无意识地交织着,呈现了一种奇特的复调语境。这倒真是一种不自觉的复调(这不同于后来巴赫金所讲的自觉文本创造中的复调变奏),因为这种复杂语境是在马克思经济哲学批判中不自觉发生的。在该书的第一手稿中,我进而区分了三种不同的话语,一是处于被告席上的资本主义制度及国民经济学(直接被反驳的对象),二是普鲁东一青年恩格斯(实际上是李嘉图社会主义的再表述)的审判与指认,三是马克思超越这种在国民经济学范围内的指控的哲学人本主义批判(里面又暗含着自然唯物主义前提)。这是一种很深的极复杂的理论对话。
附录一“回到马克思"的原初理论语境
①参见孙伯镁《探索者道路的探索》,安徽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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