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种学的鸿篇巨制与其说是莫斯的《礼物》,还不如说是尼采的《道德的谱系》。至少应该是这一部。因为在《道德的谱系》当中的第二篇里,尼采试图并成功地以非均等的分量:运用债务的术语,在债权人-债务人的关联当中,成功阐发了原始经济,试图去除“英式”有关交换和利润的所有考量。尼采只是因为材料的匮乏,他所拥有的不过是古老日耳曼人的法则以及一些印度法而已。然而正如莫斯一般,尼采在交换和债务之间从未有迟疑(乔治·巴塔耶受到尼采的激发,也从未迟疑)。原始社会中诸多基本问题,诸如那些有关铭刻、符码、标注等问题从未以如此敏锐的方式被展现出来。人的构筑是由富有强度的原初冲动的压抑以及那宏大的生命-宇宙的记忆,这一记忆试图通过大洪水将人类集体的所有努力淹没。然而,同时,这一记忆又是如何构筑了新的记忆,一个集体的记忆?在这一记忆中包括话语与姻亲关联的记忆,这一记忆伴随着延展的血缘而让姻亲关联陷落了,人由此被赋予了共鸣的能力与滞留的能力,抽取的能力与分离(détachement)的能力,它们运行着欲望之流的符码化过程,而这则成为社会集群成立的条件。回答是简单的,是债务,正是债务的部分被敞开了,流动起来并最终终结,由此极为出色地构筑了言说着的声音、被标注的身体以及愉悦的双眼。所有法则中的愚蠢与任意,所有秘传仪式当中的痛苦、所有镇压和教化倒错的器具、烧红的镣铐、残忍的行为所拥有的只有一个意义,即让人站起来,在他肉体上做上标注,让他能够联姻,在债权人-债务人的关系之中被构筑起来,在这一关系当中的两端发现自身成为一种记忆(一个延伸至未来的记忆)。债务远不是由交换所掌控的表象,它是领土化与身体的铭刻所产生的直接的效果,直接的方式。债务是铭刻之法则所产生的直接结果。在此,没有任何的复仇与怨恨从中被激发出来(这不是它生长的土地,也不是俄狄浦斯生长出的土地)。无辜者忍受着所有在肉体上的标注,它源于声音、绘图以及能够带来快感的自主的眼睛所具有的自主性。这并不是因为每一个人都预先被怀疑为是一个潜在的恶的欠债者,恰恰相反。正是恶的欠债者应被理解为还未在身上被足以标注出来的人,仿佛他被或者已经被“去标注化”(démarqué)。他只是将姻亲的声音与血缘的身体之间的鸿沟扩展到超出允许的范围之外,以至于必须通过增加痛苦来重建一种平衡。尼采并没有说这些,但这有什么关系?正是在这里,他遭遇了一个可怕的债务等式:已引发的损失=要忍受的痛苦。问题在于,如何来解释犯罪所引发的痛苦能够“均等于”其所带来的损失?如何能够“偿还”其所带来的痛苦?它应激发那从中产生了快感的眼睛(从未带着复仇的观看),这是被尼采称为审视的眼睛,抑或欣赏那些残酷景观的上帝之眼,“那惩罚中包含着那么多庆祝的姿态!”那份痛苦成为积极的生命以及谄媚的凝视的一部分。损失一痛苦的等式与交换没有任何关联,在这一极端的例子中所呈现的是债务自身,它与交换没有任何关系。简单说来,被痛苦所吸引的眼睛,它看到的是符码的剩余价值,这种痛苦弥补了犯罪未能达到的姻亲的声音与没有充分穿透其身体的标注之间关联的破裂。犯罪,打破了声音-绘图(phonographique)之间的关联,恢复了惩罚的景观(le spectacle):原始的正义,领土化的表象,所有一切都被预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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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Pierre Clastres, Chroniques des Indiens Guayaki, Plon, 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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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