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达顿①在近著中阐述了梦境的两极原理:一极是程序-梦、机器-梦或工厂-梦,其核心在于欲望生产、机械运作、连接的建构,以及力比多在非人分子元素中的逃逸点或去领土化,是流变的通道与强度的注人;另一极则是俄狄浦斯化的梦,即剧场-梦、屏幕-梦,它沦为克分子式阐释的对象,梦的叙述早已压过梦本身,视觉与语言意象取代了非形式或物质性的序列。达顿揭示弗洛伊德如何通过《梦的解析》(laScience desRêves)放弃了《科学心理学大纲》(L'Esquisse)时期尚存的可能性,从此将精神分析引向死胡同—却又将这些困境塑造成其理论实践的先决条件。其实在盖拉西姆·卢卡②与特罗斯特③这两位被忽视的作家笔下,早已存在一种反俄狄浦斯的梦境观,在我们看来尤为精彩。特罗斯特指责弗洛伊德为追求俄狄浦斯的同质化而忽视梦的显性内容,错失了梦作为与外界沟通的机器这一本质,将梦焊接于回忆而非谵妄,更建构出妥协理论,剥夺了梦与症状固有的内在性革命(révolutionnaire immanente)。他谴责压抑者或退行者的作用,认为他们是“反动社会元素”的代表——这些元素借助前意识的联想与白日生活的屏蔽记忆(souvenirs-écrans)潜入梦境。然而,这些联想与记忆本就不属于梦的本质,正因如此,梦才被迫以象征方式处理它们。我们无须怀疑俄狄浦斯的存在,联想永远都是俄狄浦斯式的但这恰恰是因为支配它们的机制与俄狄浦斯同源。要重新捕获梦的思维(它与白日思维本是一体,二者都遭受着不同压抑者的作用),就必须彻底粉碎这些联想:特罗斯特为此提出一种巴勒斯式的剪切法(cut-up),将梦境片段任意匹配性病理学手册的段落。这种切割不是阐释,而是通过断裂使梦境重新激化与强化,为梦的机器门提供新连接我们无须担忧,因为根据人类多样化倒错(perversionpolymorphe)的本能,随机选取的段落总能与梦境片段形成机器式啮合。尽管联想可能会在两块碎片间重组闭合,但关键在于抓住那稍纵即逝的解离瞬间,让欲望以非传记性、非记忆性的面貌涌现,超越(或穿透)其俄狄浦斯化的前定框架。这正是特罗斯特与卢卡在那些瑰丽文本中指明的方向:释放革命的潜意识,指向某种非俄狄浦斯的男性与女性的存在,即“自由机械体”—“尚未被发现的人类群体的投射”,其奥秘在于运作机制而非阐释,是“欲望全然世俗的强度”(从未有人如此犀利地揭露精神分析的权威性与伪虔诚本质)。①妇女解放运动(M.L.F.)的最高目标,难道不正是要机械性-革命性地建构非俄狄浦斯化的女性,而非混乱地颂扬母性崇拜与阉割情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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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罗杰·达顿(Roger Dadoun,1938—2022),法国精神分析学家、哲学家和文学批评家。——译者注
② 盖拉西姆·卢卡(Gherasim Luca,1913—1994),罗马尼亚裔法国诗人,超现实主义理论家,达达-超现实主义运动后期的重要人物,以“谵妄写作”(écrituredélirante)和“反语言”实验而闻名。—译者注
③ 特罗斯特(Dolfi Trost,1916—1966),罗马尼亚达达-超现实主义艺术家,作家,卢卡的长期合作者,“黑暗超现实主义”(surréalisme noir)的代表人物。译者注
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