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在文化工业中,个性就是一种幻象,这不仅是因为生产方式已经被标准化。个人只有与普遍性完全达成一致,他才能得到容忍,才是没有问题的。虚假的个性就是流行:从即兴演奏的标准爵士乐,到用鬈发遮住眼睛,并以此来展现自己原创力的特立独行的电影明星等,皆是如此。个性不过是普遍性的权力为偶然发生的细节印上的标签,只有这样,它才能够接受这种权力。单个人坚韧不拔或花枝招展的外表,都不过是耶鲁锁这样的大众产品,它们之间的差别是以微米计算的。自我的特性,就是由社会支配的垄断商品;它总是虚假地表现成自然的东西。留着小胡子,带着法国口音,操着低沉的女人腔,带有卢卑奇(Lubitsch)的风格:不过,每个人手里拿着的身份证却都是一样的,每个人的生活和表情也都必须通过普遍性的权力才能发生变化。虚假个性是理解悲剧和消除悲剧影响的前提:由于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们自己了,他们只是普遍化趋势会集的焦点,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可能整个或全部转化为普遍性。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大众文化揭露了所谓资产阶级“个体”的虚假特征,而且只有在这个时候,那些竭力鼓吹普遍与特殊之间的一致性的人们,才暴露出自己不讲道理的一面。个性原则始终充满着矛盾。个性化从来就没有实现过。以阶级形式存在的自我持存,使每个人都停留在类存在的单一层面上。资产阶级的所有特征,尽管有不同的分歧,但也正因为有了这些分歧,才表现出了同样的特征:即你死我活的社会竞争。社会所依凭的每个人,都带上了社会的烙印:他们看似自由自在,实际上却是经济和社会机制的产品。权力本身建立在广泛的权力基础上,而且通过对人们的影响,获得了人们的拥戴。随着资产阶级社会的进步,个人也发展起来了。然而这种发展却违背了领袖们的初衷,技术已经在从儿童到成人的成长过程中彻底改变了人类。不过,个性化的每一次进步,都是以牺牲个性为代价的,尽管它是以个性的名义发展起来的,其实,除了自己的特殊意图之外,个人已经没剩下什么东西了。资产阶级的存在被分割成了商业和私人生活,而私人生活也被分割成了他的公众形象和私下秘密,对这种私下秘密来说,也被分割成暴戾乖张的配偶关系和形影相吊的自我安慰,不管是他自已,还是其他人,都已经变成了十足的纳粹分子,他们一方面热情洋溢,一方面专横跋扈;或者像现代城市居民那样,往往把友谊当成是一种“社会契约”:在与他者的契约关系中,他根本建立不了任何内在联系。这就是文化工业为什么能够成功解决个性问题的关键所在,到了后来,它也成了社会变得非常脆弱的原因。于是,杂志封面上所刊载的私人和电影英雄的形象,已经不再是任人怀疑的假象了,相反,大众化的英雄模式正是从为了实现个性而产生的私下满足中形成的,后来,人们的这种努力被模仿代替了,因为这样可以使人们变得更加心平气和。要想让这种自我矛盾和“人格”分裂不再代代相传下去,要想让社会系统不因为心理分裂而瓦解,要想让个人意志具有欺骗性质的刻板模式不再成为人类无法忍受的东西,所有这些愿望都是徒劳的。这是因为,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早已指出,人格的统一性不过是一个藉口而已。集各种学说之大成的相面术已经说明,今天的人们已经忘记了人生的概念。几个世纪以来,维克多·马图尔(VictorMature)和米基·鲁尼(Mickey Rooney)就曾为此做过准备。而今天,他们则通过破坏这个概念,实现了它。
启蒙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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