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荷马史诗的不同叙事层次中,神话均有所表现。不过,荷马史诗为这些神话所提供的说明,以及用各种散乱的故事强行拼凑起来的统一性,也同样是对主体从神话力量中摆脱出来的描述。这点在《伊利亚特》中已经有了比较深刻的反映。在神话中,女神之子对那些中规中矩的军事首领和组织者大发雷霆,大英雄因为纪律涣散而变得软弱无力,到了最后,面对希腊民族,而不是部落的意义上,他们必然获得了胜利,然而他们也必须通过在神话的意义上对惨遭杀戮的同胞表示忠诚,才能借以弥补尸横遍野的景象。所有这些都充分证明,史前史和历史确实是错综交织在一起的。这种情况,甚至在《奥德赛》中表现得更为强烈,因为《奥德赛》与传奇小说的形式非常接近。于是,启蒙与神话的对立就在幸存下来的单个自我与变化多端的命运之间的对立中表现了出来。从特洛伊到伊萨卡这段多灾多难的远行,便成了自我的发展路程:面对自然力,自我的身体永远都显得软弱无力,而只有通过神话,自我才能在自我意识中树立起来。就这样,史前史的世界被世俗化了,变成了必须通过自我来度量的空间;古老的魔鬼只有隐居在远离地中海文明的岸边和岛屿上,或者被赶回到它们在遥远而恐怖的远古时代曾经诞生其中的岩石和洞穴里。然而,史诗中的历险为所有地方都赋予了一个确切的名字,有了这些名字,就可以通过理性的方式来把握这些空间。使用指南针,可以避免令人不寒而栗的海难事件。尽管指南针总是显得无能为力,但它却可以确定海面上的每个方位,所以说,它的无能为力恰恰意味着那些无所不能的力量终究会被摧毁。不过,神话是很不真实的,因为不管是海洋,还是陆地,事实上都没有住着魔鬼,这种欺骗连同那些流传下来的大众宗教所玩弄的巫术伎俩一起,在这位业已成熟的旅行者的眼里,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误导”,因为这个旅行者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即捍卫自我,回到自己的家乡,守护自己的财产。奥德修斯所经历的风险,全都是充满危险的诱惑,会把自我从他的正常发展逻辑中引向歧途。奥德修斯把每一次诱惑都当成值得一试的新经验,他就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手,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番一—有时候像是一个愚蠢的好奇者,或者像一个演员那样,不厌其烦地排演自己的角色。“哪里有危险,哪里就会有救世主出现”[4]:知识既构成了他的同一性,也可以使他生存下去,知识既从各种各样的经验中,也从背叛和拯救中获得了自己的内容;而且,这个有知识的幸存者也在最大程度上遭受了死亡的威胁,使他在延续生命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强壮、更加坚定。这就是在史诗和神话相互交织的过程中所潜藏的秘密;针对冒险活动,自我并没有坚定不移地构成一种对立力量,然而,正是由于其顽固不化的特点,他只能采取对立的形式来塑造自身,也就是说,只能在同一性遭到否定的多样性中获得新的同一性。[5]奥德修斯就像后来所有真正的小说根据他塑造的英雄一样,放逐自我的目的,正是要寻找自我;他所导致的这种对自然的异化,恰恰是他在每一次冒险活动中抗拒自然、背弃自然的结果;而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他毅然决然地回到家乡的时候,他为自己所赋予的这种毅然决然的力量,同他想要摆脱的那种权力遗留下来的审判和报复一起,都同样获得了胜利。在荷马那里,自我的同一性产生了各种不统一的、不一致的、不明确的神话所产生的作用,因此,自我的这种同一性也必定是从这些神话中派生出来的。个性以时间形式构成的内在组织依然是很脆弱的,这样,各种冒险活动的外在统一性及其结果,就不过是场景的空间变换,不过是被呼风唤雨的地方神加以神化的各种地域之间的变换。即便在后来的历史中,只要自我感受到了这样的虚弱,或者读者感受到了这种虚弱的独特表现,那么,有关生命的叙事就会变成一系列的冒险活动。因此,在旅行过程中,历史时间从空间,从一切神话时间的永恒模式当中分离了出来,充满艰辛,而且反复不断。
附论1:奥德修斯或神话与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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