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牺牲到主体性的转变,是在诡计的标志下实现的,这种诡计本身早就具有牺牲的特点了。既然诡计是不真实的,那么,牺牲中所固有的欺骗也就会变成一种本质要素,使几经磨难仍临危不惧的英雄变得支离破碎、残缺不全,英雄要想显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要想使自己继续存活下去,就必须让自己屈从于各种极端手段。这种情况,恰好表现了精神与体力之间的关系。狡诈的奥德修斯似乎总是被当成这种精神的载体,作为一位发号施令的人,尽管人们对他的英雄事迹作过相当完整的描述,但就他的体力来说,始终要比他毕生追求的绝对权力弱得多。冒险家有各种机会来表现自己健壮的体力,不管是在奥德修斯伙同求婚者共同打击丐主伊罗斯(Iros)的过程中,还是在把庞大的战舰紧紧拴缚起来的过程中,所有这些都是一种体育训练。在这里,自我持存与体力分裂开了:奥德修斯体育上的成就,并不关心什么实际的需要,它不过是一种绅士运动,是镇定自若的主人毕生致力的一种训练。这样,体力便从生存斗争中被抽离出来,用来谋求生存:在与那些软弱、涣散而又懒惰的乞丐,以及那些游手好闲的人进行较量的时候,奥德修斯对这些缺陷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正是很久以前有组织的地主所持有的态度,而且,奥德修斯证明他本人就是一个贵族。不过,当奥德修斯遇到那些既没有被驯化,也没有被弱化的原始力量的时候,他也就束手无策了。奥德修斯从来就没有与外来的神话力量发生过正面冲突。他必须承认,他不断参加的各种牺牲仪式都是已经给定的,他从来都不敢抵触它们。为此,他从形式上把这些仪式当成了自己进行理性决断的前提条件。这些理性决断通常都似乎是在贯穿着牺牲情境的史前判断中作出的。其实,古老的牺牲制度本身同时也是非理性的,这一点与其说表现在弱者的智慧当中,不如说体现在仪式的愚蠢当中。尽管牺牲法则在字面上有着严格的规定,不过,当毫无意义的字句与其自身发生矛盾时,这些律令往往会把仪式本身搞得支离破碎。这种征服自然的精神,一再证明了自然在生存竞争中具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尽管所有资产阶级启蒙一致认可冷静和事实,一致要求正确估价各种力量之间的关系,但愿望毕竟不能成为思想的来源。然而,正因如此,阶级社会中的一切力量,在对抗物质自然及其社会后果的过程中,都清楚地意识到它们自身所表现出来的无能为力的状态。只有通过有意识、有计划地适应自然,那些体力匮乏的弱者才能把自然纳入到自己的控制之下。理性(Ratio)取代了模仿,但它并不是模仿的对立面。理性本身就是模仿:即对死亡的模仿。主观精神只有通过模仿呆板的自然,并使其自身非精神化,才能彻底消灭自然之灵,从而主宰非精神化的自然。这样,模仿就变成了一种支配手段,人在人的面前也变成了拟人化的人。奥德修斯式的狡诈模式就是借助这种适应方式而形成的对自然的主宰。因此,克制不仅是资产阶级抛弃幻想的原则,也是强化牺牲的外在图式,在正确估计力量关系的过程中,这些原则和图式已经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了,而且,这种估计不仅是一种对生存的期望,其赖以存在的基础也是人们对自己的失败乃至死亡的忏悔。狡诈者的代价就是梦想的破灭,因此,狡诈者必须像外部力量一样,祛除掉自己的神秘,才能使自己苟且存活下来。实际上,奥德修斯从未占有一切;他总是要等待和忍耐,总是要不断地放弃。他从来没有尝到过莲子的滋味,也没有吃过太阳神许珀里翁(Hyperion)的牛,甚至在他穿越海峡的时候,还必须得计算被斯库拉从战船上掠走的船员数目。奥德修斯披荆斩棘,奋勇直前:战斗就是他的生命;在这个过程中,他和他的伙伴所获得的荣誉只能证明,他们只有通过贬低和祛除他们对完整而普遍的幸福的追求,才能够最终赢得英雄的头衔。
附论1:奥德修斯或神话与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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