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政治技术又是一种医疗技术。鉴于柏拉图把知识与政治权力对立起来,福柯则追随尼采强调知识与权力的交织关系:戒训权力侧重于依据一整套规范对作为权力基础之个体的整个生存进行全方位、全天候监视的审察(examen),这种权力一知识形式将产生医学、精神病学、心理学、社会学这些“人的科学”。在福柯眼里,当诉诸规范化规则的戒训权力与诉诸法律规则的君权日益冲突时,介于这两者又能超越这两者的临床医学就强势登场了,对个体的行为、举止、话语和欲望实行普遍医学化。福柯把医学视为人的科学之一。福柯的新发现是:从根本上使得人之科学话语成为可能的进程,并非是精确科学之合理性取得的进步,而是戒训权力和君权这两种完全异质的机制和话语从并置走向对抗的过程。②“discipline”这个法文语词的“学科”含义以及福柯所要阐发的权力与知识的交织关系也就这样呼之欲出了。令人遗憾的是,在该词的汉语翻译中,无论是“戒训”,还是“规训”,都无法包含和体现该词的“学科”含义,更不可能展现权力与知识的复杂纠缠关系了。
在阐明了中世纪刑事司法之国家化的机制和效应之后,戒训权力从17—18世纪开始以持续不断的、个体化的和付出尽可能小的代价这样的方式渗入整个社会机体而取得尽可能大的权力效应之后,福柯就设法询问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出现且延续至今的“戒训社会”(sociétédisciplinaire)方面的问题:有哪些刑事实践形式能刻画这个社会特征?有哪些戒训权力关系隐藏在这些实践之下?有哪些知识形式、认识类型、认识主体类型是诞生于这个当代戒训社会的?③随着西方司法制度和刑事制度的改革和重组,随着非司法权力网络履行了当时司法所赋有的职能,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学说就受到了挑战。因为对个体潜在违法之危险性所进行的掌控,不再是由司法来实施的,而是由其他处于司法边缘的权力手段来实施的,如管治以及监视、矫正制度的网络:用于监视的管治,用于矫正的心理学、精神病学、犯罪学、医学、教育学制度及其相应机构(学校、医院、疯人院、管治所等)。①福柯宣告社会矫形外科学(l'orthopédiesociale)的时代来临了,由戒训权力实施社会控制的时代到来了。福柯高度评价边沁的敞视式监狱已是在现实社会得到实现的社会的乌托邦或某类权力的乌托邦,并断定:就边沁以其敞视式监视主义(panoptisme)预见并表述了这种戒训社会的图式、这个重大的社会矫形外科学的纲要而言,边沁对西方社会的重要性要胜于康德或黑格尔。②福柯之所以断定我们都生活在一个由边沁所规划的敞视式监视主义社会里,是因为福柯看到:“监视、控制和矫治,敞视式监视主义的这三个方面似乎是存在于我们社会中的那些权力关系的一个根本的和具有特色的维度。”③斗争是权力关系的核心。面对全社会全方位全程的监视,人们奋起反抗戒训权力经由“目光”和“可视”实施奴役的斗争就是必须的、紧迫的。
从“解剖政治”到“生命政治”福柯政治哲学研究
① Michel Foucault, “Prisons et asiles dans le mécanisme du pouvoir", Dits et écrits, II, 1970—1975, Éditions Gallimard, Paris, 1994, p.523.
②Michel Foucault, Il faut defender la société, Cours au Collège de France, 1976, Seuil/Gallimard,Paris, 1997, pp.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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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Michel Foucault, “La vérité et les forms juridiques”, Dits et écrits, II, 1970— 1975, Éditions Gallimard, Paris, 1994, pp.588—5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