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启示哲学
同一哲学消除一切对立与差别的诉求和浪漫主义的情怀,促使谢林的思想在不满30岁时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忠实于康德哲学的理性主义让位给了雅各比·波墨式的宗教神秘主义。
谢林认为,康德以来唯心论的理性主义哲学本身(包括谢林本人前期的思想在内)存在着不可克服的局限性:唯心论是从思维推导出存在来,逻辑思维证明的结果只能是世界存在的概念,而不是世界存在本身,这表明理性哲学揭示的永远是事物的概念或观念,但却不能证明事物的实际存在,不能解释现实。在此意义上,谢林把以黑格尔逻辑学为代表的理性主义哲学称为“消极的(或否定的)哲学”,因为“在逻辑学中没有任何改变世界的东西”①,它只与可能性打交道,它所要认识的一切都独立于现实而存在于思想当中。谢林在此确实击中了唯心主义的要害,然而他不是从理性知识的立场,而是从宗教信仰的立场来改造理性主义哲学。他认为黑格尔的理性哲学是未完成的、尚待重新建构的哲学,只有服从他现在着手建立的“积极的(或肯定的)哲学”,它才能成为哲学的一门学科。积极的或肯定的哲学力求知道整体的东西、包罗万象的东西和完善的东西,它虽系统地展开某种确实的、肯定的东西,但却不是封闭的逻辑体系。积极的或肯定的哲学采取的是与消极的或否定的哲学完全不同的方向,它不是先验地从思维引出存在,而是根据经验从存在到思维,因此它是“形而上学的经验主义”。谢林又断言,思维并不先于存在,而是存在先于思维,所以积极的或肯定的哲学必然从存在出发。作为出发点,存在必须是必然性的存在,但又不能像消极的、否定的哲学那样,仅仅具有逻辑的或思维的必然性,而是必须能够被经验到的。在谢林看来,这样的存在只能是行动着的、向人的经验启示自身的人格上帝,一个有生命活力的神。如此一来,一切现实的经验事物都是这个人格神的启示,上帝的存在和启示而不是理性成为哲学思辨的对象,积极的或肯定的哲学也就变成了宗教哲学,它主要由两部分构成:未完成的宗教哲学和已经完成的宗教哲学,即神话哲学与启示哲学。
谢林宗教哲学所要解决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恶的存在或自由意志问题。同一哲学中无差别、无矛盾的绝对在宗教哲学中被等同于上帝的本质本身,上帝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它具有无限的创造力,把一切可能都变成现实,一切有限都化为无限,整个世界以及本质的一切划分又都复归于上帝的绝对同一。但是,积极的或肯定的哲学是从能够经验到的存在出发的,现实的世界是有限的,在有限的世界中存在着恶,上帝的观念与恶的存在如何能够协调一致呢?按照谢林的观点,如果自由意志只是为善的能力,那么承认人的自由和承认上帝是万物的根源是不矛盾的,因为上帝是全善的,人之为善尽管是个人自由意志的选择行为,但最终的根源还是在上帝之内。然而,自由意志是既可为善也可为恶的能力,上帝却是不会作恶的,因而人的自由就应该有一个独立于上帝的根基。但是上帝是大全和万能的,上帝之外什么也不存在。那么,这种外于上帝的根基又是如何可能的呢?这一矛盾只能这样解决:“事物拥有它们的根据是在那种在上帝本身内不是上帝本身的东西中,也就是说,是在那种是上帝实存根据的东西中拥有它们的根据。”①在这里,上帝本身是指上帝的本质,即爱和善,而那个包含在上帝中、又与上帝不同的上帝实存的根据,就是上帝中的自然。在谢林看来,上帝本身不是恶的根源,恶有独立于或外于上帝的根源,而上帝之外无物存在,因此恶的根源在于上帝的实存根据中,即上帝的自然性中。这样一来,谢林就既使上帝成为整个世界的一元论根据,一切莫不源自上帝,同时又为人既可为善、又可作恶的自由意志留出了空间。也就是说,上帝身上有一种不是上帝的东西,一种还处于混沌状态的本原。一旦理性开始起作用,就发生力的分化,将光明和黑暗区分开来,在每一新的分化阶段都产生新的心灵更完美的存在者。在人身上,这种两极分化达到了善恶对立的程度。不论是在原始混沌之中,还是在上帝本身之中都不存在恶,因为各种原则都没有分化出来。恶在上帝的自然性中有其根源,但自然本身并不是恶,所以上帝无须为人的恶行承担责任。既然恶来源于上帝的自然性,那么它就不是人的一种偶然性的缺乏或过错,而是一种带有必然性的积极力量,因为只有人这种完善的造物才有作恶的能力,它是人的自由意志的表现。 11
①《谢林全集》,第10卷,153页。
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