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登上哲学舞台的时候,正是近代哲学在方法问题上陷入困境之时。在古代哲学中并不存在认识方法和建构体系的方法这样的区别,因为“作为思维和作为存在是一回事”(巴门尼德),存在的存在方式就是范畴(亚里士多德)。然而在近代哲学中就不同了。当笛卡尔将“我思”确立为形而上学的第一原理的时候,主体性固然建立起来了,但是主观性与客观性之间却出现了难以弥合的鸿沟。在黑格尔看来,近代哲学的困境源于其思维方式的片面性。
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中,黑格尔分析对比了古代人的思维方式与近代人的思维方式之间的差别。古代人的思维方式的特点是朴素性和直观性。当人类精神开始认识活动之时,它还没有现成的抽象观念可以利用。对古代人来说,首要的问题是如何从感性经验中抽象出普遍的共相。不知费了多大的工夫,经过了多长时间的艰苦思考和探索,他们才形成了抽象的概念。“古代人的研究是真正的自然意识的教养和形成。古代的研究者通过对他的生活的每一细节都作详尽的考察,对呈现于其面前的一切事物都作哲学的思考,才给自己创造出了一种渗透于事物之中的普遍性。但现代人则不同,他能够找到现成的抽象形式;他掌握和吸取这种形式,可以说只是不假中介地将内在的东西外化出来并隔离地将普遍的东西(共相)制造出来,而不是从具体事物中和现实存在的形形色色之中把内在和普遍的东西产生出来。”①黑格尔称这种固执于思维规定之差别的思维方式为“知性思维”。第一个揭示知性思维的局限性的是康德,他通过对理性的批判指出了以知性范畴为基本形式的科学思维方式的局限性,认为这种思维方式只能运用于现象而不可能把握事物自身,并且通过理性的辩证法证明了这一点。康德的本义是通过揭示思维的辩证性来说明形而上学不可能成为科学,然而黑格尔却从康德的消极辩证法中看到了使哲学成为科学的一线曙光。在他看来,思维的辩证性为我们扬弃固定的概念,打破它们之间的界限,重新再现事物的整体生命提供了可能性。因此,现在的工作就在于扬弃那些固定的思想,从而使普遍的东西成为现实的有生气的东西。然而我们必须认识到,要想使固定的思想取得流动性比将感性存在变成流动的要困难得多,唯一的途径是辩证的思维:扬弃固定的思维形式,使它们流动起来,克服自身的片面性,再现事物之活生生的生命。
黑格尔将辩证法称为真正的科学方法。近代哲学在近代自然科学所取得的伟大成果的鼓舞下,试图将科学的方法应用于哲学,使哲学成为科学。然而黑格尔则认为,科学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科学,因为任何一种科学总是从某些不证自明的前提出发的,所以它们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局限性。哲学就不同了。由于哲学研究的是最高的对象,因而哲学是没有前提和条件的,它是自己证明自己、自己完成自己的。就此而论,唯有哲学才是真正的科学,而哲学自己证明自己的方法或真正的科学方法就是辩证法。
①[德]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卷,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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